10.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韩景川的身体已经很差。
  医生不许他再进山。
  他说:“最后一次。”
  没人拦得住。
  助理把他推到山脚,眼眶发红。
  “韩总,风太大了,上去很危险。”
  韩景川望着雪坡。
  “她们那天,比这更危险。”
  助理说不出话。
  他仍旧自己转动轮椅上山。
  雪越积越厚。
  走到半坡时,轮椅再次陷住。
  他撑着扶手想把自己挪出来,却连人带椅翻进雪里。
  冷意瞬间裹住他。
  他躺在雪地里,忽然笑了。
  原来真的这么冷。
  冷到骨头缝都疼。
  冷到呼吸像吞刀子。
  他仰面看着灰白天空,眼前渐渐模糊。
  “晚棠。”
  “安安。”
  “我来了。”
  风雪声里,远处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韩景川猛地睁眼。
  他看见雪坡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粉色棉衣,旧围巾,眼睛又黑又亮。
  她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歪着头看他。
  “妈妈,这里有个叔叔。”
  韩景川瞳孔一颤。
  “安安?”
  小女孩眨了眨眼。
  下一秒,我从白茫茫的雪雾里走出来。
  我穿着那件旧棉衣,怀里抱着安安。
  脸上没有冻伤,也没有痛苦。
  像很多年前,我在家门口等他下班时那样平静。
  韩景川挣扎着想爬起来。
  “晚棠……”
  可他动不了。
  只能狼狈地趴在雪里,眼泪瞬间涌出。
  “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慌乱地解释:
  “我把赵导送进去了。”
  “沈念薇也付出代价了。”
  “那些人都被清算了。”
  “我修了路,建了卫生站,救了很多孩子。”
  “晚棠,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安安躲在我怀里,怯怯看他。
  韩景川的心像被撕开。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来得太晚了。”
  安安抱紧我的脖子,小声问:
  “妈妈,他是谁呀?”
  韩景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比任何惩罚都狠。
  他的女儿,不认得他了。
  我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
  “一个走错路的人。”
  韩景川喉咙哽住。
  “晚棠,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许久后摇头。
  “以前恨。”
  “后来不恨了。”
  他眼里亮起一丝微弱希望。
  可我下一句话,彻底碾碎了他。
  “因为我和安安已经不需要你了。”
  韩景川僵住。
  我抱着安安,平静地说:
  “韩景川,你总以为钱能证明一切。”
  “你用钱审判我,用贫穷惩罚我。”
  “可我从来不是怕穷。”
  “我怕的是,我爱的人把我的真心当成一场赌局。”
  韩景川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了。”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哪怕下辈子。”
  我笑了笑。
  “不要了。”
  他整个人一震。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她等了你很久。”
  “从进山第一天,到最后一场雪。”
  “她一直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
  安安懵懂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
  “后来她不等了。”
  韩景川哭得发不出声。
  我继续说:
  “我也不等了。”
  “你看,我们终于学会不靠你活了。”
  这句话落下,风雪忽然变大。
  我的身影一点点变淡。
  韩景川疯了一样伸手。
  “晚棠!”
  “安安!”
  “别走!”
  安安趴在我肩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眼神干净又陌生。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抱着她转身,走向白雾深处。
  韩景川拼命往前爬。
  双手抠进雪里,指尖磨出血。
  可无论他怎么伸手,都抓不住我们。
  最后,他只抓到一把雪。
  雪在掌心慢慢融化。
  冰冷的水顺着指缝流下。
  助理找到他时,他已经失去意识。
  那只手还紧紧攥着。
  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摊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快要化尽的雪。
  韩景川被送进医院后,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遗嘱很简单。
  所有资产继续注入基金。
  葬礼从简。
  不要进韩家祖坟。
  骨灰撒在山村外那条新修好的路旁。
  因为那里,是我和安安最后想走出去,却没能走出去的地方。
  多年后,山村再也不是无人问津的地方。
  孩子生病可以坐车去医院。
  冬天有暖气。
  卫生站里常年备着药。
  学校门口有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
  林晚棠与韩知安救助基金捐建。
  偶尔有人问,林晚棠和韩知安是谁。
  村里的老人会叹口气。
  “是一对母女。”
  “她们以前吃了很多苦。”
  “后来啊,不等任何人来救了。”
  雪又落下来。
  路边的松树被压弯枝头。
  风吹过时,像有人轻声说话。
  韩景川,我们没花你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