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从杂志社官网找到驻站办公室地址的。
  同事没告诉他我住哪里,只说我下午会回公司。
  所以下班时,我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他。
  风很大。
  他的黑色大衣被吹得贴在身上。
  见我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跟我回去。”
  我停下。
  “回哪?”
  “先找地方谈。”
  他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落空的手,忍住没发作。
  最后我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他点单时甚至没问我。
  热巧克力。
  少糖。
  不要奶油。
  杯子端上来,他顺手推到我面前。
  “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戴手套。”
  八年了。
  他还记得我的口味。
  正因为记得,才显得那些忽略更加荒唐。
  江屿没有先谈离婚。
  他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重新打印的影展方案。
  “团队照撤了。”
  “采访里,我也把话说清楚了。”
  我没翻。
  他继续:
  “以后公开活动,你想站哪里都行。”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给你拍吗?”
  “这一年,我每个月都可以来。”
  “冰岛、巴黎、国内,哪里都行。”
  他说得很认真。
  像终于拿出了一份足够有分量的补偿。
  “岑夏,以后你的照片不用预约。”
  我看着他。
  心里竟有点难过。
  他终于肯给了。
  时间。
  镜头。
  公开的位置。
  全是以前的我求过很多次的东西。
  可现在,我一样都不想要。
  “江屿。”
  “嗯。”
  “我不想让你拍了。”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你以前不是——”
  “以前。”
  我打断他。
  “以前很想。”
  他沉默了几秒。
  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那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看。”
  江屿神色一僵。
  他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我。
  “我不是逼你。”
  “我是想补。”
  “可我不想收。”
  就在这时,街边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快门声。
  玻璃外,一对新人正在拍照。
  摄影师开了高速连拍。
  咔嚓声一下一下穿进来。
  江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手指本能地扣紧桌沿。
  我太熟悉这个反应。
  五年前,他最严重的时候就是这样。
  呼吸发浅。
  肩膀僵硬。
  耳边像什么都听不见。
  那几年,每次发作,我都会立刻握住他的手,捂住他的耳朵。
  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
  别怕。
  江屿抬眼看我。
  “岑夏。”
  声音已经发紧。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却没有伸过去。
  “看桌子。”
  他呼吸很乱。
  “什么?”
  “看着桌子。”
  我放慢语速。
  “你知道怎么做。”
  江屿盯着我,像不敢相信。
  外面的快门还在响。
  他闭上眼。
  很久后,才一点点把呼吸压稳。
  等拍摄结束,他额角全是冷汗。
  我把纸巾推过去。
  江屿没接。
  只看着我。
  “以前你不会让我自己扛。”
  我沉默片刻。
  “因为以前我以为,你需要我,就代表我很重要。”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后来才发现,不是一回事。”
  我站起身。
  “你已经知道怎么让自己停下来。”
  “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江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力道很轻。
  “岑夏。”
  我低头。
  他眼睛已经红了。
  “你真不要我了?”
  我看着那只手。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抓着我。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不松手,他就不会掉下去。
  可现在我终于懂了。
  一个人能不能站起来,不能永远靠另一个人托着。
  我慢慢把衣角抽出来。
  “江屿。”
  “我陪你走过最怕快门的那些年。”
  “但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没有再拉我。
  我推门出去。
  身后也没有脚步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