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在冰岛待了三天。
  第四天,他回国了。
  没有再来堵我。
  也没有不停发消息。
  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回国前,经纪人还是问过他一次。
  “真不等岑夏回消息?”
  江屿低头看着聊天框。
  最后一条停在我发的那句“知道了”。
  他沉默很久。
  “她以前等我,是她愿意。”
  “现在她不愿意了,我没资格逼她继续等。”
  驻站第三个月,我去北部采访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照相馆。
  店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
  年轻时和丈夫一起开店。
  丈夫拍照,她负责冲印、修片、接待。
  后来丈夫去世,她才第一次学着把相机转向自己。
  采访结束前,她拿出一本很厚的相册。
  里面没有艺术照。
  有买菜回来的自拍。
  有生日时被孙女抓拍的丑照。
  还有一张,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都没睁开。
  她指着那张笑。
  “我最喜欢这个。”
  我问为什么。
  她想了半天。
  “没为什么。”
  “那天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日子挺好。”
  回去后,我把这几个月的手机相册翻了一遍。
  以前我照片很少。
  不是没机会拍。
  只是总觉得江屿是摄影师。
  等他有空。
  等他愿意。
  等他替我拍一张足够好看的。
  可这几个月。
  同事拍过我顶着乱发吃泡面。
  采访对象拍过我冻得鼻尖通红。
  还有一次大家喝多了,照片里所有人笑得东倒西歪。
  没有一张专业。
  却全是我的生活。
  总编看完采访稿,给了我一个新选题。
  名字叫《镜头以外》。
  专门记录那些长期站在别人身后,却很少被看见的人。
  第一期定稿那天,我收到一只国内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江屿最早重新使用的那台旧相机。
  还有一沓照片。
  全是我。
  有睡在地下室门口的。
  有陪他去复诊,坐在医院长椅上的。
  有在出租屋阳台晾衣服的。
  甚至有一张,我一边吃泡面一边改稿,头发乱七八糟地夹在脑后。
  原来那些年。
  他不是没有拍过我。
  只是从来没把照片给我。
  照片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只有两句话。
  【你的照片都还给你。】
  【相机也是。以后怎么留下,由你自己决定。】
  我在窗边坐了很久。
  没有哭。
  只是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东西收到了。】
  他很快回:
  【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以前那些底片,需要我删吗?】
  我想了想。
  【不用。别公开。】
  【知道了。】
  对话停在那里。
  他没有趁机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也没有说想我。
  后来,国内一家媒体做影展后续采访。
  主持人提到唐舒。
  “很多人猜测,您的婚姻变化跟团队成员有关。”
  江屿沉默片刻。
  “不关她的事。”
  主持人有些意外。
  “那方便说原因吗?”
  江屿看向镜头。
  “我太太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离开的。”
  “是因为我每一次,都把她排在后面。”
  “那张团队照,是她拍的。”
  “最后一次失约,也是我自己走的。”
  “唐舒提醒过我,她还在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是我觉得,她会理解。”
  那段采访后来被很多账号转发。
  我没看评论。
  收工时,只从同事手机里扫到一眼。
  江屿坐在镜头前。
  很安静。
  没有替自己解释。
  也没有把错误推给任何人。
  那之后,他把工作室里所有涉及我的公开素材重新过了一遍。
  没有授权的,全部撤下。
  能查到来源的旧照片,一张张补齐拍摄时间和归属。
  助理问他是不是太麻烦。
  江屿只说:
  “以前觉得她不会在意。”
  “现在才知道,不在意和没资格替她决定,是两回事。”
  我关掉电脑。
  窗外正在下雪。
  《镜头以外》第二期采访,明早六点出发。
  我设好闹钟,很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