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三岁那年遭遇过一次车祸,从那以后落下了严重的夜惊症。
  只要我一靠近他的床,他就会在睡梦中疯狂挣扎,哭喊着让我走开。
  周砚珩满脸疲惫地把我从儿童房拉出来,低声哀求:
  “初夏,心理干预师说了,车祸发生时你紧紧抱着他,导致他现在把你的气味和恐惧绑定在了一起。”
  “你一靠近,他就会回到那个噩梦里。”
  我看着儿子身上因为抓挠留下的血痕,心碎成了一地。
  婆婆请来了一个懂心理干预的高级育婴师孟楚楚,晚上由她和周砚珩陪着儿子睡。
  “初夏,为了孩子好,你先搬去次卧睡吧,等他这阵子应激反应过去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我不仅不能陪儿子睡觉,连接触都被严厉禁止。
  每次我忍不住想抱抱他,周砚珩都会立刻冷着脸将我拉开:
  “你是不是又想害他晚上做噩梦吃药?”
  我只能强忍着眼泪,远远地看着孟楚楚牵着他的手。
  直到今天,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卡在了主卧床底,我点开手机APP查看摄像头画面。
  却看到了让我如坠冰窟的一幕。
  监控录像里,我那个有睡眠防御,一碰就尖叫的儿子,正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孟楚楚的脖子。
  孟楚楚穿着我的真丝睡衣,躺在周砚珩的怀里。
  儿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撒娇:
  “爸爸,那个生我的坏阿姨什么时候搬走呀?”
  周砚珩温柔地捏了捏儿子的脸,又在孟楚楚唇上亲了一口:
  “快了,等爸爸拿到了那个坏阿姨公司的股份,这套房子就彻底属于我们一家三口了。”
  原来,哪有什么创伤后遗症。
  他们只是在这个家里,堂而皇之地把我变成了一个碍眼的陌生人。
  ......
  没多久,周砚珩抱着安安下来了,孟楚楚跟在他身后。
  她穿着我的真丝睡衣。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搬去次卧前,留在主卧衣柜里的。
  孟楚楚也看见了我的视线,连忙低声解释:
  “太太,刚刚安安把水打翻了,我衣服湿了,才临时换了一件,你别介意,我现在就去换。”
  她刚转身,安安就抓住了她的衣角。
  “楚楚老师,你是不是又要被她赶走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周砚珩皱眉:“安安,不许乱说。”
  “我没有乱说,爸爸你说过,她一靠近我,我就会做噩梦。”
  我抬头看向周砚珩,声音发紧。
  “这些话,是谁教他的?”
  “初夏,你别激动。孩子太小,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几年一直是楚楚照顾他,他依赖她,也正常。”
  “现在硬要改,只会刺激他。”
  我笑了下,喉咙却发涩。
  “刺激他?”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孟楚楚眼圈一红,急忙开口:
  “太太,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住进来,也不会闹成这样。要不我今晚就搬出去,我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安安立刻哭了。
  “不行!”
  “你不能走!”
  他扑过去抱住孟楚楚的腿,哭得一抽一抽。
  “你走了,我也走,我不要她,我只要你。”
  那句“我不要她”,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砚珩蹲下身去哄他。
  安安埋在他怀里,哭着说:
  “她一来我就难受,我会做噩梦,我不要她进我房间。”
  三年前,他第一次夜里惊醒,也是这样哭。
  那时候周砚珩抱着我,说为了孩子,再忍一忍。
  我信了。
  结果一忍,就是三年。
  我望着周砚珩,轻声问:
  “你把我赶去次卧那天,有没有问过我,会不会难受?”
  他神色一滞。
  孟楚楚却还在掉眼泪。
  “先生,还是我走吧。孩子再闹下去,太太更难受。”
  周砚珩果然没接她的话,只是沉声说:
  “以后注意分寸。”
  “今晚你先别住主卧,安安那边慢慢来。”
  慢慢来。
  当初让我搬出去的时候,他可没给过我半点缓冲。
  晚饭时,安安把椅子拖到了周砚珩和孟楚楚中间。
  我夹了块鱼,挑干净刺,想放进他碗里。
  他却一下把碗推开。
  “不要!”
  我动作顿住。
  安安抬头看着我,一脸认真。
  “楚楚老师说过,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孟楚楚慌忙解释:“安安,我说的是外人,不是妈妈。”
  可安安却更认真了。
  “她本来就不是妈妈。”
  “妈妈知道我怕黑,知道我睡觉要抱小毯子,知道我不吃香菜,也知道我难受的时候会找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不知道。
  是这三年,我根本没资格知道。
  他发烧时,是孟楚楚守着。
  他夜里哭闹时,是周砚珩和孟楚楚一起哄。
  我连站在门口多看一眼,都会被周砚珩拉开。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隔着门缝看了安安一眼。
  周砚珩当场关上门,压着声音斥我:
  “你是不是非要害他今晚发作才甘心?”
  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外,一直到天亮。
  可现在,安安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饭后,我直接起身往主卧走。
  孟楚楚立刻追了上来。
  “太太,今天安安情绪不好,要不明天再收拾吧。”
  我没理她。
  走到门口,周砚珩果然拦住了我。
  “初夏,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我抬眼看他。
  “那什么时候是?”
  “等他彻底把我忘了的时候?”
  他呼吸一沉。
  身后传来安安的哭声。
  孟楚楚立刻回头去哄。
  周砚珩闭了闭眼,还是没让开。
  “至少今晚,你不能进去。”
  那天晚上,我依旧睡在次卧。
  关灯前,我删掉了手机里的续签提醒。
  三天后,公司股份授权续签。
  这次,我不签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安安复诊的医院。
  出门前,周砚珩冷着脸说:
  “你非要去可以,但别后悔安安当场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