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直没到。
二十分钟后,陌生号码打进来。
“请问是沈兰女士的女儿吗?”
“她发生交通事故,现在正在市二院抢救。”
我脑子空了一瞬。
“严重吗?”
“情况危急,请尽快赶到。”
雨太大,连续三辆网约车取消。
季恒的车就在附近。
我顾不上别的,给他打电话。
第三遍,是陶桃接的。
“嫂子?”
我压着快要失控的呼吸,声音发紧。
“把电话给季恒。”
“他给我拿药去了,怎么了?”
“我妈出车祸了,我要去市二院。”
陶桃“啊”了一声:
“怎么这么突然?那你赶紧去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电话那头变成了季恒。
“怎么回事?”
听见他的声音,我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妈在抢救,你快送我去市二。”
他的声音立刻认真起来。
“你位置发我。”
我刚松口气,陶桃就在旁边开口:
“阿恒你去吧,我自己回。”
“医生虽然说今晚最好有人陪,但我真的可以。”
椅子擦过地面。
紧接着,她吸了口凉气。
季恒问:
“怎么了?”
“站起来有点晕,没事。”
电话安静两秒。
那两秒里,我心底刚升起的希望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季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棠棠,你先打车,我送她回去就过去。”
“我叫不到车。”
“让医院帮你叫。”
“你把她一起带上。”
我握紧手机。
“我不管你们之后去哪,你先送我到市二院。”
陶桃立刻接过话,语气急切又体贴。
“我也一起去。”
“阿姨要紧,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季恒没有问我妈现在怎么样,也没有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却先问她:
“医生让你休息,你跟着跑什么?”
我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季恒,我......”
他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了我。
“棠棠,我不是不管你。”
“陶桃今天也受伤了,我不能现在把她一个人丢这儿。”
“你先过去,我送完她就找你。”
望着眼前如瀑的雨幕,我如鲠在喉。
“她只是擦伤。”
“她也不舒服,你非要这个时候跟她比吗?”
我眼眶发热。
“我妈在抢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季恒,我求你。”
六年里,我第一次求他。
过了几秒,他低声开口:
“别哭。”
我以为他会来。
可他说:
“你先去。”
“你知道我最后肯定会管你。”
电话挂断。
我冲进雨里拦车,纱布渗了大片血。
最后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还亮着灯。
交警把我妈的包交给我。
里面有一个摔裂的保温桶。
蟹汁漏了一袋。
她的手机屏幕碎了,导航终点是我刚才那家医院。
她是在来接我的路上出的事。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抢救室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
“家属?”
我站起来。
“我是她女儿。”
“颅脑损伤太重,送来的时候已经发生脑疝,抢救难度很大。”
医生停顿片刻。
“我们尽力了。”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护士带我进去。
白布盖到我妈胸口。
我用左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
没有回应。
“我婚纱坏了。”
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不是我弄坏的。”
“你绣的床单也弄污了。”
“季恒对我不好。”
“我以前都骗你的。”
我把额头贴在她手上。
“我不嫁了。”
“你起来,我跟你回家。”
凌晨两点,我去办后续手续。
家属确认栏需要签字,我右手缝着十一针,握不了笔。
工作人员拿来印泥。
“按手印也可以。”
上个月季恒还笑着提醒我,登记那天别紧张,别按错地方。
现在我人生里第一个正式手印,按在了我妈的死亡手续上。
手机亮了。
陶桃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她靠在季恒肩上,举着一盒止痛贴。
【有人把我当易碎品,擦破点皮都不许我一个人回家。】
季恒评论:
【谁让你逞强。】
几秒后,他给我发来消息。
“到医院了吗?”
“你妈怎么样?”
我还没回复,下一条又来了。
“陶桃今晚吓坏了,还一直替你讲话。”
“明天见面别冲她发火。”
半分钟后。
“你就是被阿姨惯坏了,什么事都要顺着你。”
“没人能一辈子惯着你。”
我低头。
白布下面,我妈的手还在我掌心。
他不知道。
那个真的会一辈子惯着我的人。
刚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