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主动接下了陆青梧的封侯礼,也接下景和入萧氏宗牒的全部事宜。
  萧鸾音反而来我院子来得更勤。
  这一晚,她带着一只狭长木匣走进长公主府正院。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柄玄铁长剑。
  剑身薄如秋水,剑柄没有镶嵌珠玉,只缠着防滑的黑色鲛皮。
  我曾在兵器谱上见过它。
  此剑名为“照夜”,是前朝名匠所铸,多年来一直封存在皇家武库。
  萧鸾音将剑递给我。
  “你善武,寻常兵器到了你手中都太轻。这柄剑的分量,应当正合适。”
  我没有接,只问:
  “陆青梧也有吗?”
  她的笑意淡了一瞬。
  “青梧不擅刀剑,本宫已经替他向陛下请封安平侯,赐下一座侯府和千亩良田。”
  “这柄照夜,是特意为你挑的。”
  她将剑放到我手边。
  “怀瑾,本宫回京以后,哪一晚不是先来看你?”
  “青梧救过本宫的命,景和又是本宫的亲生骨肉,本宫不能不管他们。”
  “可你也不能因为他们,就把我们八年的情分全部抹去。”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
  我垂眼看着那柄剑。
  “封侯礼定在哪一日?”我问。
  “三日后。”
  “好。”
  萧鸾音眉间一松。
  “本宫就知道,你不会不顾大局。”
  封侯礼前夜,我将礼部与宗正寺送来的文书搬进书房。
  皇帝已经在封侯诏书上落下御印。
  剩下的赐第文书、侯府供给名册、景和认祖文书与宗牒副册,都需要萧鸾音加盖长公主金印。
  厚厚一摞封套最下面,是宗正寺周大人替我拟好的和离归宗文书。
  我将正文藏在其他文书之下,只露出最后落印的位置。
  萧鸾音翻过前几份,便将朱笔搁下。
  “这些细节,你做主便是。”
  “从前再麻烦的事,到了你手里都不会出错。”
  她说得自然。
  八年来,她一直这样信我。
  朝臣争执,我替她周旋。
  国库空虚,我拿私产填补。
  宗亲反对她摄政,也是我替她挡在前面。
  如今我要离开,仍要借这份信任最后一次。
  我将最下面的封套推到她面前。
  “这一份也请殿下落印。”
  她扫了一眼被遮住的正文。
  “也是青梧封侯和景和入牒所用?”
  我垂下眼。
  “只有殿下盖下这枚印,臣才能将所有人的名分彻底理清。”
  萧鸾音没有再问。
  长公主金印落下,朱红的印泥一点点浸透纸背。
  她亲手批准了我离开她的文书,却仍握住我的手,替我揉了揉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指节。
  “等封侯礼结束,本宫陪你去城外住一阵。”
  “明年南巡,也带你一道去江南。”
  我问:
  “陆青梧和景和呢?”
  她顿了顿。
  “景和才回京,本宫暂时不宜离开太久。”
  “那就再等一年。”
  “再等一年,本宫一定只陪你。”
  八年前,她说等朝局安稳。
  八年后,她仍然以为我会继续等下去。
  我轻声道:
  “好。”
  封侯当日,皇帝当众宣读诏书,封陆青梧为安平侯,赐下侯府、田产与护卫。
  陆青梧换上一身绛红侯服,站在大殿中央领旨谢恩。
  景和也在同日正式记入萧氏宗牒。
  群臣向新封的安平侯道贺,宗亲围着景和嘘寒问暖。
  萧鸾音隔着人群望向我,眼中最后一点不安终于散去。
  她以为陆青梧有了爵位,景和有了身份,我仍是长公主府唯一的驸马。
  所有人终于各归其位。
  我却在典礼结束之前,以旧伤发作为由离开大殿。
  书墨早已带着盖有长公主金印的和离归宗文书,等在宗正寺外。
  文书入档后,除非萧鸾音亲自上奏皇帝,再由宗正寺重开宗卷,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抹去。
  入夜,归宗凭书送回长公主府。
  我将公主府印压在文书上,又把那柄尚未出鞘的照夜剑留在书案旁。
  我只带走自己的私产、母亲的遗物,以及当年随我进入公主府的旧人。
  府门即将落锁时,书墨回头看了一眼。
  “驸马,我们还会回来吗?”
  我登上马车,没有回答。
  “以后不要再叫我驸马了。”
  车轮碾过长街,我始终没有掀开车帘。
  这座府邸困住了我八年。
  真正离开的时候,竟比我走进来的那一日安静得多。
  翌日清晨,萧鸾音拿着我喜欢的那壶青竹酒走进正院。
  院中没有人迎接。
  书房的灯已经熄灭,炭盆也早已冷透。
  她先看见了原封未动的照夜剑。
  随后才看见压在公主府印下面的和离文书。
  最后一页的长公主金印,是她亲手盖下的。
  萧鸾音站在书案前,许久没有动。
  手中的酒壶摔落在地,酒液沿着冰冷的青砖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