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豆蔻的少女因男子的靠近撕掉大半伪装,只能像当日猝不及防摔进他怀里那样,一动不动,唯有睫毛敢轻轻颤动。
霎时,流言四起。
盛怀胤促狭一笑,原先还握着少女纤细手腕的指,已快速接过福生递来的青色凉鞋。
高高在上的男子,为她低眉,弯腰。恰是陌上男子,如玉温柔了。
后来的芦丹慈始终对那日印象深刻,只是倾她所历还未明白,挡在前方的究竟是多么厚的城墙。
盛王府世子轰轰烈烈的送鞋之举,一时间传得满城风雨,当然,还包括裴鸢的丢脸事迹。
裴府。
“出去!都滚出去!别管我!”
裴鸢委屈地扑倒在床上,脚上那双鞋怎么看怎么碍眼。她想蹬掉,却不得其法,于是可笑的一只挂脚上,一只掉地上,搞得下人不知如何是好。
裴母许佩的声音从院落飘进来,“出门前还高高兴兴打扮了一番,如今这是为哪般?”
这大小姐的脾气是出了名,下人不敢妄自揣测,只能默默低头跟上。许佩推门而入,走在最前方的她被裴鸢一个枕头砸过来:“叫你们都走没耳朵吗!”
许佩稳稳地接住枕头,过去安慰女儿,“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娘亲为你做主。就算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不是还有怀胤吗?我刚和盛王妃打桥牌还说起你两……”
一听,裴鸢更觉委屈,当下扬高声调,再度放了狠话:“别在我跟前提盛王府的人,我要和盛怀胤绝交,绝交!”
闹脾气的源头算找着了,许佩转头询问和裴鸢一起出门的丫头,“到底怎么了?”
丫鬟头一低,“回夫人,世子当着小姐的面……送了一双鞋给其他姑娘。”
听罢,许佩安慰道:“我当什么大事,不就一双鞋吗?你也是,怀胤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啊,苍梧城戏院的姑娘们他怕是一个名儿都记不住,不照样大手大脚送金银首饰?年轻时候花心一点正常,以他的身份模样,不花心才真有问题。以后成家立业,自然就收敛了。”
仔细一想,有点道理,裴鸢坐起身:“可是,我感觉他对那姑娘不一样,娘,你是没看见。”
“哪家女子,连你的眼也入了?”
裴鸢扁扁嘴:“倒也不是多漂亮,安安静静的,有点气质。”
心里一默,许佩拍拍裴鸢的手背:“男人见惯了牡丹,便觉莲花美,可莲花颜色单一,不经看呀。回过头来,终会选择牡丹的。”
许佩的话仿佛终会成真的谶语,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翌日,杜月娘也听见了风声。
“杜师傅,听说小慈与盛王府的世子好上了,要做世子妃啦?你们芦家真是烧了高香、三生有幸哟!”
杜月娘眉心一紧:“这种毫无根据的事,大家还是不要以讹传讹的好。”
其他两名私塾老师不满意被反驳,赶紧道:“怎没依据?昨儿下午我可就在现场,苍西街上的那家鞋店,世子亲自为你们家丹慈穿鞋呢,好多人都看见了。”
语毕,杜月娘当即连课也忘记上,转身朝家里赶,身后隐隐传来有意无意的讨论。
“傲什么,哪个不知那盛王府世子的风流德行?与他好过的女子数不胜数,他早就放言今生不娶。她们家丹慈现在得宠,不代表真能进盛王府门,毕竟门第……”
下午的光景。
敲门声响起时,芦丹慈正望着凉鞋和那几方手帕发呆。平日没课,她都是以念书练字为乐趣的,今儿却是头一次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走神。
“小慈?在房屋里吗?”
听见杜月娘的声音,芦丹慈一边应着,一边慌忙地藏好鞋子与手帕,开门后惊魂未定地问:“娘?私塾不是有课么,怎地突然回来了?”
杜月娘不作答,径直往房里走去,脸色沉沉,芦丹慈隐约有不祥之感。
杜月娘在床榻前的椅子停住,正襟危坐,盯着芦丹慈,神色严肃,“你是不是又和那人见了面?”
从不擅长说谎,芦丹慈心虚,绞着手低头不答,令杜月娘皱起来的五官更加紧了。
“小小年纪竟学会了食言的毛病,我是怎么教你的?我告诉过你,盛王府的人沾不得,沾不得,你怎地就是不信?你出去走走,外面传得多难听?”
芦丹慈也是倔脾气,抬起脸来:“我的脾性您还不了解吗,光听信坊间传言,对我何尝公平?”
杜月娘声音变大,“就因为太了解你,我才惊讶,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令你一而再三地对我说谎。”
“我没说谎,我和他是在鞋店碰巧遇见,只不过后来……出现了一点意外。”
说到意外,芦丹慈面上有红晕,杜月娘几乎确定了情况正如外界所言,盛怀胤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替芦丹慈穿了鞋,她气急,忍不住站起身来:“好,姑且不说其他,就说他行为如此轻佻浪荡,将你推向风口浪尖,令家家户户都知道你和他有牵扯,你以后要怎么嫁人?”
芦丹慈被质问得烦躁,干脆放言:“不嫁也好,娘亲如此孤傲,不愿攀高,也不愿俯低,我不嫁还能为芦家得一块牌坊。”
气得杜月娘当时就扬起手。
见状,芦丹慈的脖子下意识一缩,脚下步子却并未移动,直到巴掌顺理成章落下,清脆地一声啪。
芦丹慈夺门而出时,杜月娘尚在怔忪。
这个女儿从小极乖,未曾让她多费心,更别提挨打。所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日。
“都是孽啊。”
四合院里空留回音。
杜月娘的那一巴掌令芦丹慈甚觉委屈,她有机会躲开却迎难而上,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没做错。坐在自家门口的阶梯之上抱膝发呆,半会儿,头顶多了一道阴影。
“小慈?”
竟是盛怀胤。不知何时,他对她变了称呼。
芦丹慈眼眶还泛红,大眼睛愣愣地扑簌两下,终于多了与同龄女子一样的娇气:“你怎么在此地。”嗓音带着哽咽,尤惹人怜。
盛怀胤顺势挨着她坐下,堂堂世子不羁地拉起裤腿:“路过这一带,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与你巧遇一面,哪料真有梦想成真这回事。”
虽然他是令自己挨耳光的始作俑者,芦丹慈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天真问:“你行事从来都这么夸张吗?”
盛怀胤想了想:“因人而异。”
“例如呢。”
他想都未想,“例如别的女子哭,我就让她自个儿哭得痛痛快快。若是你哭,我便想把这艳阳变为寒霜,让整个苍梧城都陪着你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