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外已经挂满了迎亲的红绸。
霍沉川抱着我走过长街时,沿途百姓还在向他道贺。
有人将一篮喜果递到他面前,笑着问新娘子为何没有同他一起回来。
霍沉川没有停下脚步。
喜果掉在石板路上,被跟在后面的战马踩得粉碎。
宅门是他半年前亲手漆红的。
他说迎我进门那日,他要站在门内等我。
我当时笑他不懂规矩,新郎该在门外接亲。
他便抵着我的额头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少走几步怎么了。”
如今他果真站在门内,我却是被他抱进来的。
喜娘看见我时,手中的红盖头掉在了地上。
霍沉川把我放在婚床上,命所有人出去。
他坐在床边,慢慢拆掉我身上烧硬的软甲。
软甲下面还穿着试嫁衣时没有来得及脱下的红色中衣。
中衣的领口绣着一对极小的雁,一只已经被火烧掉了翅膀。
霍沉川认得那对雁。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定下婚期时,我嫌绣娘绣得不像,熬了三夜亲手改好。
那场婚事因北境开战而推迟。
第二次定婚期时,霍沉川在嘉陵受了重伤。
我带着粮队翻过雪山,在断粮前一夜赶到他的军营。
他高烧未退,仍攥着我的袖子问婚服有没有受潮。
我骂他快死了还惦记婚服,他却说死也要先拜堂。
半个月前,霍沉川在城外校场点兵,我抱着新做的玄色披风去找他。
那件披风的内衬绣着他的名字,原是我为大婚后第一次出征准备的。
宣平公主刚巡视完河堤,肩头被秋雨淋湿了一片。
霍沉川看见她发抖,伸手便从我怀中取走披风,亲自搭在了她肩上。
我当场攥住了披风一角。
“这是我给你做的。”
宣平公主没有松手,只含笑看向霍沉川。
霍沉川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殿下千金之躯,若在军中染病,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我说营中还有备用斗篷。
他压低声音道:“她是公主,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一定要当众让她披一件士卒用过的旧衣吗?”
宣平公主披着我做的衣裳上了他的马,与他一同回营。
当夜霍沉川带着一件新买的白狐裘来找我。
他把狐裘放进我怀里,说这件比原来的暖和十倍。
我问他:“旧的呢?”
“殿下已经穿过,我再去讨要,彼此都难堪。”
“那件衣裳里面绣的是你的名字。”
霍沉川怔了一下,很快又捏了捏我的脸。
“你我很快便是夫妻,还同她计较一件衣裳做什么?”
我问他是否看不出宣平公主喜欢他。
霍沉川失笑,将我揽进怀中。
“她贵为公主,若真想嫁我,五年前便不会替我向陛下请婚。”
“照月,我为你上了十七封折子,你怎么还会疑我?”
他吻了我的额头,又许诺大战结束便亲自把旧披风取回来。
我最终收下白狐裘,也把那场争执压到了婚期以后。
第三次便是明日。
这一次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等他的人却没能活到天亮。
侍女青荷捧着一只木盒走进来,跪在床前哭得说不成句。
盒中放着霍沉川明日要穿的喜服。
针脚最密的肩口缝了一层软皮,因为他右肩有一道旧伤,穿硬甲久了便会磨破。
霍沉川摸到那层软皮,忽然问:“她何时做完的?”
“昨夜。”
“她昨夜来过军营?”
青荷点头。
昨夜我抱着喜服去军帐,想让霍沉川试最后一次尺寸。
宣平公主从帐中出来,告诉我他正在推演战局,谁也不见。
我隔着帐帘喊了霍沉川一声。
里面安静了片刻,传来他疲惫的声音。
“照月,听公主的话,先回去。”
我说只需一盏茶。
宣平公主却掀开帐帘,当着我的面替他系紧了松开的护腕。
“姜姑娘,明日大婚以后,你有一辈子让他试衣裳。”
霍沉川坐在沙盘后,没有看我。
“别闹,回家等我。”
我看见沙盘旁放着宣平公主的枕囊,问她今夜是否还要留在他的军帐。
宣平公主替他回答:“敌军刚改了行军路线,本宫与霍将军要彻夜重排布防。”
我望向霍沉川。
“明日便是我们的婚期,你让她在你的帐中留一夜?”
霍沉川终于放下手中的军报。
“这里是军营,没有人会把军情议事想成你说的那种事。”
“殿下是监军,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为了避嫌将她赶出去。”
我说我从未让他赶走监军,只求他把议事移到中军大帐。
宣平公主却解下腰间的将军印,轻轻放到他案前。
“既然姜姑娘不信我,我回去便是。”
霍沉川立刻按住了那枚将军印。
“殿下不必迁就她。”
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照月,别再让私事耽误军情。”
我抱着喜服在帐外站了很久。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我的声音。
霍沉川将喜服从盒中拿出来,肩口还别着我来不及取下的银针。
针尖扎进他的掌心,他也没有松手。
青荷哭道:“姑娘回来后还替将军改了半寸腰身,说您这阵子瘦了。”
霍沉川低头看着身上染血的铠甲。
这一个月,他与宣平公主同吃同住在军帐,只说是战情紧急。
我每次送饭进去,宣平公主都坐在本该属于副将的位置上。
她能碰他的剑,能替他传军令,也能在深夜遣我离开。
我问过霍沉川,那些事非她不可吗。
他当时正在看宣平公主送来的舆图,只随口说:“她熟悉敌军布防,你别多想。”
他没有喜欢宣平公主。
可他将最要紧的信任、最不能让人的位置,全都给了她。
霍沉川脱下铠甲,换上了我为他做的喜服。
腰身恰好,肩口也没有磨到旧伤。
他在婚床边坐到天黑,像是真的在等明日来接我的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