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魂魄被一阵马蹄声带回了瓮城。
敌军主力已经被困在城中,青州军的长枪封死了最后一道出口。
霍沉川站在城楼上,左手握着染血的剑。
宣平公主替他擦去脸上的血,笑着说:“这一仗赢得漂亮,明日正好办喜事。”
霍沉川没有躲开她的手。
眉眼间难得有了笑意。
“照月看见降旗,恐怕又要同我生气。”
宣平公主将沾血的帕子递给侍女。
“她若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配不上你十七封请婚折子。”
霍沉川的笑淡了些。
“她怕火。”
“韩策已经去换防,她不会碰到火。”
霍沉川转头看她。
“韩策何时走的?”
宣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后仓方向升起了第一道黑烟。
霍沉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抓过城墙边的缰绳,却被宣平公主拦在了石阶上。
“敌军还差最后一队没有进瓮城。”
“让开。”
“你现在调兵回援,他们会立刻看穿诈降。”
霍沉川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宣平公主挡在他面前,没有后退。
“姜照月掌管后仓三年,她不会蠢到看见一面降旗便立刻烧粮。”
“再等一刻,等瓮城关门,我亲自陪你去接她。”
霍沉川没有再往前走。
我飘在他身侧,看着第五道黑烟升上天空。
他明明已经看见了。
他还是选择再信宣平公主一次。
一刻钟后,瓮城铁闸落地。
霍沉川几乎同时冲下城楼。
他刚骑上马,传令兵便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
“将军,十二座粮仓全烧了。”
霍沉川勒住马,嗓音紧得变了调。
“姜照月呢?”
传令兵跪在他马前,哭得抬不起头。
“姜守备没有出来。”
霍沉川一鞭抽下去,战马朝后仓疾驰而去。
宣平公主也策马追了上来。
她在风中高声道:“东墙后还有逃生道,她不会死!”
霍沉川没有回答。
三日前,正是他听从宣平公主的建议,命人用青砖封死了那条逃生道。
他赶到后仓时,陈尧已经带人砸开了铁门。
军士从十二号仓旁抬出一具焦黑的尸身。
霍沉川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踉跄着走到我面前,直到看见我腕间那截被烧断的红绳,才伸出手。
那道红绳是十年前他从火场里背我出来后给我系上的。
此后每年除夕,他都会亲手换一根。
“保佑我们照月以后平平安安。”
如今它断在了他亲手下令封死的粮仓里,我也烧得认不出模样。
霍沉川跪在地上,几次想将我抱起来,又不敢碰我开裂的衣甲。
宣平公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沉川,她已听见传令,是她自己还要继续烧。”
霍沉川猛地回头。
陈尧将最后一本库册摔到宣平公主脚下。
“敌军已经撞门,姜守备若停手,剩下三座仓便会落到他们手里。”
“她明知降旗是假,还替你们守住了后方。”
宣平公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一队京城来使进入后仓。
宣旨太监捧着大婚圣旨,停在烧塌的仓门前。
“霍将军,吉时将近,这道赐婚旨意可要现在宣读?”
霍沉川将我抱进怀里,焦黑的灰烬沾满了他大胜归来的银甲。
他哑声道:“宣。”
“她等了三年,念给她听。”
宣旨太监在满地余烬间展开了明黄卷轴。
圣旨念到“永结同心”时,霍沉川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烧坏的指骨无法弯曲,圣旨刚放进去便掉在地上。
宣旨太监念不下去了。
霍沉川捡起圣旨,一遍遍想把它塞回我的掌心。
他试到第七次,终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我也曾这样握不住东西。
那时霍沉川每日替我掰开僵硬的手指,再把汤匙放进我掌心。
我疼得哭,他便让我咬他的肩膀。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握住汤匙,舀起的半勺粥全洒在他衣襟上。
他笑得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后来我执笔记粮,挽弓杀敌,也用这只手为他缝过被刀划破的衣袖。
陈尧从我胸前取出一张被火烧得只剩半幅的军令。
军令末尾还留着霍沉川的亲笔承诺。
点火之前,本将定会派人接替守仓都尉。
霍沉川盯着那一行字,问韩策在哪里。
韩策很快被人从南门带来。
他跪在霍沉川面前,双手呈上宣平公主临时改发的调令。
调令盖着将军印。
印下垂着一截褪色的红穗,是霍沉川第一次领将军印时,我用定亲红绳替他编的。
他曾说除非自己战死,否则这枚印绝不离身。
宣平公主来到青州后,他为了报恩亲手解下了它。
如今调走韩策、断掉我最后生路的军令,也盖着这枚印。
“末将原已率人赶往后仓,公主却命末将留下封锁南门。”
霍沉川抬头看向宣平公主。
“你答应过我什么?”
宣平公主紧紧握住手中的马鞭。
“我答应你会保住青州。”
“我问的是照月。”
“她只是一个守仓都尉,南门若失,死的是数万将士。”
霍沉川脸上的神情彻底空了。
宣平公主朝他走近一步。
“沉川,最后下令等一刻的人是你。”
“你若当时不信我,她或许还来得及活。”
霍沉川没有再质问她。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将调兵权交给宣平公主,是他信她。
他看见后仓起火仍等了一刻,也是他信她。
霍沉川将圣旨抱在胸前,弯腰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军士想来接手,都被他避开了。
走出后仓时,他低头对着我烧坏的面容说:“照月,我带你回家。”
我们一起修了三年的那座宅子,明日才该第一次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