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霍沉川从梨树下挖出了两坛酒。
  那是三年前第一次定婚期时,我们一起埋下的合卺酒。
  第一场婚事延期,我不肯挖。
  第二场婚事延期,他曾趁我不在偷偷刨土,被我抓住后还辩称只是替树松根。
  我拿扫帚追了他半条街,他扛着扫帚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他答应,若第三次还娶不到我,便在皇宫门口搭帐篷逼皇帝下旨。
  第三次,圣旨来了,酒也埋得正好。
  霍沉川抱着两坛酒进屋,将其中一坛放在我原本的位置上。
  他揭开另一坛的封泥,酒香很快溢满整间屋子。
  桌上摆着两只合卺杯,是我从集市挑回来的便宜陶杯。
  当时他嫌杯口不平,要命人去京城换一对玉的。
  我说他若敢换,我便拿玉杯喂马。
  他只好偷偷将摊上剩下的十几只陶杯全买走,怕这一对摔坏后没有替换。
  如今那十几只杯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柜中,一只也没有用上。
  霍沉川倒了两杯酒。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对着空椅坐了很久。
  “照月,我总说还有下一次。”
  “喜服可以下次试,屋顶可以下次修,等大战结束,我就有一辈子陪你。”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站在桌子的另一端,没有碰那杯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我的那杯重新倒回坛中。
  此后每年十月初九,他都会开一坛酒。
  酒越埋越少,他却从未动过属于我的那一坛。
  第三年,北境再起战事,新任将军亲自来到屯田营,请霍沉川暂代先锋。
  霍沉川曾握着长枪站在营门前,许久没有上马。
  所有人都以为他怕违抗圣旨,只有我看见他望向了后仓方向。
  他最终将长枪交给年轻的副将,自己带屯田卒守住了运粮道。
  那场仗打了两个月,青州再没有升起过一面真假难辨的降旗。
  战后,霍沉川请人在后仓立下新令。
  主将降旗后,守仓官须听到三声号角、见到两封亲笔军令,并等到换防之人抵达,方可开启油槽。
  逃生道永不得封。
  最后一行由霍沉川亲手刻下。
  任何军功,不得拿守仓人的性命去换。
  他凿完最后一个字,右手虎口裂开,血落进了石缝。
  可那块石碑再清楚,也送不到七年前的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