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刑结束后,霍沉川被一辆囚车送回青州。
他在屯田营的土炕上昏迷了两日,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明日几号。
军士告诉他,明日是十月初九。
那是我们原定婚期过去的第一个月。
霍沉川不顾背后的伤,连夜走回了那座新宅。
门上的红漆已经被雨水冲淡,院中来不及撤完的红绸与白幡缠在一起。
他推门时,下意识喊了一声:“照月。”
空屋将他的声音原样送了回来。
这座宅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一件件添置的。
衣柜最上层还放着那件白狐裘,束带仍打着成衣铺的结。
霍沉川将它取下来,才发现我一次也没有穿过。
他送来狐裘的那晚,我曾又问了一遍:“那件旧披风,你当真不肯替我要回来吗?”
他替我系好狐裘,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
“公主穿过的东西,再拿回来给你,你不嫌晦气吗?”
我解开系带,将狐裘叠好放回他手中。
“新衣上没有我缝的那个字。”
霍沉川以为我只是在赌气,临走时还说等大婚以后,我自然不会再为这些小事同他争。
如今白狐裘仍是新的,那件玄色披风却已经随我的棺木埋进了北山。
厨房的灶台是霍沉川亲手砌的,第一口锅放上去便朝左歪。
我笑了他半个月,每次做饭都故意把锅扶正给他看。
卧房的窗开得太高,是因为他站着量了自己的肩膀,忘了我比他矮一个头。
后来他又在窗下钉了一只矮凳,让我踩着开窗。
院中两棵梨树也是他从三十里外背回来的。
那日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却把树苗护在披风里。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亲兵送。
他从怀里摸出两只被压坏的梨,塞给我一只。
“我们的家,我想自己搬回来。”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留在新宅过夜。
雨水从没修好的屋顶漏下来,正好落在床尾。
我们只能挤在一张窄榻上,听着铜盆里的水声接吻。
霍沉川吻到一半还在说,成婚前留宿不合规矩。
我便推他下床。
他又厚着脸皮爬回来,将我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规矩等天亮再守。”
我靠在他胸前问,若这辈子的仗都打不完,我们该怎么办。
霍沉川把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说只要这里还会跳,他就一定回来同我拜堂。
那时他的心跳震得我掌心发麻,我从未想过这句话也会失约。
天亮后,他在漏雨的地方画了一道红圈,答应大战回来就补好。
霍沉川如今站在那道红圈下,雨水仍一滴一滴落进铜盆。
他找来梯子,独自爬上屋顶换瓦。
背后的杖伤很快裂开,血从中衣渗到腰间。
他却一直修到深夜,直到再没有一滴雨漏进来。
屋顶修好了,窄榻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二日清晨,他换上屯田卒的粗布衣裳,去后仓废墟搬第一块砖。
军士见他伤势未愈,劝他歇几日。
霍沉川只问:“今日能入仓多少粮?”
从前他带兵取一座城,军报上不过添一行战功。
如今他要弯腰割上一个月的麦子,才能换回我烧掉的一小车粮。
每晚回家时,他仍会在推门前停一下。
他曾答应站在门内等我。
后来才明白,那扇门永远不会再被我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