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萧砚衡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孟稚棠那已经隆起的肚子。
“你说什么?”
萧母上前一步,扶起孟稚棠,语气缓和下来:
“那是护国寺祈福前有的,如今已经七个月了。”
“太医瞧过,是个极康健的男胎。”
“砚衡,明姝已经没了,你若再折腾作践自己的身子,是要让她们孤儿寡母也跟着你去死吗?”
他看着孟稚棠,脑海里却骤然闪过火海中,那双被他生生甩开的手。
心脏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脱力般倒在地上,闭上眼,任由下人将他抬回榻上。
自那以后,萧砚衡沉寂了下来。
他每日按时喝药,按时去军营点卯。
母亲让他去孟稚棠院里看看,他便去,坐在外间喝完一盏茶就走,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看榻上的人一眼。
孟稚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有时会走到从前孟明姝住的院子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门没锁,他始终没推开过。
两个月后,孟稚棠临盆。
萧母在产房外烧香拜佛,对着满院下人发话:
“只要生下长子,立刻去衙门销了平妻的底子,扶正为主母!”
天光破晓时,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接生婆喜气洋洋地跑出来贺喜:“恭喜老夫人,恭喜将军!是个大胖小子!”
萧母乐得合不拢嘴,直催着萧砚衡尽快去衙门办文书。
可萧砚衡坐在廊下,毫无高兴可言。
那夜,他宿在书房,做了一个极沉极沉的噩梦。
梦里大雪纷飞,冷得彻骨。
孟明姝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下一滩猩红刺目的血迹。
她面色如纸,哭得双眼红肿滴血,撕心裂肺地唤着孩子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他急疯了,拼命冲上去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别怕,他在这里。
可他的双手却一次次穿透了她的身体。
他碰不到她。
他只能看着孟明姝抬起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穿过他的胸膛,看着虚无的前方,一字一句地轻声呢喃:
“萧砚衡,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明姝!”
萧砚衡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整件中衣。
次日清晨。
萧砚衡遵照母亲的话,拿着户籍公文去了京兆府衙门。
孟稚棠诞下长子,依律该将户籍上的“平妻”更名为“继室正妻”。
主簿利落地盖了大印,将新的籍册递还给他。
萧砚衡收好文书,正欲转身离开,主簿却忽然叫住了他:
“萧将军,请留步。”
萧砚衡停下脚步:“何事?”
主簿转过身,从后方落满灰尘的案格最底层,翻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官府文书。
“巧了,今日正碰上将军过来。”
主簿将那封泛黄的文书递到他面前,有些纳罕地叹气:
“这是尊夫人的和离文书。”
“早半年前官府就层层批复下来了,可尊夫人却一直没来取,既然将军今日来了,便劳烦将军顺道带回去交予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