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街新开了一家望江楼。
店面不算顶大,生意却极红火,每日开市不到半个时辰,楼上楼下的雅座便全坐满了。
达官显贵们争着抢着来,全是为了后厨里那一罐“文火慢煨的松茸老鸭汤”。
鸭子要选当年放养的麻鸭,拆骨去腥,配上江南运来的陈年火腿与鲜松茸,在瓦罐里煨足整整四个时辰,汤清如镜,却浓郁鲜香,最是温补脾胃。
这道菜,从前我在将军府时常做。
萧砚衡早年在北疆行军落下胃寒的毛病,冬日里一发作便整夜冷汗。
我那时天不亮就守在小厨房的炭火旁盯着砂锅,手背被烫出好几个水泡,才换来他喝完后握着我的手,笑着说一句“唯有明姝懂我”。
如今,这道汤成了我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手艺。
后厨油烟弥漫,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挽着粗布衣袖,头戴青色布巾,脸上特意用苦杏仁水和黄泥抹得粗糙暗黄,正拿着长柄木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掌柜的大步跨进后厨,脸上的笑褶子堆得像朵菊花。
“小沈师父!哎哟我的好掌勺,快擦擦手,天字一号房的贵客指名要见你!”
我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掌柜的,后厨油污重,按规矩我不见客。”
“哎呀,今日这位可跟寻常客官不一样!”
掌柜一把夺下我手里的勺子,扯着我的袖子就往外拽,压低声音道:
“那是镇国将军府的萧将军!”
“今日特意包了整层楼,陪着将军夫人来用膳,他夫人身子弱,近来一直没胃口,唯独把你这罐鸭汤喝了大半碗。”
“萧将军大悦,说是要当面重赏后厨的掌勺师傅呢!”
我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
萧砚衡,还有……孟稚棠。
整整两年,我隐姓埋名在这市井泥淖里挣扎求生,原以为早已将他们抛在过往的尘埃里。
可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心口那处旧疤依旧冷得发颤。
“掌柜的,我突然肚腹剧痛,见不了客。”我猛地抽回手臂,转身就要往后门走,“赏钱您替我领了吧,我不要了。”
“哎!小沈,你这孩子怎么犯浑呢!”
掌柜死死扯住我的麻布短褐,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楼梯上拖:
“那是贵人!贵人说要见,若是推三阻四,惹恼了将军,咱们整座酒楼都要被封了!”
“你低着头应两声,拿了银子就出来,怕什么!”
拉扯之间,我已经被推上了三楼天字号雅间的门廊。
厚重的锦缎门帘被小二轻轻打起,房内暖融融的炭火气与苏合香的味道立时扑面而来。
我想退,身后掌柜的手掌却顶着我的后背,将我硬生生推进了门槛。
屋里很静。
地毯上铺着雪白的狐皮,桌案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残席。
萧砚衡就坐在主位上。
两年不见,他面容愈发冷硬凌厉,官袍齐整,上位者的威压迫人。
可此刻,他那张冷肃的脸上却满是温存。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进门的人一眼,所有的目光,全落在他身旁依偎着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