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一夜的大火,烧毁了我的身份,烧绝了我和他的恩义,也险些要了我腹中胎儿的命。
“小的谢将军赏!谢夫人赏!”
我迅速弯下腰,扯出一个谄媚市井的笑声,伸出粗糙沾灰的手,一把抓过桌上的银元宝,紧紧攥在手心里。
“祝将军夫人福寿安康,小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我没有半分留恋,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雅间。
走出门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孟稚棠娇软的笑声,以及萧砚衡低声诱哄孩子的温和语调。
门帘落下,将那满室的荣华与温情彻底隔绝。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酒楼打烊后,我换回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裙,洗去了脸上的黄泥与油污。
我揣着那枚用老鸭汤换来的元宝,低着头,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步步走入逼仄昏暗的南城柳巷。
这里是京城最贫寒的角落,污水横流,瓦屋低矮。
在一间破旧的院落门前,我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隔壁的木门。
“王大娘,是我,明娘。”
门“吱呀”一声开了,花白头发的王大娘抱着一个用旧棉被裹着的小娃娃走出来,满脸是笑:
“明娘回来了?今日酒楼生意好,回得有些晚了。”
“娘亲!”
软糯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棉被里探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张开短短的手臂拼命朝我扑过来。
我鼻尖一酸,连忙伸手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孩子身上穿着我亲手缝的百家衣,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微红,但抱在怀里却是热乎乎的。
这是当年在护国寺偏殿的大火里,在暗道废墟中,我拼了半条命、流尽了血泪才护下来的儿子。
“今日在王奶奶家听话了吗?”我用冰凉的脸颊贴了贴他温热的小脸蛋。
“舟儿很乖!”孩子搂着我的脖子,糯糯地指着肚子,“舟儿喝了热粥,还帮奶奶摘了菜豆,等娘亲回来。”
我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白糖糕,塞进他手里,又将那枚沉甸甸的银元宝递给王大娘充作这个月的看顾银子。
告别了邻家,我抱着舟儿推开自己那间漏风的简陋小院。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我将舟儿放在土炕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糖糕,心里那些被萧砚衡与孟稚棠激起的翻江倒海,终于一寸寸平静下来。
后半夜,天上下起了湿冷的冻雨。
舟儿身上滚烫得像一块烙铁,小脸烧得通红,蜷在薄被里发着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抽泣。
“娘亲……冷……舟儿骨头疼……”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烫得吓人。
火海里早产落下的病根,每逢换季降温便会反扑一次。
我来不及多想,扯过一件旧披风将他裹紧,背在身上便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雨夜里。
南街巷尾的回春堂,门板被我拍得震天响。
大夫披着外衫开了门,见我浑身湿透、怀里的孩子烧得直翻白眼,脸色骤变,连忙将我们迎了进去。
银针扎进穴位,灌下半碗退热的苦药,舟儿的急喘才渐渐平复下来。
大夫收了针,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明娘,这孩子的寒热病伤在心肺,不能再拖了。”
“你当初带着他从江南一路求医回京城,老夫就同你说过,这命得用百年紫玉山参吊着,慢慢祛除肺腑里的湿寒,否则熬不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