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没有人替死去的我说出原谅。
母亲推着轮椅上的父亲,在旁听席上哭成了泪人儿。
许淼淼被带离时,拼命扭头看他们。
“妈,帮帮我!”
母亲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下。
顾沿没有进入法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法院外面的台阶上。
天又下起了雨。
他从早等到下午。
看见押送车辆驶离时,他伸手摸了摸内袋。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对银戒指。
一张过期的航班信息。
顾沿去过旅行社。
那时公司还没彻底停摆,他穿着整齐的衬衫,把银行卡放到柜台上。
“恢复原订单。”
客服查询后告诉他,名字变更申请已经被中止,但原来锁定的部分资源已取消,需要重新预订。
他说:
“那就重新订。”
“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房间。”
客服迟疑片刻。
“另一位客人……”
“许清。”
顾沿打断她。
“名字不要再写错了。”
仿佛只要把信息恢复,事情就还能回到那通电话之前。
客服把资料推过来,请他确认。
他看见旅客姓名那一栏,突然停下。
许清。
身份证号码。
联系电话。
每一样都还在。
只有需要亲自出发的人,不在了。
旧行程资料里,夹着一封备注邮件。
是我半年前发给旅行社的。
我问能不能在旅程里留出一晚不安排活动。
“想和他单独走走。”
“如果天气不好,看不到极光也没关系。”
“能一起出门就很好了。”
顾沿坐在接待区,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我期待极光。
但我更期待的,是他终于肯把一段完整的时间留给我。
不用中途接许淼淼的电话。
不用因为拍摄临时改签。
也不用我站在旁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忙。
客服离开后,他拨通了我的号码。
电话无人接听。
他却没有立刻挂断。
直到提示音结束,他才对着手机说:
“这次我有时间。”
几个月后的法院门外,他再次拿出了那张纸。
等警车将许淼淼押送走后,顾沿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法院门外的石板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不断地用头去磕地面的瓷砖。
旁边有人伸手拦他。
他像什么都没看见。
纸被雨打湿,边角卷了起来。
他低声说:
“清清,我们早就该去看极光了。”
原定的日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他把纸上的水擦掉。
越擦,墨迹越模糊。
“我把机票赎回来了,但你怎么不在了?”
其实他拿回来的,只是作废的记录。
没有机票需要赎。
更没有一个人,能因为他重新付钱就站回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忽然想起整理行李的那一天。
我拿起两副手套,问他要不要试一下大小。
他正在给许淼淼看拍摄样片。
“你决定就好。”
我问房间有没有暖气。
“你看着办。”
我问那晚能不能留给我们。
他终于抬起头。
“许清,一趟旅行,你能不能别安排得这么累?”
我就没有再问。
原来从那时起,这趟旅行里就只剩我一个人在期待。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张废纸,朝着西山墓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