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路依然泥泞。
  墓园入口的登记簿换了一本。
  顾沿写下名字,笔尖在“与逝者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
  男朋友。
  七年过去,他能填写的,仍然只是这三个字。
  管理员认出他,没有说什么,只提醒快要闭园,山上湿滑。
  顾沿点了点头。
  走到石阶前,却慢慢跪了下来。
  顾沿一步一叩首地爬上那段石阶。
  他的膝盖磨破了,双手沾满了黄泥,额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
  有人经过,停下来看。
  他没有抬头。
  从前我替他加班整理素材,熬到凌晨时,他会站在门口,皱着眉说: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然后拿走我的电脑,替我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后来,我仍然熬到很晚。
  他却只在第二天问,怎么还没有交片。
  那些变化发生得太慢。
  慢到我总能替他找出一个理由。
  他终于爬到了爷爷的墓碑前,也就是我死去的那个位置。
  那片泥地已经被清理过。
  杂草重新长出来,石缝里有很浅的青苔。
  顾沿弯腰摸了摸石阶边缘。
  “是这里。”
  他轻声说。
  他在那个泥坑里躺了下来,学着我当初侧躺的姿势。
  “清清,我也躺在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想起了那天我绝望的面容。
  “原来这么冷啊。”
  山风吹过,他肩膀很快抖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有接。
  屏幕亮起,映在他沾满泥水的手上。
  他现在仍有那么多种离开的办法。
  可以站起来。
  可以拨电话。
  可以向管理员求助。
  而我那时候,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如果有下辈子,我把命赔给你。”
  顾沿把脸埋进手臂。
  “你回来骂我也好。”
  管理员打着手电找过来时,他已经冷得嘴唇发青。
  老人把伞撑到他上方,让他起来。
  顾沿摇头。
  管理员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你现在躺在这里,是你自己选的。”
  “那姑娘当时能选吗?”
  顾沿僵住了。
  老人弯腰捡起旁边的花束,重新放好。
  “她当时要的是你回来救人。”
  “不是等人没了,你再回来受罪。”
  过了很久,顾沿慢慢撑起身体。
  他跪坐在泥地里,抬头看着墓碑。
  第一次,没有再问我能不能原谅。
  一年后。
  许淼淼在监狱里,已经学会按时起床、排队,完成安排的劳动。
  有人认出她,问她是不是拍视频的。
  她说是。
  对方追问姐姐呢。
  她便不再说话。
  一次因为争抢加餐,她和别人发生冲突,被推搡、扇了耳光。
  管教及时制止,分别处理。
  回去后,她捂着脸,看见水盆里晃动的倒影。
  没有人会把这一段剪成好玩的花絮。
  也没有顾沿走过来说,别计较,只是开个玩笑。
  后来,她给家里写信。
  最后一句是:
  “姐姐是不是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哥哥读到那里,停下来,把信放在桌上。
  父亲没有让他继续念。
  为了填补参与经营留下的债务、支付相关退赔和医疗开支,家里的房子卖了。
  父亲的瘫痪越来越严重,整天躺在散发着尿骚味的床上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