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哥哥请不起全天护工,只能下班后回来照顾。
父亲嫌他翻身太重,喂饭太慢。
哥哥端着碗,忍了又忍。
有一次终于问: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骂她?”
父亲偏过头,不回答。
半夜,水杯碰倒了,父亲在黑暗里喊我的名字。
喊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他闭着眼,脸朝向墙壁。
天亮后,枕头湿了一片。
母亲则彻底疯了。
她每天拿着那个空皮包,在街上捡别人丢掉的糖纸,逢人就问:“你看到我家清清了吗?她低血糖,我要给她送糖去。”
社区的人知道她的情况,会联系哥哥把她接回去。
她偶尔清醒,能记起我已经死了。
那时她反而不说话。
只是把包里的糖纸抚平,叠好,一张张摆在膝盖上。
顾沿流落街头。
他精神也出了问题,拒绝了所有曾经朋友的救济,坚持在天桥下捡破烂。
他不是每天都哭。
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桥下,看着来往的人。
有时看到背相机的年轻人,他会下意识提醒:
“电池别放错位置。”
说完,又怔住。
那台让他引以为傲的相机,早已不属于他。
他唯一留下的,是戒指盒和一颗糖。
那颗真正的水果糖,藏在我包内侧破开的夹层里,直到清点遗物时才被发现。
当时没人知道它在那里。
我自己也忘了。
母亲领回遗物后,顾沿求了很久,才拿到。
他把它装进小塑料袋,放在衣服最里面。
这一天,又是暴雨。
他从天桥下面起身,去捡被风吹散的瓶子。
顾沿拖着一个装满塑料瓶的编织袋,走在泥泞的马路上。
他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街边早餐摊正要收摊。
店主指了指保温桶,说还有一点粥,可以给他。
顾沿摇头,低声说自己有钱。
他把口袋翻出来。
几枚硬币,还有两张被雨打湿的纸币。
数到一半,硬币从指缝滑落,滚到路边。
他弯腰去捡。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顾沿扶住墙,等了片刻,仍然没有缓过来。
他又想起身,却被身后的编织袋拖得踉跄。
低血糖发作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路边的积水坑里。
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编织袋口松开,塑料瓶滚了一地。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
人行道离他只有几步。
他想挪过去。
胳膊撑了一下,重新滑进水里。
这时,他终于想起那颗糖。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的最深处,摸出了一颗早就过期变形的水果糖。
那是我常买的口味。
以前顾沿不爱吃糖,却会替我随身带着。
拍摄忙起来,有人饿了问他借,他总要留最后一颗。
“这颗不行。”
“给我女朋友留的。”
那种被偏爱的感觉,曾经让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在摄影棚低血糖发作,去翻他的相机包。
原来装糖的位置,塞着许淼淼的口红和粉饼。
我愣了一下。
顾沿正忙着调机位,头也没回。
“让助理去买,别自己翻。”
我站在那里,手慢慢缩回去。
只是把拉链重新拉好。
顾沿终于把糖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顾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撕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