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良了一下,这样不需要取琉璃镜片,也能随时通过调动炁阵,分辨易容幻术了。”
墨麟的眸色也有了几分变化。
别看只是省去一个掏琉璃镜片的动作,只这一点,就能在实际使用时大大提升效率。
如果当初琉玉与方伏藏初战时,方伏藏是直接调动炁阵,就不存在被琉玉击碎琉璃镜片而无法分辨的情况。
还好这小姑娘被他们收归己用——
余光瞥见琉玉的神色,墨麟视线定住。
“原来如此,原来是你啊。”
琉玉咬字缓慢,夹杂着晦涩复杂的情绪。
难怪前世到了她身死的那一年,仙都玉京的戒备越来越严,她的行踪也越来越藏不住。
琉玉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原来仙都十二将尽归燕无恕麾下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哪怕不借助琉璃镜片,任何易容幻术也瞒不过他们的眼。
琉玉一直以为是燕无恕想出来的办法。
没想到——
月娘原本以为会得到琉玉的夸奖,却不知为何眼前少女的神色与她的预料有些不同。
不明所以的月娘只能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尊、尊后也不必担心,这个离光阵是用来分辨敌人的易容术的,我改良了玉容蝉纸,今后我们自家人易容,可以用这个,不管是琉璃镜片还是离光阵,都没法看破的。”
她迅速从怀里取出易容蝉纸,双手奉上,仔细观察眼前尊后的表情。
琉玉幽深的视线落在那灵光流转的蝉纸上,面色瞧不出喜怒。
“真厉害,”她捏了捏月娘的
忆樺
脸,眼尾弯弯道,“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月娘直觉觉得危机仿佛解除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含含糊糊答:
“不、不用奖励,尊后待我这样好,都是我分内之事事事——”
她的脸!脸要被捏肿了!!
琉玉恨不得能从她脸蛋上拧一块肉下来,让她知道在脸上动刀子是什么滋味。
她前世根本没关注过燕无恕这个人,对他究竟是如何爬得那么快并不清楚。
但从这一世的蛛丝马迹看来,他能有当三姓家奴的本事,恐怕不止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更是与他这个天赋异禀的妹妹脱不了干系。
还好。
当初燕月娘追来九幽的时候,琉玉没有因为燕无恕的迁怒而放走她。
一个能轻易破解易容幻术的人,就算自己不用,都绝不能留给自己的敌人。
“研制这东西必定所耗不菲,钱从何处来的?”
月娘老实答:“尊后之前给我的零用,还有从师父身上骗来的。”
垂眸见月娘被捏得泪汪汪的模样,琉玉轻哼一声,松了手。
“以后这方面的钱不用你出,跟你师父说一声,单独从我这边划——这个给你。”
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丢进了月娘的怀中,脸上还有红印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举起来一瞧。
“哇——神玉!是神玉!”
记吃不记打的小姑娘将手中神玉举得高高的,两眼冒光。
神玉价值万金,有价无市,其中蕴藏的玉炁,不管是用来修行,还是嵌入法器,都是稀世罕见的好材料。
几个月前,她还是只能给家里打杂的小仆人,几个月后,她竟能得到一块属于她自己的神玉!
“尊后尊后,您只捏一边脸吗?这边也捏捏吧,不然这玉我都收得不安心……”
巴巴跟在琉玉身后的小姑娘只恨自己没有小尾巴,不能以此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之情。
见月娘又贴了上去,忍无可忍的墨麟一把揪住她丢开,冷声道:
“唤你师父来,别在这里碍事。”
方伏藏早就在堂内等候,见他们在外面迟迟未入,便出门相迎。
目光在月娘与解开易容幻术的其他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方伏藏并未发问,只侧身迎他们入内,顺便将月娘拽到身后。
待人都进去了,才嘱咐她:
“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觉——你怀里那是什么?”
“尊后给的神玉!”月娘笑眯眯道,“只有我有,师父没有呢。”
“呵呵,再不睡给你没收了。”
月娘闻言脸色骤变,转头就马不停蹄地往自己房间跑。
方伏藏头疼地叹了口气。
此刻的琉玉和墨麟已经登上了坞堡最高的主楼。
从三层高的主楼朝四周望去,浸没在浓稠夜雾中的坞堡不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值夜岗的妖鬼正在动土。
人族的视线在黑暗中并不明晰,但琉玉也仍能在夜雾中分辨出一些非人的触肢,正在无声地掘地,夯土,砌墙,抹灰,一座屋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悬在檐角的灯笼在风中轻摇,夜雾中一线烛光将熄未熄。
“难怪我们在面摊吃面的时候,摊主劝我们莫要上山。”
琉玉无奈扶额,道:
“这看上去的确很像山中闹鬼。”
“先不提闹不闹鬼,”墨麟偏头看她,“这坞堡建好后起码能容纳十万人,整个龙雀城才只有三万人,你耗费巨资,几乎花光了你的嫁妆,建这么大的坞堡,是打算装什么?”
晚风拂乱她几缕发丝,琉玉手肘落在围墙上,尖尖的下颌抵着掌心。
“当然是装我的野心咯。”
她的语调轻盈如玩笑,但望向无尽长夜的眸色却深邃如墨海。
墨麟凝视着她的侧影。
这样的表情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混杂着野心与仇恨,甚至还有几分不安定感,又将它们很好地藏匿于平静表象下的模样。
“那恐怕又太小了些。”
琉玉回眸瞧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明明对于这一世的墨麟来说,他们朝夕相处也不过两个多月,却似乎比前世的百年婚姻更心意相通。
长睫低垂,琉玉只是看了眼他的手,那只手便已贴住她微微合拢的掌心,强势地撬开她五指,亲密无间地与她贴合,紧扣。
琉玉仍站在那里未动,双目凝视着她的墨麟亲吻着她的手背,道:
“得再打下更多的城池,妥帖安放好大小姐的野心,才行。”
琉玉笑了。
-
翌日清晨。
太平城在熹微晨光中苏醒。
相里氏宅邸内的主人还未醒来,满府上下的女使仆役早已忙碌了一个时辰,身为大管家的司徒楠在府中几乎算半个主人,此刻迟迟到来,在廊下中央的那把椅子上落座。
侍奉他的管事递上茶水与账册,留着两撇胡须的司徒楠一目十行。
随即眉头又紧蹙起来。
“上个月不是跟你们说要节省银钱吗?怎么还是花出去这么多?”
那管事忙道:
“您不是不知道,太平城都被那些贱奴搬空了,上头又要开垦荒田种灵植,每天流民佃户跟水似的往咱们家涌,是人就得吃饭——”
“原来流民是人。”
司徒楠说话时,两撇胡须在鼻息下颤动,肚子上那层层叠叠的赘肉也跟着抖动。
他阴阳怪气地笑着,对那仆役道:
“这么金贵,不如把你的饭食分给他们,让他们吃个饱如何?”
灰衣管事讪笑着:“您说笑,说笑……”
司徒楠陡然变脸,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膝盖骨重重砸出一声清脆声响。
“我告诉你,少主破境在即,家主也再三强调灵植种植不得误了农时,钱就这么多,人手却还不够,若十日后家主问起灵田进展,有半分差池,就拿你去沤肥,听明白了吗!”
管事痛得冷汗涔涔,口中却呼:
“明白,明白,已经在寻了,今日又有一批流民进了庄园,月钱减半,吃食减半,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些月钱要得太贵的,也尽快寻到替补,将他们撤下来,换更便宜的人手顶上。”
司徒楠这才面色稍缓,卷起账簿拍了拍他的脸:
“还算机灵,记住,裁撤归裁撤,进度不可缓。”
管事连声应下,司徒楠挥挥手,堆满笑意的管事一瘸一拐地退下。
退至这位五境修者听不见的地方后,这名灰衣管事才变了表情。
他恨恨啐了一声: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当是从前能使唤妖鬼的时候?去他大爷的,现在这个世道,各家都铆足了劲把流民往自家搂,我上哪儿给他弄光干活不吃饭的玩意儿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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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人家也就算了。
相里氏手握《仙农全书》,独门粟稻远比市面上那些寻常粟稻产量高,可以说这天下除了阴山氏,最不缺粮食的就是他们相里氏。
结果他们相里氏的地盘上倒是时常饿死人。
一旁候着的随从递上帕子:
“今早庄子里招人的管事说,这一批流民里倒是有几个堪用的,尤其是有个青年,力大无穷,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
一听这话,灰衣管事眼前一亮。
“好好好,这人可得留下来,开了炁海没?”,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像……没有吧。”
“要
YH
真能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我出几颗丹药……不行,还是从他月钱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咱们家低价拿点丹药给他,要是真有点天资,他一个人就能当五十个人使。”
灰衣管事笑得美滋滋,连膝上的痛都忘了。
少五十个人的月钱,最多给他月钱翻个倍就行,这笔账谁不会算?
“不过我听说那人有个条件——”随从一边扶着灰衣管事上车一边道,“他还有个小媳妇,说他小媳妇干不了活,要是我们能让他那小媳妇也随他一道留在庄子里,他就干,还不用涨月钱。”
就没听过这么傻的要求,难不成真是人傻蛮力大?
灰衣管事脸都快笑烂了,坐在朝庄子而去的车架上悠悠道:
“别说他带个小媳妇,我再送他一个都行……又不值几个钱。”
此时此刻,正在相里氏庄园上的琉玉不知这番对话,只坐在田坎树荫下,悠闲地看着正赤膊挥锄的高大身影。
烈日当头,汗珠顺着他充血的肌肉一滴滴的往下滑。
钟离家制造的机巧从他身旁缓慢经过,却不及他速度快,力道足。
庄子上不少人纷纷朝着这个青年侧目。
在田坎旁短暂休息的众人无声看着这一幕,又有许多道视线欲言又止地落在看上去身娇体弱的琉玉的身上。
琉玉恍若未见。
她正与旁边的大娘闲聊,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龙雀城有个即墨家的事。
“……听闻那个即墨家虽然规模不及相里家大,但饭却管饱,要不是这一路实在没了盘缠,我身体又虚,走不到龙雀城了,我们也不会来相里家……”
大娘将琉玉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她的手臂。
她看了眼墨麟,又看了眼琉玉,咂舌道:
“那倒也是,你男人这副模样,你不虚谁虚啊。”
第
48
章
大娘年逾四十,
已是生育了四五个孩子的妇人,谈起这等男女之事百无禁忌。
转头却又意识到眼前少女瞧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小姑娘面皮薄,
不好青天白日说这些。
她便顺着琉玉方才的话往下问:
“啥即墨家?我咋没听说过?”
转了个弯才明白大娘意思的琉玉难得面露赧然,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如常道:
“……我也是在北上逃难的途中听人说的,
似乎是个乾元年间的没落世族,
原本定居中州章尾,
魔祸时举族北渡,
都成寒门了,
没想到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八境修者,
一下子重新发了家,如今侨居龙雀城,正缺人手,四处招揽流民呢。”
大娘一边用草帽扇风,
一边瞧着琉玉的脸认真听着。
第一次用易容蝉纸的琉玉给自己捏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容貌,
脸蛋略圆,鼻梁稍塌,但比起原本那过于秾艳的五官,
这样的模样显然更具亲和力。
聚在田坎旁休息的还有几人,
追问:
“那给多少月钱?”,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有人半信半疑:“真能顿顿吃饱?别是骗人的吧。”
相里氏这么大的世族,
尚且开不出这样的条件呢。
“她说你们就信啊。”
一个年轻女子轻蔑地扫来一眼,
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看琉玉的眼神有些尖锐:
“说不定她自己就是即墨氏派来散布消息的,
真听了她的去那个什么即墨家,
我们吃不吃得饱说不准,恐怕她自己倒是能从中抽一大笔钱吧。”
听了那个年轻女子的话,
周围蠢蠢欲动的心又消停几分。
年轻女子冷哼:“什么即墨家,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冒出来的穷世族,哪里比得上相里氏稳定靠得住?”
周遭众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这些仙家世族大鱼吃小鱼,前一日看起来还有头有脸的大户,明日就被另一个世族所吞并。
对于世族而言不过是兵棋一步,但这一步落在他们身上,便是妻离子散,血流成河。
所以这些流民都愿意去更大的世族,哪怕吃不饱饭,至少不必担心被世族倾轧的战乱波及而亡命。
琉玉也没争辩,只是故作无辜地瞧着她:
“啊?什么抽钱?我怎么听不明白?我只是跟大家伙闲聊几句,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你抽过成啊?”
年轻女子陡然闭嘴,不吭声了。
身后传来她丈夫的呼唤声:
“再歇都快歇到明日去了,赶紧回来干活!累死我了!”
这年轻女子也是性情泼辣之人,她瞥了远处的墨麟一眼,咬牙切齿地对自家丈夫道:
“我连口水都没沾湿嘴皮子,就把你累死了,就这点本事,累死你正好,我趁早改嫁!”
泼辣叫骂声与田里的低笑议论混成一片。
墨麟抬起汗涔涔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仙都的无色城很大,除了妖鬼角斗的狝狩场外,城内也有许多这样的田地。
有时他们会耕种相里氏送来的粟种,有时则被带去周围几个城邑,替世族没日没夜的兴建巍峨的剑阁、华美的玉楼。
做这些事对他而言很顺手。
但那时的他尚且年幼,胸膛里有愤怒的火日日炙烤,无处发泄,恨不能闯出这个牢笼,将天底下所有的世族统统杀尽。
怒火最盛时,脑子里的层冒出过许多许多,令他至今回忆起来都有些后怕的念头。
他差一点,就付诸行动。
直到——
头顶烈日被一片荷叶遮住。
“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墨麟回过神来,看着撑着荷叶清凌凌站在他身旁的少女。
和浑身散发着热气的他不同,少女与他相碰的肌肤绵软微凉,即便故意将肌肤涂黑了些,也透着娇生惯养的细腻。
琉玉微笑着,声线放低:
“方才丹髓假装迷路过来给我打了个暗号,她已经打听到庄子里哪几位管事负责培育灵植了,这些时日,她和鬼女会配合着想办法与他们熟络起来的。”
他们这次潜入相里氏,分成了两路行动。
虽说吞掉相里氏就能得到《仙农全书》,但即便是琉玉,也不敢说这一次一定能将整个相里氏吞下来。
所以,他们现下的目标是先从相里氏手中夺下太平城,让【即墨家】在世人面前站稳脚跟后,再以图将来。
至于《仙农全书》,虽然这种不传之秘肯定只会授给相里氏自家人,但能从其他管事那里学点皮毛,也聊胜于无。
丹髓当时听完倒是半点不嫌弃,还兴冲冲地保证肯定想办法给她找到可乘之机。
但愿她还能有这个余力吧。
“嗯。”
墨麟接过她递来的水碗饮下,喉结滚动。
“刚才与他们闲聊,这里管事一共有十名,其中统管其他人的那个名叫雷岩,整个庄子的人事权他一个人就能做主,也能接触到相里氏主宅的人——今日他应该就是去主宅见管家司徒楠了。”
正说着,墨麟和琉玉耳尖微动,四目相对。
来了。
“——这就是那个叫林陌的?”
与方才在主宅内任踢任踹,陪着笑脸的模样不同,此刻到了自己地盘上的雷岩被七八个副管事簇拥着走来,田里众人无一不噤若寒蝉。
“看着也就寻常体格,没那么夸张啊,真能干十个人的活?”
“真的,”副管事笑眯眯道,“方才试了,咱们从钟离家买来的玄甲傀翻耕荒地,也就跟他差不多速度,但玄甲傀用一日得烧东陵玉五十枚,加上损耗和请人修理的费用,这成本可贵多了。”
雷岩一听这话,心里小算盘又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对墨麟道:
“既然如此能干,还是给他月钱翻倍……”
墨麟打断:“不用翻倍。”
雷岩的视线落在他身旁的年轻小媳妇身上。
长得最多也就只能算是清秀,但身段却不俗,纵然一身粗布麻衣,但也能看出手长脚长,脖颈纤细……
墨麟不动声色地让肩膀靠前些,将琉玉半挡在身后。
“能换一间单独的屋舍是最好的,破旧都无所谓,我们自己修整就行。”
刚进来的时候,墨麟和琉玉就留心看了一眼,庄上的雇农不像外面的佃农,他们只能住在庄内提供的鸽子屋里,竹子做的床板
铱驊
一层层垒上去,人如鸟雀般挤在狭小鸟笼。
即便不考虑他们晚上要单独外出碰头的因素,他也绝不可能让琉玉去那种地方挤。
雷岩脸色顿沉:“好小子,看你有点本事给你几分薄面而已,居然就敢蹬鼻子上脸,提这么多要求——”
琉玉心头紧了一下,墨麟却扯出一个笑:
“□□事息怒,我们夫妻二人有意在相里氏长留,不得不多考虑一些,白日要干那么多活,夜里放松的动静自然也就会大些,放松不够,白日的活也就干不好,怎么给□□事分忧?”
他的音调不高不低,除了雷岩,其他几个副管事也听得真切,不禁露出了揶揄暧昧的目光。
琉玉鲜少有小女儿家的羞怯情态,但也没到大庭广众下听到这种话也能面不改色的程度。
她佯装羞赧地低下头。
背后却伸出手,在墨麟后腰处狠狠拧了一圈。
墨麟神色如常。
“……也,不是没道理。”
身为男子的雷岩完全能够体谅。
而且他转念一想,他这小媳妇反正也是吃干饭的,还不如趁这功夫赶紧生个娃,给他们相里氏再多添个苦力。
雷岩很快便允了下来。
他正站在一旁,看墨麟翻耕。
整好地后,用经过钟离氏改良的耧车,将不死草的草苗逐一播种下去,最后取蓄水珠给这些草苗定根,这片地便算是种好了。
雷岩见他动作麻利,果真一个人就能当十个人用,不觉心中满意。
此刻已近午时,他对副管事附耳几句,后者得令,立刻向摆开长桌的伙夫将命令吩咐了下去。
伙夫似乎面露难色,但被副管事冷眼一凝,那点反驳的意思顿时烟消云散。
田里众人起先还有些不明所以,待昼食端上来后才发现了不对——
每日本就不多的麦饭豆羹,竟又少了一半。
农人们闹了起来。
但很快,就被镇守庄子的修者压了下去。
琉玉没急着去排放饭的队伍,而是远远观察了一下。
这是太平城内最大的庄园。
修者们井然有序地监管着这些农人,不过高手始终有限,更何况相里氏早就沦落到二等世族。
从她进入这个庄园开始,见到修为最高的不过一名六境修者,还有四五个五境修者各率一队巡逻,其余修者基本在二境三境的水准。
这也不奇怪。
世族相斗,没有人会先攻对方的庄园,除非是为了夺粮食,所以这些修者基本都是用来镇压他们自己人的。
夺下这个庄园,并不困难。
琉玉的视线落在田埂边的雷岩身上。
“这些人简直是不识好歹——”
琉玉忽而开口,令心情烦躁的雷岩不自觉偏头望来一眼。
“如今这个世道,外面多得是连麦饭都吃不上的人,咱们家不过手头紧一些,减了点分量,就如此吵吵闹闹,就该让他们出去见识见识外面流民的日子,准保连月钱都能不收,也要留在相里家。”
雷岩将琉玉上下打量一遍,若有所思地问: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琉玉笑答:“回管事,我们从西境虞渊而来的流民。”
“虞渊啊,”雷岩接过旁边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怎么不南上往富庶之地跑,反倒是往妖鬼长城这边来了?”
“南上之路盘缠不够,且越往南边,那些世族也未必容得下我们了——就像阴山氏,我们都听说他们是一个流民都不收了,还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富呢。”
雷岩道:“阴山氏……像他们那样用人,金山银山也不够花,再收下去,自己迟早完蛋。”
流民是拿来当耗材的,死了就扔。
阴山氏倒请回来做祖宗,自然养不起。
琉玉笑而不语。
“你方才说,多得是麦饭都吃不上的人?”
雷岩抬眸审视着她:
“最近没听说还有什么大批流民啊。”
琉玉从副管事的手里抢来铜壶,给雷岩续茶:
“谁说的,我夫君他们村就有不少人还没找着活计呢,各个都跟我夫君一样能干,可惜相里家不招那么多人,只能再去别的地方寻门路了……”
雷岩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几分。
“各个都跟你夫君一样?”
琉玉眨眨眼,唇畔露出一个天真纯良的笑意:
“他们村天赋异禀,出了名的吃得少干得多呢。”
当然,形状奇形的触肢更多。
“……不过就是,”琉玉顿了顿,故意吊足胃口,“听说相里氏不招那么多人,我们分头走的,他们打算去龙雀城,听说那边的即墨家也招人,还招不少。”
“什么即墨家!”
雷岩舔了舔唇,眼里闪光:
“相里氏是什么样的门第?不比那些破落户强?太平城更是比龙雀城不知繁华多少倍,你赶紧联络你那些乡亲,让他们来太平城!”
-
入夜。
天幕群星璀璨,照着下方的太平城。
墨麟刚刚将这处废弃不用的小院子,简单收拾出了能住人的状态,转头刚打算进屋的时候,发现琉玉锁上了门。
因为不欲引起庄子里的修者察觉,所以她没有用势阻隔声音,也没用术法留言,只在门口的泥巴地上用最原始的木棍写了字:
【与族内通讯,稍等。】
阴山氏族內?
墨麟盯着那几个字瞧了好一会儿,脑海中第一反应浮现出几张只见过一面,但却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的脸。
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印象。
内室的琉玉刚用蓄水珠里存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此刻正垂发披衣,坐在通讯阵前,苦大仇深地盯着阵内的五个老头。
“——这都是、这都是什么破屋子!我当初就说不让孩子去不让孩子去,谁同意的!到底是谁同意的!”
琉玉沉着脸看着自家的五叔祖,冷静回答:
“是我娘。”
气得吹胡子的老头顿时偃旗息鼓。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琉玉,你跟七叔祖说,是不是那个泥腿子妖鬼蓄意报复!天杀的狗屁妖鬼,居然敢让我们阴山氏的大小姐住这种地方,简直恶毒至极——”
“这些都不重要。”
琉玉双手双臂,盯着这几位族老。
“我只想知道,我送回阴山氏的秘信,是谁拆了,又为什么要给我否了?”
秘信所呈,正是经月娘之手所造的【即墨氏】假谱牒。
它现在还是假的。
但等这个谱牒送去王畿内的仙道寮,加盖神州玉玺之后,便是货真价实的世族谱牒。
即墨氏的这个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之中,琉玉都不惜亲自下田——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干农活——但也是做出了不小的牺牲,她绝不允许这个计划在最简单的一步上掉链子。
“我娘跟我说,瓒之堂兄进仙道寮,就是专门为我办这件事的,那就肯定不是我娘,到底是谁?”
阵内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开口的是琉玉的四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