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悬旗 > 第6章
  他跟徐宁说:“你们这批新学员还挺漂亮嘛。”
  徐宁说:“是我们找来拍东西的模特。”
  孟至超有点恍然大悟,“我说呢。”
  “她是模特?”蒋思蓝忽然问。
  孟至超开玩笑地跟谭真说:“长大了,开始对美女有兴趣了。”
  只听见蒋思蓝说:“才不是,她是我学校的老师。”
  “刚刚是你老师?”孟至超问,“你什么老师?”
  “教英语的。”
  孟至超和徐宁瞧了眼蒋思蓝,又忍不住去看那头的小包厢,不隔音的木门里传出阵阵笑声。
  孟至超有所感慨地说了句:“现在的老师是会玩。”
  梁京京回到包厢,王亚正跟身旁人淡淡说笑。
  梁京京“噗通”一下狠狠戳通了餐具上的塑料包装,王亚回过脸:“你轻点,跟人家餐具有仇呢。”
  可能摄制组也累得不行,中午很人性地让集体休息了一个小时,避开最烈的太阳。
  尽管如此,到了下午,梁京京还是感觉很不舒服,整个人闷闷地提不上劲,找各种空子偷懒。
  “梁京京呢,梁京京!”
  正躲在阴凉处喝水,梁京京听到有人叫她,皱着眉过去,“在呢在呢,别喊了。”
  画着一只简易飞机图案的空地上,一群人围着所谓的导演。
  导演弯着腰,做着夸张的手势:“马上要拍今天的重头戏了,他们有一个双座特技飞机,我等下会放一个摄像机在前面,你们谁跟着他们的飞行员飞一圈,过程里面注意控制好表情,最好酷一点、享受一点。”
  几个男的蠢蠢欲试。
  导演说:“我想还是来个女孩吧。”
  包含梁京京在内的四个女的都沉默了。其实之前就知道这个拍摄计划,大家开始都挺想上。但两天下来她们对这里的小飞机已经没什么新鲜感,里里外外都摸遍了,最关键是今天太热,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了。
  王亚看没人愿意,刚想大气地站出来,谁想被导演抢先一步。
  “京京,我看几个人里面你最会演,就你吧。”
  “我?”
  梁京京瞪起眼,很认真地拒绝:“不行不行,我恐高的,肯定做不来表情。”
  王亚帮腔说:“导演,她确实不行,要不我来吧。”
  “不要了,京京你先上吧,你这脸适合特写,完了不行王亚你再上。”导演不怎么耐烦地说:“有什么恐高不恐高,飞机没坐过啊,这是工作。大家抓紧时间,小李,你过来给她脸上补一下妆……”
  兀自把事情定下,导演没再跟她们叽歪,又过去忙摄像机的安置问题。
  这头,徐宁跟谭真正在机库里聊天,有工作人员跑进来说:“徐总,他们那边定下来了,要我们这飞行员准备了。”
  徐宁说:“行,你去让罗教练带他们飞一趟吧。飞环湖的线就行了,之前报批过了。”
  “就是罗教练让我来找你的,他中午吃了个西瓜,把肚子吃坏了,现在人特别不舒服,让我问你能不能带他飞一趟。”
  飞行有关事项把控严格,每一次飞前,有关的航线、人员都是提前报批给有关部门的。
  徐宁既是这支队伍里的飞行员,也是投资人之一。
  他说:“我去看看。”
  烈日当空,一丝凉风也没有,外头人都在等着。
  徐宁过去跟导演沟通了几句,导演朝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梁京京指了指。他笑笑,走过去跟站在门口的谭真说,“看来我要带你的债主飞一趟了。我先去换件衣服。”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梁京京的方向看了看。
  头上披着衣服、脸上架着黑超,梁京京用一支吸管插在矿泉水瓶里喝水,尽量不刮花口红。
  她有所感地转过脸,就看见两个大男人正站在门前嘀嘀咕咕。
  过了会儿,一切准备妥当,工作人员把梁京京叫去,帮她绑上降落伞、戴上耳麦。
  “你看着这个啊,要是跳伞了就拉这个。”机场的工作人员指着她肩膀处的红色拉手说。
  “怎么拉啊?”梁京京皱着眉,手上去试一试。
  “就横着一拉就行了,哎哎哎,你现在别拉,要跳伞了再拉。”
  他们身旁栖着一架色彩亮丽的橘色小飞机,透明舱盖呈开启状,前后各有一座。机内空间狭窄,工作人员扶着梁京京坐进前舱,绑上安全带。
  安全带非常结实,梁京京被绑完后整个人都卡进了座位。
  “你往上跳一跳,看看起不起得来。”
  梁京京试着抬一下屁股,动不了。
  “起不来,行了,很紧了。”
  导演调整了下她面前的摄像头,嘱咐说:“记得表情自然点。”
  还没飞呢,梁京京心已经开始“砰砰”跳了,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好戏地说:“第一次飞很难做表情的,翻滚的时候至少四五个G的过载,脸会压得变形。”
  梁京京没听懂,什么过载?
  飞行员还没来。
  两手抓着飞机外沿,梁京京看着面前几个完全看不懂的仪表盘,深呼吸两下,做最后的调整。
  有个穿着飞行服的人从门口走了出来。男人身形英挺,头发短短,挺直的鼻梁上架着墨镜。
  梁京京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谭真直接走过来上机,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身上穿着跟她统一制式的飞行服,头上也带着耳麦,两个工作人员帮他系安全带。
  梁京京被绑在椅子上,用力扭着头往后舱看,勉强看到他三分之一张脸。
  “喂!”她叫了他一声。
  谭真不搭腔,只跟工作人员交流了两句。
  很快,周围人散开了。梁京京还没准备好,顶上的玻璃盖却已缓缓落下。
  “喂,等一下,”梁京京叫住他:“谭真……”
  “嗯,在呢。”
  玻璃舱盖完全落下时,身后人终于出声了。梁京京发现,这声音是从耳麦来传来的。
  “怎么是你?你真是这边的飞行员?”
  他没回答她。
  外面有人挥了挥手中的小红旗,紧接着,飞机抖动起来,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滑。
  怎么会这么晃?
  梁京京感觉自己像坐在过山车车头上,不同的是,这趟车完全没有轨道。
  “喂,你等等……等等……”她叫起来。
  耳机里有滋滋的电流声,男人很淡地说了句,“等什么。”
  面前的螺旋桨转成了虚影,飞机越跑越快。
  梁京京两手扒在机壁上,跟在坐船一样,“你开这飞机多长时间了?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恐高……”
  “高”字还没说完,灰色的机场上,奔跑中的橘色小飞机一飞冲天。
  起飞时,脚明明踩在实处,梁京京却感觉脚下瞬间踏空,耳膜也跟着一鼓,像被灌了风,整个大脑只剩嗡鸣声。
  塔台里,值班的管制员叉腰站在窗边,望着飞机在空中越飞越远,颇为无奈地看看坐在操控台前戴着耳麦的徐宁。
  “你们俩兄弟这是要害死我。”
  徐宁说:“你放心,他铁定没问题。”
  管制员说:“我倒了霉了我,碰到你们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王。徐宁,我求求你现在赶紧把我打昏。”
  窗外,艳阳照耀下的天空蓝得像水晶。
  有人在这颗水晶里彻底晕眩了。
  起飞后,梁京京一直紧紧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飞机已稳稳飞入蓝天,开始在一定高度上平飞。
  “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分钟,耳麦里终于又响起声音。
  周围是一片无垠的蓝色,飞机十分柔和地在这片蓝中滑行,就像一条小鱼在宽阔的海洋中浮游。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谭真把着操纵杆,谨慎地看着几块仪表盘,跟这个“小朋友”慢慢磨合。
  他看不到前面人状态,只能看到几缕乱了的发丝,被阳光反射成了金色。
  “梁京京。”
  他又叫她一声。没人回应。
  尽管没回答他,这一声叫倒是让梁京京想起了自己这趟上来的任务,别这回不成功等会又让她再来一趟。
  心里狠狠地飚了句脏话,梁京京在机身的震颤中逼迫自己睁开眼,结果,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从玻璃舱盖上洒下来的彩色阳光。
  淡淡的金色阳光被玻璃折射下来,变成了七彩的光线,美到她情不自禁微微张嘴。
  克服着内心的恐惧,梁京京勉强往外看了眼。
  不知道飞到多高了,地面上的一切都已经非常模糊,只能看出城市、河山的轮廓,而云就在窗外的蔚蓝中,伸手可触。
  神游片刻,梁京京想起自己的工作,赶紧对着面前的镜头做表情。
  看到前面人有了动静,墨镜下的这张俊脸弯了唇角。
  正当梁京京噗通噗通的心稍稍舒缓时,耳麦里再次传来声音,“准备好了?”
  “准备什……”话还没说完,突然的一个力道,梁京京整个人像是被狠狠甩了出去。
  遥遥蓝空上,只见闪着银光的飞机忽以90度仰角跃起,急速向后倒飞。随着尾部拉出一圈美丽白烟,飞机翻出了一个完整的筋斗。
  
  ☆、9
  梁京京感觉自己随着一枚导弹升了空。
  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向了她。整个人、整张脸,包括嗓门里的声音都像被灌了铅,重重地向后坠。
  舱外天旋地转,忽蓝忽白、忽明忽暗。
  有条不紊地拉杆、蹬舵,谭真靠在座椅里,在极速的运动中扫了眼高度表,适时地推油门。随着一道流畅的飞行曲线,飞机的俯冲角度慢慢变小,直至机体改平,一头扎进云层。
  湛蓝的天空静了一瞬,紧接着,一抹橘色如烈鸟般从云缝中横滚出来,尾部甩出卷曲的烟雾。
  AX42双座特技飞机,德国血统,机身由碳硬壳式构造叠层技术制成,机翼双箱主梁,左右各一个油箱,是目前全球性能最好的特技飞机。
  小飞机的优点是灵活,稍微调整一点,飞机立马给你反应。缺点也是灵活,即便一点动作,飞机也会有很大的波动,需要胆大心细的操作。
  特技飞机在空中就像一个自由的舞者,姿态灵敏,动作花俏。
  谭真很想过足瘾,但他知道,机上的另一个人并不这么想。
  梁京京不知道他们飞了多久,空中的那些画面在她脑中就像被捣烂的一堆纸。而现在,她知道自己正被两个人扶下机舱。
  双腿虚软,身体里翻江倒海。
  “怎么样,还好吧?”王亚从工作人员那接过梁京京,扶住她,给她递上矿泉水。
  梁京京脸色刷白,有气无力地说,“先把我扶到墙边去……”
  她现在极需要一个稳定的支撑物。
  王亚扶着她慢慢往那边走:“还好还好,神智还清醒。”
  王亚扶着她在阴凉处坐下,安抚了她一会儿,帮她把矿泉水瓶扭开,插上根吸管,“你先喝点水啊,我那边补两个镜头去。你一个人坐这儿没事儿吧?”
  脸侧的头发都黏在脸上,梁京京点头,“去吧,别跟我说话了,我再说话就要吐了……”
  另一边,谭真从机上下来,被两个工作人员围着问了刚刚的机况。聊了两句,孟至超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疯啦!”
  孟至超瞪着一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对谭真的举动感到荒唐。
  小飞机里太热,利落的短发湿了大半。谭真拉开衣领抖抖衣服,又向后捋了两把头发,仰头灌矿泉水,挂着汗粒的喉结上下滚动。
  一旁,孟至超难以置信地说:“老大,你这要是被队里知道了,就要出人命了!”
  谭真这违纪违出天边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孟至超的认知。
  怎么可以这么玩?怎么敢这么玩?
  目光平平地盯着面前的夸张小子,谭真朝那头看了眼。略不羁地一笑,他摇摇头,临走时轻拍了下孟至超的肩,“放轻松……”
  太热了。
  而且,太不舒服了。
  梁京京把瓶子里的吸管扔掉,喝了一口冰水,又往手掌里倒了一点,往脸上轻轻拍。
  “京京,你没什么事儿吧?”有闲着无聊的男模过来看她。
  梁京京摆摆手,“别跟我说话啊,没劲讲话。”
  男模又叽叽歪歪说了几句,梁京京一直不回应,也就跑旁边去了。
  双手撑在双膝上,梁京京垂着头,慢慢喘息。
  “还好吧?”身旁有人出声。
  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闲闲站在墙边,望着跑道上还在围着飞机的工作人员。
  橘色的小飞机刚刚还在千里高空之上遨游,现在栖在绿草地上,显得乖巧可爱。
  谭真也会满头满脸汗,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像刚做完运动般神采奕奕,衣领半解,漾着一股潇洒的劲头。
  梁京京侧头看了一眼。
  如果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这一秒她一定跳起来,跟这个坏坯子拼个你死我活。
  没有搭这人的腔,梁京京喝了口水,调整呼吸,恢复元气。
  结果身旁人还在说。
  “看来今天有点反常,不要债了?”
  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梁京京侧过脸,迎着阳光眯眼看他。
  谭真这才看清她的脸。
  梁京京面色苍白,眼线晕开了,腮红化开了,整张脸像个调色盘。几绺长发不知道是被汗湿了还是被水泼湿了,就那么黏在脸上、下巴上,她也不捋开。
  四个字,惨不忍睹。
  全身上下只剩下射过来的那两道目光还带着点劲。
  “你还行不行?”谭真略皱眉。
  盯着他看看,倒吸一口凉气,梁京京忽然站了起来。
  谭真略诧异地看着她。
  梁京京没有走开,她转过身,两手撑住贴着灰色砖片的墙壁,和墙面对面站着。
  谭真走近她,“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