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是几栋普普通通的白色平顶建筑,硬件倒没想象中那么差,最令梁京京意外的是操场居然还铺塑胶跑道,如果不是四面临山,
这学校看起来跟普通的乡镇小学差不多。
那些照片的拍摄点都很高,能看到附近高高矮矮的民居,似乎也没有想象中荒僻。
飞机上午就到达昆明,
昆明当天下大雨,梁京京他们拉着行李一出来就被接上了两辆商务车。
接待他们的人是当地教育局的人,
一路热情地介绍云南的风土人情、好吃好玩处。支教老师里的好几个人是中层干部,善于社交,
一路上跟人家打得火热。
晚上,当地教育部门和部队的几个领导在县城为他们接了风,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三辆车分别把八个老师接去了不同地方。
赶来接梁京京他们的是两个年轻军官,他们身穿深蓝色的笔挺军装,一个打着伞把他们轮流送上车,另一个动作利落地往车上搬他们的行李。
梁京京以为上车后睡一会儿就能到,结果醒来的时候车还在山路上盘旋,面前的公路蜿蜒纤细,山间云雾盘绕。
雨丝密匝匝地往窗上飘。
“还没到啊……”和梁京京一起的女老师小董望着窗外感慨。
“快了,这两天一直在下大雨,原本有条路不好开了,这条路稍微绕远一点。”开车的军人腰杆笔直,精神饱满,开了这么久的车仿佛一点也不疲倦。
“学校去县城平时要多长时间?”男老师问。
“三个多小时。”
“这么久?”
“就是交通不怎么方便,不然我们就直接用班车送孩子们去上学了。我们部队离等会儿到的学校很近,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所以我们很多战友的小孩都在那。”
男老师问,“我听说那个学校就是你们空军部队自己建的?”
“对,我们有的驻地自己建学校,有的跟当地的签署一些合作协议,总归要保证孩子们有学上。”小军人说:“现在我们这个学校跟镇上最好的红云小学也是合作的性质,师资都是他们的师资,不过水平跟你们大城市的老师比肯定还有差距。”
“哪里哪里,都是一样的,环境不同而已。”
两个老师客套起来。
到达目的地,校园和照片上的看起来差不多,水泥路、几栋微旧的教学楼,教室里的桌椅、黑板很正常,就像是把一所普通学校搬到了这山里。
红旗在空中飘,在校领导的介绍下,大家迎着毛毛雨一路观光,心情舒畅。可等最后看见宿舍,三个人的脸僵硬了。
教师宿舍在行政楼后面,是栋三层楼的小楼,两人一间,每层楼公用一个洗手间,没有热水器。
梁京京一进房间就傻眼,她看不懂这屋子的布局。
每间屋子一分为二,一边是张上下铺的床,另一边贴了半面墙的白瓷砖,没有放书桌,居然弄成了个简易厨房,地上有小液化气罐和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旁边还搭着个小灶台。
校长介绍起来还一副为他们考虑周全的语气:“宿舍比较简陋,委屈各位了。以前有老师吃不惯我们食堂饭菜,我们就装了小灶台,你们平时有兴致了也可以自己做点饭菜。我们学校后面就有菜地,全是没有污染的。”
三个老师很勉强地笑着点头,“好的校长,费心了费心了。”
“不用客气,有什么需求你们就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这两天正好周末,你们先休息一下熟悉下环境,有什么就跟我们刘主任说,直接跟我说也可以。”
等人都走了,梁京京跟另一个女老师小董在床边空站了好几分钟。就一个衣柜,不知道行李要往哪里收拾,最后梁京京说她不用衣柜,衣服就放行李箱。
小董说:“要住半年,你确定不用衣柜?”
梁京京看看被这室内灶台熏得油腻腻的木头衣柜,摇头,“你用吧。”
小董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衣服。梁京京也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慢慢整理化妆品。
“你带这么多化妆品。”小董略后悔地说,“早知道我也多带点了,这边快递估计也寄不到……”
小董比梁京京大两岁,是队伍里第二年轻的。她本来以为自己资历最浅,谁知道还有个梁京京。她好歹在去年获过区里的十佳青年教师表彰,梁京京没有一样突出成绩,不知道怎么被选来的。
晚上,学校里几个本地的老师给他们三个支教老师接风,在食堂里弄了一大桌菜。这些老师都是从县城里的小学借调来的,向他们介绍学校情况。
吃完饭大家说说笑笑地从食堂出来,空中忽然划过一阵轰隆巨响,三个外来老师惊恐地抬头,本地老师们却都十分淡定。
“这是什么?”男老师李峰问。
山里黑得厉害,灯光少,夜空被校园小道上的松柏遮成一道长条,就看到一团火一样的光影从头顶闪过,声音比打雷还要响,山崩地裂般。
那声音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转瞬就没了,山谷里还有隐约嗡鸣。
当地的老师习以为常地说:“空军在搞晚间飞行训练,有时候会飞过我们这里,你们以后习惯就好。”
“空军飞机?”
另一人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附近有个军用机场,飞机多,白天有时候飞得低你都能看到飞行员的脸。”
小董诧异道:“真的假的,能看得这么清楚。”
“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我们学校有的孩子家长就是飞行员。你们要是想看战斗机的话下回带你们去他们营地看看,你们可能以前没接触过。”
李峰说:“行啊,我挺感兴趣的。”
本地的一个男老师看梁京京一直没说话,趁机搭讪:“梁老师喜欢战斗机吗,他们军营有套设备,能模拟操作,可有意思了。”
梁京京:“不喜欢。”
愣了下,几个人尴尬地发出了“哈哈”的笑声,同行的李峰为梁京京化解道:“我们小梁老师是我们这儿最小的,性格比较高冷。你们不要介意。”
当地的老师道:“哈哈哈,不介意不介意,我们一面对美女就矮热。”
梁京京神色漠然地朝天上看了看。
晚上梁京京把这儿的照片发给王亚看,王亚乐不可支,问她对着煤气罐睡觉是什么感觉。
梁京京:“怎么办,感觉我在这待不了半年。”
王亚:“你要是中途走了,学校会把你怎么样?”
梁京京:“估计得开除,好几个人抢这个名额。”
王亚:“你们领导怎么想的,把这么个美差给你?”
窗外虫鸣鸟叫,直到临睡前,梁京京也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晚,梁京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睡梦中,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声,像地震般,吓得她直接从床上惊坐起来,一脸懵地看着墙壁。
下铺的小董也吓得坐起来,两个女人在黑暗中干瞪眼。
“刚刚不是地震吧?我们要不要跑?”
“好像不是,没动静了。”梁京京说。
缓了会儿,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飞机。
“我的天,这里不会每夜都这样吧……”小董在黑暗中嗫嚅。
……
夜色如水,天空闪着几颗星。
深夜三点,两架飞机保持着双机编队的队形,沿着深色的山脉向机场呼啸而来。
两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漆黑的天幕中如同两支疾驰的利箭,金色尾焰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机场内灯火通明,飞机在上面,大批保障人员在下面耐心等待,直到跑道上的两条灯带渐渐拥抱住今晚最后归队的两架战机。
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两机依次降落,保障人员分工明确地围上去。
今晚这一对的双机起飞和降落都做得特别标准,路面上的人忍不住朝他们伸了个大拇指。
谭真和孟至超从机上下来,手上抱着头盔,边跟教导员汇报情况边往飞参室去。
此时的飞参室内氛围融洽,完全看不出夜的痕迹。前面回来的几个小伙子已经把刚刚的数据分析过了,正乐呵呵地围成一团吹牛。
看见谭真和孟至超进来,说:“你们结束了?”
孟至超说:“聊什么,这么兴奋。”
一个穿着飞行服的大眼睛小伙说:“聊美女。”
“什么美女。”
“咱们那个嘉兴小学,今天一早来了几个支教的老师,上午是大辉跟胖虎去接的,里面有个女老师据说特漂亮,他们都没好意思盯着仔细看。”
每次夜航回来明明累到透支,这群小伙子却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长得美的我看都差不多。”孟至超说。
“这你就不懂了,美女跟美女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你问谭真他就懂。”
谭真正在看电脑上的数据,笑了声,没空跟他们插科打诨。
孟至超说,“照片有没有?”
“你别说,还真有,大辉这个狗东西偷拍了。”小伙子说着就开始在手机里翻照片。
周围几个人嘘声道,“我去,有照片你不早说,跟我们吹半天……”
“你们刚刚也没问啊,这不人家至超问了我才想起来。”
“都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方脸男人走进来,几个小年轻立马毕恭毕敬地喊“队长”,回各自位子上坐好,跟怕老师的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看起了电脑。
“三四点了还不赶紧弄完回去睡觉,精力太旺盛是不是?精力旺盛下去给我围着跑道跑几圈……”
一帮子小年轻被狠狠训了一顿,各自老老实实汇报完情况、写好当晚的飞行记录,三三两两往宿舍去。
回去路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被拉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几个月了,还记着刚刚没说完的新鲜事:“快把美女照片掏出来。”
“还看,头都差点被骂臭了。”
“骂都被骂了,不看白不看。”
小伙子拿出手机,几个人头围上去。
过了会儿有人发出模棱两可的声音:“好像是不错,就是有点看不清脸……”
“要求不要太高,明天上午休息,想看的明天组团去看真人。”
“组团就组团,谁怕谁?”
谭真跟孟至超落后他们一小截,正跟另一个飞行员聊天。
夜色下机场空旷,走在前面的几个硬朗小伙忽然停下等他们,其中一个问道,“谭真,明天我们组团去学校看美女,你去不去?”
☆、27
第二天上午,
一辆吉普车从乡间小路直直驶来,
开进了嘉兴小学的大门。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运动衫的青年,看着都二十来岁,
一刷水的平头,精神抖擞。为首的手里抱一颗篮球。
门卫老大爷像是认识他们,乐呵呵地问这帮大小伙怎么一早就跑来。
抱着球的说:“队里休息,
来打个球。”
“怎么不在你们自己那打,
跑我们这来了。”
青年们左右看:“换个环境,换个手感!”
“昨晚你们是不是又训练了?最近飞得挺多啊,这一早还来打球,
小年轻就是精力好。”
“我们这难得休息……”抱球地往学校里看看:“听说昨天学校来了批新老师,大辉昨天去接的。”
“对,今年的支教老师,一共三个人。”
“咱们这儿每年都有老师来支教?”一伙人也不急着去打球,
就跟这大爷瞎聊。
“是啊,你们刚过来不了解,十几年的老传统了。”
“都过来教什么?”
大爷说:“语数外,
我听校长说星期一才正式上课,今天一早就把他们带出去玩了。”
“出去玩了?这么早?”
“可不是,
七点不到就出去了,人家都是头回来云南。”
几个青年互相看看,
一个两个跟漏气皮球似的,很有默契地返回车边。
“咦,走了?不打球了?”门卫大爷纳闷地问。
“不打了,
回宿舍补觉……”
只见几个人迅速上车,吉普车在校门口打了把方向,很快就歪歪扭扭地驰上小路,跟没来过一样。
车开回基地的时候,谭真跟孟至超正好从宿舍楼里出来。
孟至超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请人家美女吃个午饭?”
几个人看看他,没精打采地说:“连人影子都没见着,出去玩了。”
孟至超哈哈笑,“幸好不在家,不然碰到你们这帮狼人,不得把人小姑娘吓跑。”
“不谈了,回去睡觉。”又问,“你们这又是去哪?”
“去镇上拿快递,买的狗粮到了。”
几个人看看谭真:“穷讲究,第一次听说乡下养狗喂狗粮的。你那个是什么高级品种的野狗,特意带过来。”
谭真:“关你屁事。”
“冬天等着吃皇家狗粮喂大的狗肉喽……”几个人笑着往里去。
……
颠颠簸簸的山路。
梁京京塞着耳机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睁眼朝外瞄瞄。昨夜被飞机吓醒,清晨又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梁京京今天严重缺觉。
一大早,三个本地老师特热情地非要带他们出来玩。
说是玩景点,其实就是看看那些有点年头的碑、桥、塔,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很远,下车十分钟,开车一小时,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花在路上。中午几个人在乡村里的一家小饭店简单吃了顿饭,又有人提议下午再去一个湖看看。
坐了一上午车,三个人都有点累,连李峰都想回去了。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人家已经抢着道:“我们那个山里的湖特别漂亮,阳光照下来碧清碧清的,水里全是云的影子。泸沽湖你们去过没有,比那边还美。应该上午就带你们去的,差点给忘了,一定要去看看,可漂亮了,你们可以拍照发朋友圈。”
盛情难却。于是吃完饭,三个人又硬着头皮坐上破面包车。
阳光成片落在山林间,被繁枝茂叶剥成一根根清清的光丝。山路有些险峻,一路开上来,道路越开越窄。
开了半天还不到,开车的老师忽然不怎么自信地说:“这个方向好像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