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本地老师坐在副驾上,说,“我也觉得不是这条路,越走越不像,我来打个电话问问看怎么走。”他边拨出电话边跟支教老师们说:“其实我们也不是本市人,这几年也都住在县城,不借调过来都不知道这边有哪些好玩的,咱们云南太大了……”
梁京京此时已经没在听歌,就听见这男老师在电话里问人家路怎么走。电话里的人可能问他现在是什么方位,他支支吾吾地也没说清楚,人家要他发定位,他答应着挂了电话。
刚刚一路过来只有一个村庄,剩下都是重重山影。因为这两天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沿途还有不少碎石泥浆。
梁京京看看手机上仅剩的2G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男老师刷着手机嘀咕起来:“不行啊,这片好像没网,收不到……”
李峰委婉地说:“要不咱们下回再去吧,我们在这呆得时间还长,不急。实在找不到路我们就回头。”
“行,我再往前开一段试试,”开车的老师说,“我们来得次数也少,这路可能改了,下回问清楚了再带你们……”
话还没说完,车子的重心突然猛地歪向左边,一车人本能地发出惊叫。
司机下意识把方向盘往反方向狂打,但车子还是在惯性下飞快地向左歪斜。梁京京坐在后排最右边,在一股巨大的力量下,她整个人被甩到左边,脑袋狠狠撞到车顶。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车就要跌进山谷……
福大命大。
纤细的山道上,掉了一只左后轮的面包车没冲下去,也没翻车,不知道司机弄了什么操作,车在最后一刻被挽救了下来,急刹在路边,只有左前轮在外悬空一截。
车里的人和物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全部挪了位,一阵惊呼声和碰撞声后,满车只剩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劫后余生的一车人小心翼翼地下来,各自检查有没有受伤。
大家这才发现,是车子的左后轮开掉了。
梁京京被刚刚那下撞得眼冒金星,此时一边揉着头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歪在山崖边的面包车。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好好的车轮也能在半路给开掉?!飒爽的风吹着梁京京的一身冷汗。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家都没受什么大伤。唯一流血的是小董,她鼻子出血了,用餐巾纸塞着鼻孔坐在路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站在车边冷静了片刻,几个男人散烟抽烟,等到那股子后怕彻底缓过去才开始交流,打电话叫救援。
结果说半天还是说不清自己在哪。
梁京京明白了,车上这三个所谓的“本地人”压根是水货,对这里的路况一知半解,就这样也敢充当导游。
最后,其中一个水货道:“我朋友的车已经过来了,估计要一段时间。现在就是怕他不一定能找着我们,要不我们几个往下走走,走到之前路过的有房子的那片就行了,留两个人在这。”
于是,扭到腰的司机和鼻子被撞出血的小董留了下来。三个男人看看梁京京,“你也留在这等,我们一找到人就来接你们。”
梁京京是想坐这歇歇,但她已经不相信这几个男人的能力,生怕到了大晚上还被困在这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黑肯定更麻烦。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梁京京说:“我也去。”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在梁京京的印象里,上来时路过的那片村子离他们不太远。之所以有这个错觉,是因为当时的车速快,现在是纯步行。
走了半小时,周围还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异常荒芜。
三个男人气喘吁吁。
李峰说:“你们这边的山真是够荒的。”
一个男老师说:“这片就是山多,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是了,我记得前面有个岔路口的……”
三个男人断断续续说着话,粉色的人影就跟在他们旁边。
梁京京今天穿得很休闲,上身是略慵懒的粉卫衣,卷边牛仔裤裹紧细长的双腿,裤脚塞在直筒靴里。一头披肩发在行走中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又热又碍事,她想扎起来,身上却没有一根头绳。
这三个男的本来还有点怕梁京京跟着来添麻烦。虽然她是个养眼的美女,但在这种无助而烦躁的境遇下,美女并不顶用,只会拖后腿。谁知梁京京就这么跟他们走了一路,全程也没抱怨,让他们刮目相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路保持沉默的梁京京已经在心里用毕生所学的脏话把他们来来回回问候了好几遍。
见了鬼了。这山上一辆车都没有。
又走了近二十分钟,几个男人动摇了,觉得刚刚就该在原地等。打电话问来救急的朋友到没到,人家还在路上。
最后有人说:“不行就报警,这山太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大家精疲力尽的时候,马路下方终于出现了一条扬长小道,山坡的下方隐约有了房屋人烟。透过杂草树木,梁京京眼尖地发现,一个黑点正在朝这头移动,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三个男的只看到了村落,刚呼出一口气,前方的粉色人影忽然扶着树干下了坡。
“喂,京京你干什么去,小心啊!”
“你慢着点!”
坡子不算太陡,梁京京快速穿过树林往下去……
……
从镇上回来的谭真和孟至超是特意绕到这山上来转一圈的。
昨晚夜间飞行时,谭真看见这山上好像多出了个像塔一样的标志物,不知道是眼花还是什么,闲着没事,便来确认一下。
“没有吧,我昨天就没看到,你要配个老花镜了……”孟至超坐在副驾上,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在前方定住,“哎,你慢点,前面好像有只一个急刹,疾驰而来的吉普车猛地停下,周遭席卷起一片尘土。
从树丛里冲出来的梁京京往后退了下,又大呼一口气,跟得了救似的跑到车边。对着缓缓降下的车窗,她迫不及待地说:“师傅,我们的车在前面出了点事故,您……”
这“您”字只发了半个音,车窗降下,车内人侧过脸。
短发、窄脸、小麦色皮肤,鼻梁上架着墨镜。
搭在窗沿上的手摘下墨镜,谭真对着车外蓬头垢面的女人眯起眼,目光中先是一抹费解,紧接着,又慢慢浮上一层略痞的笑意。
那笑很淡很淡,同时,也很贱很贱。
梁京京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四目相对,她出奇地镇定,眼皮都没眨一下。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下一秒,梁京京转身朝山上走,边走边用手徒劳地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李峰他们跟着下来了,看见跟车上人说完话又走回来的梁京京,问:“是什么人,愿不愿意帮忙?”
梁京京摆摆手,“外地人,也不认识路。”
☆、28
“怎么像是部队的车,
我去问问看。”
两个本地男老师走过去。
李峰看了看,
也跟了过去。
被太阳晒出了两朵高原红的梁京京站在灌木丛旁,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
大脑里持续地发出一种嗡鸣声。
那头,男人们聚在吉普车的窗边,跟里面人沟通。
没过一会儿,
几个男人高兴地冲她招手:“京京,
过来,他们是咱们那边的军人!快点过来!”
梁京京觉得自己的人生时常处于一种在做梦的状态。也许真实的自己正在酣睡,于是梦中的自己总有千奇百怪的境遇,
比如这突如其来的支教任务,又比如,在这地大物博的云南省、在这个连导航都找不着的山间小道上,她也能碰上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也许当那战斗机的轰鸣响彻校园的夜空时,
她不是没有过和这人有关的瞬间联想,可即便那么一想她都觉得荒唐可笑。
于是当谭真的脸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梁京京认为,
这是命运对她再一次地玩弄。
她的命见不得她的好。向来如此。
她走过去,看见副驾上有人下来了。
孟至超刚才就看到了她,
还不敢确定,这时才惊喜地喊道:“三千块!你怎么在这边?”
几个老师看看他,
又看看梁京京,“你们认识?”
梁京京很冷淡地:“不认识。”
孟至超:“……”
虽说吉普车空间大,但挤这么多人还是困难的,
关键是里面还夹了个女孩。
谭真也下来了,看看这帮人,“让女孩子坐前面吧,至超你跟他们挤一挤。”
几个男老师说:“也好,小梁老师你就坐前面吧,别跟我们几个大男人在后面挤。”
孟至超看着谭真和梁京京互相装不认识的架势,也不多话,乖乖去后座。
几个大男人全部挤到后面,你叠着我,我压着你。这么一对比,车的前部空间则显得空空荡荡。
梁京京上车后,谭真看着前挡玻璃说,“挺巧啊。”
梁京京没说话。
“指一下路。”谭真又说。
梁京京这才“嗯”了一声。
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开过去却很快。梁京京全程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谭真则一路保持沉默,只是跟着她的指示开。
梁京京一直看着前路,余光里,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不时换着挡。三个月没见,这人黑了、壮了。
刚刚没看清,梁京京想,应该也丑了。人一黑还能怎么样,再说了,本来底子就一般。
吉普车很快就把他们带回了车子出事地。
商量了下,一行人等待救援的车过来把他们一起带走。
崖边,几个男人抽着烟,演示、研究面包车出事时的情况。
梁京京和小董站在道路内侧。
小董的鼻血不流了,人精神了很多,往那头瞥了一眼,“你们是怎么遇上的?这么巧,刚好是我们那边的军人……”
梁京京此刻已经完全清醒,看了眼那头的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李峰过来,笑着跟梁京京说:“京京,你跟那两个小军人真不认识?”
“不认识。”
“我看他跟你打招呼,你也不睬他,弄得人家还有点不好意思。”
梁京京说:“认错人了吧。”
李峰笑着往那头看看,“倒也有可能是故意搭讪,这些小军官常年闷大山里头,肯定没什么机会见女孩。”
黄昏逼近,太阳没那么烈了。
谭真在这头跟几个男老师说着话,余光里不时瞄到一抹粉色背影。
站在一片小树荫下,不知道是觉得冷还是怎么了,梁京京戴起了衣服后面的兜帽。她抱着臂,略无聊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簇小草。
救援的车来到后,一行人分坐两辆车离开,三名支教老师被安排上了谭真他们的吉普车。
带队老师在窗外跟李峰说:“李老师,你们先回去,我们想办法把这车弄回去。”
李峰客气地说:“要不我留下来,帮你们搭个手。”
“不用不用,你们赶紧回去,不然校长该着急了。”
带队老师又对开车的谭真说:“真是麻烦你们了,回去稍等我们一下,一起在学校吃个饭再走,跟校长说好了。”
谭真:“不客气,我们还要回队里。”
“没事,我们校长跟你们队里很熟,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也要吃个饭,我来让校长打电话。千万别急着走啊!”
回程的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
李峰像是对这里的部队特感兴趣,一路上都在跟两个青年军官闲聊。
“昨天我们刚吃完饭,一出来就听到飞机的声音,全部被吓傻了。那个是你们在训练吧?”
孟至超笑着说,“昨晚我们夜训。”
“你们两个都是飞行员?”
“嗯,我们也是前几个月才调过来的。”
“你们原来部队在哪?”
“安徽。”
“这么巧?那靠着我们啊,我们也是江苏的。”李峰似乎不想唱独角戏,看看梁京京跟小董,“你们看这世界小不小,都到一块儿了。”
梁京京看着窗外。
小董似乎有点想参与聊天,“真巧,没想到在这边也能遇见老乡。”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谭真望着前路,忽然问,“你们哪天到的?”
小董说:“昨天刚到,还不熟悉情况呢就碰到这事了。”
“在这边呆多长时间?”
“半年。”
孟至超看了眼谭真,又从后视镜里瞄了眼梁京京,“半年,还蛮长时间的嘛。”
在这中国西南边陲的深山中再次相见,孟至超觉得梁京京这张脸特别亲切,尽管她装作不认识他们,尽管他刚刚把她错看成了是啊。”李峰说,“半年呢,这才来第二天就出事。我听说我们学校好多孩子都是你们那的。”
孟至超说:“对,我们大队长儿子就在你们那上学。”
“这么巧,太好了,以后咱们多走动,都是一个地方过来的,能遇上不容易。”
车开到学校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不等李峰跟谭真他们打完招呼,梁京京一下车就回了宿舍。
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好在知道今天是出门郊游,她没化什么浓妆,这会儿妆掉得差不多了,却也没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地方,无非就是头发乱了点,毛毛躁躁。
小董进来时梁京京正在水池边洗脸卸妆,完了又敷上片面膜。
“回来再敷吧,李峰喊我们去吃饭。”
“我不去,你们吃吧。”
“不去不太好吧,这个是谢谢人家帮忙的饭。”
小董劝了梁京京几句,梁京京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去。小董没办法,简单地梳洗打扮后便一个人走了。
然而没过一会儿,李峰的电话来了。他以领导的名义让她赶紧来吃饭,说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就差她一个。
李峰今年三十五岁,是他们这个三人组的小组长,负责所有考核事项。
挂了电话,梁京京心想,算了,前男友都算不上,她正大光明的,怕什么。
李峰为什么非要叫上梁京京呢,一方面这是礼数,他们刚到新地方,必然要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另一方面,他觉得梁京京是他们支教队的形象代言人,带出来脸上有光。
这不,姗姗来迟的梁京京往这儿一坐,一桌男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特别是部队里的这几个人,眼睛里都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