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说:“别说你想骂,我还想骂他呢,成天搞得自己跟老学究一样,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他就是对我们支教的人有意见,人学校里的人上次跟我说了,上一批来的人跟他也不和。”
梁京京还是不说话。
李峰说:“团委找过他了,他也同意了,这次英语比赛的事让你领队。”
梁京京这才颇感惊异地转过脸,停下:“领什么队,我又不想参与。搞得真想跟他抢功劳一样。”
李峰说:“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机会,你拿出点实力来给这边的学校看看,我听说是排情景剧,这肯定你强项,你这么会演。”
“谁会演?”梁京京瞪起眼睛。
李峰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漂亮,能歌善舞的,帮小学生排个情景剧,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好意思,我没这闲工夫。”梁京京不听他忽悠。
李峰说:“谁让你理直气壮跟人家闹了。京京,这事搞成这样,你不想上也得上,而且必须得做漂亮了。做不漂亮,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就得安心受人家白眼。都看你的了。”
这间坐落在山里的学校虽是个部队小学,但由于师资、交通等问题,跟县、市里的学校没法比,没一样拿得出手,市里只有搞捐款、献爱心的时候才会想到这儿。这次兴许是良心发现,市教育局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参赛名额。
高老师挑出来的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五个小孩,他找了篇英文小故事,给每个人都分摊了一段,排了个机械化的队形,整个表演就像八十年代春晚上的诗朗诵。
天蓝云白。
站在天台上,梁京京看着这几个学生磕磕巴巴表演完一遍,心里凉透了。
她压压手,让他们停下,“好了好了,别背了。”
难看死了。
排成一排的孩子们目光懵懂地看着她,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梁京京皱着眉头说:“这两天先别练了,让我想一下,看看要不要换个内容。”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难过的声音。
一个小男孩提了下裤子,不满地说道:“我们都背了好多天了,又要背新的啊!”
这文章里面很多单词他们都不会,全是新学的,结果又不行了,孩子们倍感挫折。
梁京京也头疼:“别嚷嚷,让我再想想,想不出来就继续背你们这个。”
“老师你快点想,我们下个星期就要表演了!”孩子们叽叽喳喳。
晚上,惯常这个点会躺自己床上看剧的梁京京没看剧,很反常地坐在书桌边搜索视频。
小董在床上备课,瞄到她笔记本上的内容,有意无意地带了一句:“国外不是挺多儿童舞台剧的,可以看看人家怎么弄的。”
梁京京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嘴上嘀咕,“看过了,国外的更难……根本找不到适合小学生的台本。”
她把经典的儿童舞台剧已经翻了个遍。
小董悠悠道:“既然小学生没词汇量,还不如你直接给他们编个简单的小故事,又不难。这种现场比赛关键是表演好,表演好了整个舞台效果就好。”
自己编故事?梁京京脑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没想到这层。
她回头看小董,小董戴着眼镜,两只小眼睛也在眼镜片后面瞧着她。
梁京京说:“话别说一半,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小董说:“咱们这学校不是空军小学嘛,你就编个以飞机为主题的小故事,有自己的特色,学生们有感情,拿到市里他们看了也有新意。”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梁京京转过头,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过了会儿,小董听到她含着糖的嘴巴含混地说了句:“你还挺厉害的嘛……”
梁京京对小董有些刮目相看。
按小董的提示,梁京京当晚就写了一篇小男孩带着自己的纸飞机去找飞行员爸爸的故事。
故事简单到不行,除了父子两个角色,剩下的角色就是只有一两句旁白的纸飞机、云朵、小树。第二天中午吃饭完,梁京京赶紧把几个小孩找来练了练,孩子们很快就把几个角色捋顺了。
谁想下午梁京京刚上完英语课,两个小女孩忽然扭扭捏捏地跑到讲台边,腼腆笑着不说话。
“有事吗?想说什么?”梁京京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一个小女孩说:“京京老师……我们也想表演节目。”
“你们也要演?”
两个小女孩羞涩地点点头。
梁京京上午都把角色排好了,看看面前的小孩倒也不忍心拒绝,“行吧,等会放了学一起留下来,去天台排练。”
“谢谢老师!”
然而梁京京没想到,她这一心软,事情就被搞大了。放学后,天台上一下子冒出来十几个孩子,各个嘻嘻哈哈地,嚷嚷着自己也要参加节目。梁京京整个懵圈,只能安抚地给他们安排了花花草草的角色。
第二天,在她的英语课上,一个小男孩趴在自己座位上一直哭。梁京京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原来他听说很多同学都要参加表演,就他没被选上,但他爸爸才是真正的飞行员,心里不平衡就哭了。
梁京京被这群孩子闹得头疼,越发后悔接手这破事。
小董说:“既然大家都想参与,要你就让全班都一起来。”
“全班一起?”梁京京想都不敢想:“那多大阵仗,到时候还要去市里表演,那多么人多不方便……”
小董:“这边的小孩其实是真可怜,没什么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找一辆大汽车,一趟不就都拉过去了。”
全班参与?
这样一来整个又要重新排,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梁京京想这件事想得失眠了。
深更半夜间,她正要睡着,手机却连震两下,吓她一跳。
两条一模一样的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号码。
“嫂子你好,这是条群发信息。队里搞集训,手机都被没收了,给嫂子们报一下平安,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在黑暗里眯着眼,梁京京愣了愣,快速删掉两条信息,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
第二天到了班上,梁京京向大家解释为什么只挑部分人参加这次活动。
全班静悄悄的。
看着下面的几十双小眼睛,梁京京脑子一热,又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如果有同学确实还想参与,可以在课后再跟老师沟通。”
下课铃一响,梁京京被包围了。
☆、39
梁京京给自己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全班四十六个人,
全部参与到了演出中,
她一夜之间仿佛成了一名大导演。不光导戏,她还要不停改剧本、编舞蹈动作、找配乐、做道具……
近两天她每天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几十个孩子叽叽喳喳包围着,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喊的。
周五上课间隙,
梁京京看见窗外正在上课的体育老师,
灵感陡生。
周六一早,全班的小孩都没休息,早早便兴致冲冲地来学校排练。孩子们在操场上站成几堆,
有互相追逐打闹的,有往自己领口蹭鼻涕的,也有傻笑着看面前的女老师的。
“安静!安静!”
清晨的操场忽然想起巨大而嘈杂的喇叭声。
梁京京站在孩子堆前,一身休闲打扮,
头上戴着一顶大帽檐遮阳帽。她把从体育室借来的大喇叭放到嘴边:“站好了都给我站好了!谁再说话就不要再参加了!”
孩子们纷纷停下,静了一秒,又嘻嘻哈哈地看她。
“演小草的几个人呢,
快点再练一遍!”
其中一个演小草的小男孩忽然顽皮地躺到地上打滚,“我不想演小草了!”
大家哈哈笑,
还有男孩跟着他一起倒下打滚。
“为什么不想演?”梁京京问。
“小草只有一句台词……”
“那你还要不要参加了?”
“我要参加啊要参加啊……”小男孩爬起来跺脚耍赖,一副内心矛盾的样子。
梁京京皱着眉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演花,你演花行不行?!”
小男孩立马停下答应,
“行,我演花。”
梁京京问:“花的台词是什么,你们告诉他。”
几个小女孩齐声道:“I
am
a
flower,beatutiful
flower.”
稚嫩的童声令梁京京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又问,“动作呢?”
小女孩们把两只手的手根靠到下巴尖,做出一朵小花的形状。
在地上滚了一身泥的小男孩立马跟着学,一旁,扮小草的男生们夸张地叫起来:“你怎么要演女孩子啊!”
好不容易树了点威严的梁京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扬起点唇角。孩子们精得很,一看老师笑了,立马也跟着哈哈笑,又趁机玩闹起来。
梁京京立马冷下脸,再次拿起大喇叭喊道:“严肃点,都给我严肃点!”
大喇叭声响彻校园。
排练了一个上午,快要结束时,孩子们问梁京京:“京京老师,我们的道具呢?你不是说今天就有道具了吗?”
“对,道具!我们的道具呢!?”
梁京京发现,八九岁的孩子真是不好糊弄。
“道具我全都买好了也已经到货了,我下午就去镇上拿,晚上就做好,明天再排咱们就能用了!行不行?”
“耶!”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欢呼,抱在一起打滚。
凉风阵阵袭来,梁京京却被这帮孩子搞得一头汗,不禁摘下帽子扇扇风。
她往无人的四下望望,心想自己着了什么道,搞这么个破事在手上。
……
深秋的草坪像大片金色地毯,空旷的机场被阳光照射着。
转场一周进行实弹轰炸课目演练的飞行中队在午后回来了。
跑道上,英姿飒爽的小伙子们抱着头盔,三三两两往飞行楼走。
背后,一架架战鹰被地勤人员围绕着。
这次的远程集训非常顺利,所有人考核达标,没有一个拖后腿,向来严肃冷厉的大队长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接下来大家有两天假,都高兴坏了。
大伙儿一起在更衣室痛快地洗澡。
一拨人快洗完了,一名教导员才进来脱衣服。
“吴教,你就这么想老婆,一下飞机就先给老婆打这么久电话。”小伙子们打趣道。
“哎,媳妇儿一个人带孩子,累着了。”教导员边脱衣服边说:“最近学校里在排节目,她刚刚才把孩子接回家,小孩兴奋的饭还没吃,被她骂了一顿。”
“排什么节目,饭都不吃了?”
“我哪知道,我赶紧洗洗回家了……”
一浴室的男人都笑了。
洗完澡出来,秋高气爽。
孟至超迫不及待地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谭真想起澡堂里的人提到的学校,也翻了翻自己的手机。
“谭真!”
他回过头,看见大队长跟一个姑娘从后面走来。
走近了,谭真认出这个姑娘是工程师小江。
大队长说:“这个是小江。”
小江穿着飞院里统一的卡其色工装制服,挺拔帅气,对谭真笑了笑。
谭真没什么表情地对她点点头。
大队长说:“沈飞那边寄了点东西过来,可能有点重,你跟她跑一趟吧。”
谭真:“现在?”
“你有事?”
谭真看看小江,“没事,你跟我走吧。”
这样的事完全可以找个小兵来做,但队里对这些个远道而来的工程师非常尊重,大队长派的任务,谭真也不好多说什么,跟人拿了车钥匙,带着这个小江就出发了。
小江性格开朗,一路上跟谭真聊着他们这次训练的情况。谭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作为工程师,他说的话小江基本都懂,两人还算聊得来。
到了快递点,小江去店里取快递,谭真就站在车外抽烟等。
周末的县城比平时热闹一些,车来车往地。谭真刚从大荒漠里飞回来,突然看见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感觉还挺不习惯。
忽然,一辆摩托车从他面前驶了过去。车上一男一女都戴头盔,女的身上抱着一大包东西,只能看到两条紧裹着牛仔裤的细腿。
有那么一瞬间,谭真恍了下神,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破旧的摩托车已经没影了。
小江在里面叫起来:“谭真,你能不能来帮我拿一下。”
谭真往道路尽头看了眼,转身进店。
摩托车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眼前的风景渐渐从喧闹的街道变成房屋田野。
山路颠簸,他们行驶飞速,男老师一路提醒梁京京坐好。
梁京京紧紧抱着手里的东西,五脏六腑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被山风越吹越旺。
在开车返程的路上,谭真再次看到了刚刚从他面前擦过的摩托车,并且,看清了坐在车后的人。
女孩头上带着个黑头盔,长发都被压在肩后,她身上穿着件不挡风的灰毛衣,松松垮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