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房里那半小时,蒋老师除了向她交代工作,也给她打过预防针的。包括这个秘书办的电话,也是蒋老师事先给她的。
只不过给的时候她就说了,未必能打得通,要多试几次,碰碰运气。
因为贺砚庭刚回国不久,生意场上诸事繁多不说,各路主流媒体的访谈邀约自然也是络绎不绝。
和媒体相关的来电,被接起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施婳本就是好脾气慢性子,她改一段稿子就试着拨一次电话,也不知是不是她今天撞了大运,在第17次拨打时,等待音只响了五六秒,突然就被接起来了。
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清灵流利的播音腔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接电话的女秘书口吻礼貌而疏离,只说已经替她登记过了,晚些时候会有人答复她。
一副公事公办的高冷态度,施婳对此不意外,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她想着这条路行不通,再尝试别的便是。
结果才过了二十分钟,一通来自私人手机的号码打进来,开口便是客气有礼地自报家门:“您好,我是贺董的执行秘书杜森,请问您是施婳施小姐吗?”
回电的男秘书声音年轻而稳重,不难听出是位干练的角色。
施婳断然没想到今天运气能好成这样,声线里是难以压抑的惊喜:“是的是的,我是。请问是贺董现在方便敲定专访的时间吗?”
“很抱歉,贺董的行程非常密集,恐怕短期之内无暇接受专访。不过……”
施婳听了前面半句,心已经狠狠沉了一下,但紧接着好似又有转机,她连忙追问:“不过什么?您请说。”
“嗯,不过贺董今晚有个私人酒局,如果提早结束的话或许可能留有短暂的会面时间,您届时可以当面向他争取一下邀约。”
施婳面对工作脑瓜子总是转得飞快,她立刻含笑道谢:“好的,谢谢您!您方便把酒会地址给我吗?”
执行秘书态度温和:“可以的,稍后我添加您的微信。”
很快,杜森给她发来了定位地址,而且还附带一张电子邀请函。
施婳垂首凝视。
这张邀请函浓郁的黑底搭配烫金手写字,左上方印有一枚栩栩如生的紫色玫瑰。
华美、庄重、别致。
竟是传闻中的麗府会……施婳一时陷入怔忡。
LJ ……
夜晚九点,施婳独自驱车抵达麗府会。
这间隐秘而奢华的私人会所坐落于城市西郊,中古欧式大门外有保镖严格把手。
施婳亲眼见证所有衣着奢靡的客人都如同她一样需要经过一系列安检以及邀请函的验证。
会所有代客泊车服务,施婳去年入手的A级代步车混迹于一众限量豪车中显得分外扎眼。
格格不入。
这是她心底最直观的感受,不论是她的车抑或是人。
踏入会所,内部的装潢远比建筑外部更加迷人眼。
欧式拱门、雕花穹顶奢华大气,复古的琉璃灯光层层分明,搭配金属装饰、真皮沙发以及黑胡桃木柜体,整体氛围古典而优雅。
饶是施婳这样全无设计经验的小白,也看得出这环境里饱含了多少美学知识的运用。
不愧是不仅需要缴纳巨额会费,还必须考核个人资产、家庭背景、工作学历等,历经重重关卡才能入会的上流社会销金窟。②
施婳自知是奔着工作来的,不想贸然打扰,只静静坐在那间名为“绕竹”的私人包厢外的休息区沙发上等候。
她默默等了一个多钟头,虽然看起来孤单渺小,但其实她用手机看书工作也算自得其乐。
然而这种没有存在感的愉悦却没持续多久。
一行衣衫鬓影的男女路过这处,其中为首的男子满面春风,略带醉意,他目光如炬,一脸饶有兴味地开口断绝了施婳的清净。
“哟,这位美人儿,瞧着有点眼熟啊,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坐这儿?”
施婳下意识抬眸,这开口的男人西装革履,衬衫领口却敞开着,样貌勉强还算俊美,但周身一股子靡靡贵胄气,凝视的目光令她很不舒服。
周围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好像是有点眼熟,是明星么?”
“不记得了,小网红吧。”
“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吧?”
“瞅着不像,圈里的姐妹谁还不认识谁啊。”
“也是。”
男人没得到回应,愈发来了兴致,几步上前,竟是大喇喇挤在施婳身侧坐下了。
他一脸的暧昧调笑:“妹妹怎么这样高冷,话都不回一句,加个微信总可以吧,交个朋友呗。”
施婳微微蹙眉,唇间冷然挤出一句:“抱歉,我在等人。”
“呦呵?等谁啊,让妹妹等得这么辛苦,肯定是渣男,不等也罢!妹妹你叫啥名来着,我肯定打哪儿见过你……”
男人身上沾染酒气,施婳忍不住皱着鼻子,身子下意识往旁边躲。
这一躲,男人的脸色略有点挂不住,他一把伸手攥住施婳的手腕,皓白如月的一截腕骨触感犹如暖玉,柔得惊人,男人瞬间心猿意马,拇指忍不住在上头摩挲了两下,眼角的醉意愈发沉堕,“妹妹,你的手好软啊……给个面子加下微信好么,哥哥又不是坏人,还能吃了你不成,就当哥哥求你了……”
施婳的手腕僵硬如冰,身体更是颤栗绷紧。
她社交圈简单,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这时候的忍耐几乎到了临界点。
她正在发作与不发作之间焦灼着,远处的包厢门却骤然开了。
暖黄的琉璃灯光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晃入了施婳的瞳孔。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黑绸衬衣,下摆没入西裤腰线,领口紧扣,却没有配领带,愈发显露出喉结的锋利饱满,外面搭着西服马甲,外套应是脱了没穿。
即便混乱中没有看清面部,施婳仿佛也能感知到他深邃眸底的清冷寒意,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能传导至她身旁。
对于此时此刻的她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强烈的安全感。
她挣扎着手腕,慌乱中软糯的嗓音急促地唤了他一声:“九、九叔……”
这一声,瞬间打断了所有的暧昧旖旎。
音调虽然不高,但软糯的音色十分抓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
甫从包厢出来的几位男士纷纷将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施婳今晚本想穿寻常的通勤便装,但得知了酒局的地址是麗府会后,担心因衣着不合规被拒之门外,她不得不换了条香槟粉色的淑女裙,丝绸质地,下摆微微开叉,介于礼服与常服之间,既素雅得体又不失气质。
女孩子神情严肃,奶油般白皙的脸颊皮肤似乎因为愤懑而泛起微微绯色。
不难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麗府会是隶属城西周家名下的产业,而此刻周三公子周燕临也在其列。
他并未留意到贺砚庭的异样,作为会所东家皱了皱眉,大步上前,正欲发难:“欸,怎么回事儿?”
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极为凛冽,简直令所有人霎时间不寒而栗的沉郁嗓音——
“施婳,过来。”
07
暖黄的琉璃灯光下,衣衫鬓影,影影绰绰。
施婳骤然听见这一声,心尖尖颤了一颤。
恍惚间有些不敢置信,只下意识扬起视线循着那道凛冽声线找寻,最终落在男人神情莫测的脸上。
她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踉踉跄跄踱至他身后。
昨晚初次闻见的清冽雪松香瞬间侵入鼻息——
像是嗅到了某种安定剂,施婳渐渐恢复镇定,心律也归于平稳。
身量极高的男人似乎略侧了下身,他肩宽腰挺,西裤下的双腿修长笔直,挡在前面宛若一座巍峨山脉,将施婳纤柔娇小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了他后铱驊头。
看起来,竟像是被他护着一般。
施婳诧异地抬了抬眼睑,不敢断言是他有意抑或自己多心。
灯光靡靡的前廊厅内,周三公子周燕临这一回俨然注意到了贺砚庭的异色。
身着藏蓝色西装的周燕临上前半步,微蹙着眉,声线沉厉地开口问责:“蒋公子,您把我这麗府会当成什么地方了?”
蒋柏亨这会儿酒醒了半分,年轻俊朗的面庞上很是挂不住,他绷着脸,一时未吭声。
而跟蒋柏亨一行的华服男女也都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谁也摸不准眼下这是怎么个情况。
这位被蒋公子搭讪的姑娘看起来和贺家这位……有点渊源?
且不论贺家这位多么得罪不起,就连发话这位周三公子,那也是万万不敢开罪的。
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有人陪着笑脸试图打圆场:“误会误会,柏亨就是想认识一下这位小姐,交个朋友,没有旁的意思。”
有了人开腔,很快便有人附和。
“是呢,误会一场罢了。”
“贺先生、周公子,千万别伤了和气啊,不值当的,这么一小事儿。”
周燕临并不认识施婳,一时半会着实拿不准贺砚庭的态度。
他侧目打量了一旬,只觉得这位好像是……动气了?
于是他本着少东家的身份,掷地有声:“误会?上来就抓人家小姑娘的胳膊,有你这么交朋友的?”
沙发上的蒋柏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会儿还有些发烫了。
他经常来麗府会玩儿,自然是不愿得罪周燕临的,但他又真觉得自己有点冤,向来放肆任性惯了的大少爷,抿着唇狡辩了一句:“我喝得有点多,上头了些。”
周燕临仍是看贺砚庭的脸色,毕竟这蒋柏亨是蒋氏娱乐集团的小少爷,京圈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不容乱来。
看起来这蒋少爷除了伸手,倒也没做更过火的事,不好贸然发落。
空气静谧了数秒,倏然,面如霜雪的男人在众人毫无征兆之时骤然降声——
“几杯黄汤下肚,就敢把手伸到我贺家人身上来了?”
他面容肃穆,周身散发着隐隐的戾气。
虽则不过一句话,声音也不算高,却让人胆寒不已,只觉得这位阎王爷仿佛随时都会伸手把他们这些凡人蝼蚁碾死一般。
“贺、贺家人?”蒋柏亨困惑不已,本能地皱着眉发问,“这位妹妹……如何是贺家人?”
在场无人不是满腹狐疑。
唯独周燕临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那位养在贺家老宅的小姑娘,贺珩的小未婚妻。
这蒋柏亨,竟然把咸猪手都伸到老九的侄媳妇身上来了,也难怪老九黑脸。
周燕临摆出赫然而怒的态度,斥责命令:“蒋少,还不赶紧给施小姐道歉?”
蒋柏亨今晚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这会儿被吓得脑瓜子嗡嗡。
还没闹明白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儿,到底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点头哈腰连声致歉:“对、对不住,施小姐……确实对不住了。”
他虽是冲着施婳道歉,但身体一直面向贺砚庭,很显然真正令他害怕的是这位。
“贺、贺董,您大人有大量,是我顽劣造次不懂事,您……您消消气,抱歉抱歉,我真不知道施小姐是贺家的人。”
偌大的廊厅鸦雀无声。
贺砚庭清俊的面容轮廓如雕刻般,旁人根本无从辨别他的喜怒。
所有人都在等待贺砚庭的发落。
他不出声,蒋柏亨一行人就仿佛颈项上悬着一把刀,随时都会落下,呜呼一命。
良久,施婳忽然启唇道:“罢了。”
女孩在非工作环境并不会刻意使用播音腔,发出的声音就是她平素讲话的腔调。
浑然天成的糯而软,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施婳这一出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尚不清楚她的身份,但此刻不约而同都对她心生敬畏。
能让贺砚庭护着的人,谁敢招惹。
只怕以后见着了都恨不得要绕道走才是。
“蒋公子既已道了歉,那便这样吧,只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施婳的嗓音虽然软糯,但字字珠玑,清晰无比。
她刚才已经从几人的话语中猜到了这姓蒋的身份。
蒋柏亨,英皇娱乐集团董事长家的公子。
是个花名在外的主,施婳听过不少女明星和他的花边新闻。
这样的人,她招惹不起,更不想给贺砚庭生事。
横竖她也不算受了多大的委屈。
蒋柏亨一行人顿时松了老大一口气,纷纷附和道。
“那是自然,施小姐大度。”
“今晚确实是个误会,诸位不要坏了雅兴。”
“既然施小姐都谅解了,那么贺先生,您看……”
贺砚庭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地觑了眼身侧娇小的女孩。
施婳感受到他的注视,抿了抿唇,声音低细:“九叔,我没事。”
“嗯。”男人似是微微颔了下首。
继而迈开长腿,从容不迫地踏入VVIP升降梯间。
施婳也匆匆跟了进去,复古色的欧式电梯门缓缓阖上。
蒋柏亨身边几个男女都抚着胸口,无不是虚惊一场的模样。
“我的天,这女的到底是谁啊,怎么连贺砚庭都惊动了!”
“嘘!姑奶奶你可小点儿声,那位可不是能议论的。”
蒋柏亨瘫坐在沙发上,嘴唇虚白,缓了半晌才气急败坏地扯松了领带。
他觉得自己点儿也太背了,怎么就得罪了贺砚庭。
都说贺家那位九爷是个脾气古怪的,好像不喜欢女人,应酬场合从不让女人作陪,连身边的随行秘书都清一色男的。
他居然会为一个小姑娘出头?
真是活见鬼了。
……
出了电梯,施婳亦步亦趋地跟在贺砚庭身后。
周燕临瞧出这两人似乎是约好了的,便打了声招呼识趣地遁了。
一直走到黑色的加长劳斯莱斯前,施婳才大着胆子开了口:“今晚又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刚才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