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0章
  “养父,江公。”
  “你来自何地。”
  “绥东山脉以南六百里,蓄墨山。今年十五岁刚刚及笄,三年前与我相依为命的阿父过世,我独自下山讨生活后与江公、越氏结识。江公夫妇念我孤苦收我为女,此后一家人以贩卖草药为生。”
  “我将你卖于此地王牙人,接下来的一切你只需记住八个字,逆来顺受顺其自然,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坏了先生大事,你明白后果。”江道常从怀里掏出一个素布锦囊丢给她,锦囊落入手心之时甄文君心中狂跳。
  在打开锦囊前她手心不断冒汗,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解开囊口细绳,打开,里面装着一缕青丝。
  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安心。
  “若你使诈,骁氏便如此断发。”
  看来的确是阿母的头发。
  “幸好”二字妥妥地落进她心里。不是其它残肢便好。
  甄文君将锦囊小心地收入怀里,和江道常一块儿进到院中。
  院内一间大屋敞着门,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正堵在大门口疾言厉色地教训人。十来个战战兢兢的女童缩在一处,大气不敢吭,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甄文君瞧着小娘子们怪可怜的,可谁让如今年景不好,荒乱赶到一起。无论是绥川还是其他郡都是这样,多少人家田地荒芜,无论怎样挥汗如雨地里都难长粮食,连口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来养孩子。若是少年郎或许还能念着香火咬着牙养一养,小娘子于他们而言本就是赔钱货。卖进高门大户里当个奴仆还能换点儿钱粮帮家里度过难关,于小娘子本人也是好事,能跟着有钱有势的主子至少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甄文君曾经听她阿母说过,大聿有已经成为规模的买卖奴隶市集,更有专门从事奴隶买卖的牙人。牙人们靠经验吃饭,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能从海量被饥荒折磨得鸠形鹄面的孩童间挑选出能够卖上好价钱的,一道道地转手卖给下家。下家有可能是高门大户——如果能成为门阀士族的家奴便是最好的结局,也有可能成为各行各业的小卒跟班,这便是最多的下场。世道不景气,饿死者不计其数,能不能活下去并非听天由命,而是要搏。
  江道常说的王牙人应该就是正口沫横飞教训人的这位。甄文君觉得此人架势凶悍可也在理,如今兵连祸结八方风雨,谁想活下去都得拼尽全力。
  “姐姐,您这儿忙着呢?”江道常一改往日里冷酷模样,居然一脸谄媚地弓着腰凑近到王牙人跟前笑眯眯地问好,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弯腰时直勾勾地盯着王牙人丰满的胸脯看,猥琐不堪。王牙人斜眼瞧了他一眼,侧过身去,不知被谁触了霉头气还没顺过来,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江道常将身后的甄文君拉过来:“瞧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也是心急。上回跟您说过的,您要是得空给瞅瞅?”
  王牙人原本一脸的不耐,待斜眼瞧了甄文君两眼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捏着甄文君的小下巴左左右右地打量,笑道:
  “哟,不错。小娘子今年多大了?模样倒是俊俏,不知道性子如何。叫什么名字?江郎,这真是你女儿?”
  江道常待要再开口,没想到甄文君迅速会意,早他一步上前问好,说了自己姓甄,是江公之女,今年已经及笄。
  王牙人连着说了三声好,忽然敛了笑容对江道常厉色道:
  “你姓江她姓甄,你们怎么能是一家人?而且这张脸我怎么瞧都没和你相像的地方。别是诱口,我这儿可不收。”
  江道常满脸堆笑:“您说哪儿的话。这孩子千真万确是我女儿,我养女。模样是随了她亲生的阿母,长得有几分俊俏,若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我还真舍不得。毕竟也跟了我们这么些年,好吃好穿的都给了她。我这回也是趁我夫人出门去才偷偷带她来的。”他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眼泪抹开和了一脸的黑泥。
  甄文君见江道常真是学什么像什么,心里暗暗叹服,谁能相信就这样一位田舍汉居然是暗杀高手。既然江道常如此卖力倾情演出她也不好只是傻站着,甄文君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将眼眶揉到发红之后撑起眼皮,眨也不眨。只要眼睛不眨很快就会酸涩难忍,再坚持一会儿眼泪便会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砸。以前她惹事要被阿母揍的时候都用这方法讨饶,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阿父,我也舍不得阿父跟阿母……”甄文君拉着江道常的衣角,哭得满脸眼泪。
  江道常见她能瞬间哭成泪人,居然比自己还能演,一时有点儿出戏和恍惚。
  王牙人:“行了行了,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儿,可好在这模样还算标致。既然不是诱口那我就收了。话说回来,我这儿可只有绝卖,有卖无赎。你要是没意见就签了契劵拿钱走人,从此之后你这女儿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江道常立刻“哎”了声应下,搓了搓手,在契劵上按了手印,拿了碎银之后又嘱咐了甄文君两句,一定要听王牙人的话,莫要惹麻烦。甄文君知他话里有话,一面点头应了,一面看王牙人庸俗的妆容之下已经尽现老态的脸,不知此人是否也是谢家的棋子,定要找机会试探一番。
  没想到这试探还没找着机会,转手她就随着另外十来个女童一起被丢进马车里,一路辗转被倒卖了好几次,每次倒卖价格都会随着牙人的一张巧嘴往上翻。几个女童在颠簸中吐得肝肠寸断,倒手的各牙人完全对其不闻不问,任凭她们一天天衰弱下去。
  甄文君实在不理解这些牙人们的脑子。即便是商品也都是花银子买来的,万一真死在半路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不过回头想来这光景食物比人命贵,这些牙人一个个精明脑子会算账,宁可她们病死也不花愿花钱。想起跟江道常拆招时曾经无意间找到一种草药似乎能够固原补气,无论是否对症,反正摘来吃吃看。
  吃过草药后呕吐最厉害的两个女童总算是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气色稍微好了一点点。她们俩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来块蒸饼,偷偷塞给甄文君,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马车一路向南,走走停停,十来个女童也陆续被瓜分,随行者越来越少。
  荒年本来食物就珍贵,一块蒸饼甄文君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每次想吃的时候都会想到阿母,不知道她现在境况如何,能不能吃上一块热蒸饼,便忍住馋意将蒸饼揣牢牢地揣在怀里。
  到了洞春以南,天气越来越温暖,甄文君身上的袄子有点穿不住。
  陶君城在洞春最南端,离平苍郡只隔着绥东山脉以南最矮的一座山峰,此山过后车马往来频繁,眼看陶君城就要到了。
  马车进了陶君城,一车的女童所剩无几,各个都是颜色出众的。甄文君不知道她要被卖去何方,心里暗暗奇怪。在旧廊院待的这一年很明显是养精蓄锐等待机会接近卫子卓,可是现下将她倒卖到远方也没告知她下一步的行动,也不怕她不知前程而坏事么?甄文君看着马车中其他女童脸上尽是茫然,忽然想到自己也跟她们所差无几,随即明白了两人的用意。
  既然不知所往便没有能力露出马脚,将暴露身份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江道常嘱咐她“逆来顺受随机应变”看来不是句空话。他们布最最自然的局,才可以瞒天过海让卫子卓无从洞察,他日若能成功到达卫子卓身边那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而“随机应变”四个字是对她最大的考验。
  到了陶君城后,她和女童们被关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此地的牙人倒也没苛待他们,每日有菜有饭地招待着。女童们期初还因离家而悲伤落泪,可没几日看衣食无忧便嬉嬉闹闹地有说有笑起来。再过几日还是无事可做,每日会有一队送米面的商贩驾着牛车送货物到后门,牙人便让闲着无事的女童帮忙卸货。
  “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当家奴了么?”平日里最多话的女童抱了一叠的布匹进屋时悄悄问道。
  “想得美呢,你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么?墙外就是陶君城最大的贩奴市集,咱们正等着买家上门呢。”另一个路上受甄文君一药之恩好不容易活到陶君城的女童回她。
  “可会有哪家公子来此买奴?”
  “你倒是想被谁家漂亮的公子买回去做通房婢女。”
  “哎呀你说什么呢!别说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我当然想啦,最好能被燎公子看上。如果能够被燎公子买了去,后半生也算是有了奔头。”
  “燎公子?谁啊?”
  “燎公子你都不知道嘛?他可是全洞春最大方最风流的世家公子,素有怜香惜玉美称,只要是他看上眼的无论身份有多寒苦,都会平等相待,燎公子对待喜爱之人最是体贴温柔。我听说思乐院的桢涪娘子喜食松江鲈鱼,公子为博桢涪娘子一笑,每日都让从松江奔来的快马冰着最新鲜的鲈鱼送往思乐院。还有朱家的三小姐最好剑术,公子叫人以重金搜来绝世剑谱誊写于金箔上送做上元节的礼物。哎哟,我要是能得入得了燎公子的青眼,真是死都无怨!”
第21章
神初七年
  燎公子是她们日常最多谈及的话题,
此人在她们口中简直如仙君下凡,
是个富可敌国风姿奇美的俏郎君,
还是风流倜傥雍容敦雅的多情种,
完美到令人发指。小娘子们闲来无事便日日幻想着燎公子的风采,拿根树枝在沙地里画着他的五官,
甚至为了他是迷人的桃花眼还是邪魅的丹凤眼而吵得不可开交。
  燎公子的事儿说多了,估计也觉得他太过神秘,说不定是什么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不然为什么至今无人知晓他到底出自哪个家族,
甚至连个真名都没人知道——这样的人心里念一念做做梦就好了,不能认真指望。于是每日话题开始往更为实际的方向转移,陶君的各大士族成为女童们最新的热议对象。谁家宗族京官儿多谁家生意做到五湖四海;谁家主母温和谁家主母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们家里的公子、女郎都是些什么脾气,
喜欢怎样性格的贴身奴仆,对哪个地界的人有所偏好……认真聊起来能聊上三天三夜不用喝口水。
  甄文君后来才知道这些偏门的八卦俱是她们从送货来的奴仆嘴里套出来的。有时候她在一旁瞧着,心中也是感叹这群小人精似乎比她更早掌握生存之道,
无论将来落到哪个院子里都不是省油的灯。
  就这样待了快半个月的时间,甄文君成日有吃有喝都胖了半圈。这日一早牛车进院,她站在远处望过来,
见女童们和院内的仆役全都过去帮忙了。
  那人今日也在,总算是等到了。
  一名满脸褐斑穿着朴实的老妇把面从车上搬下来,
擦了擦汗,握成拳的手背在腰后面滚了几番缓解腰痛,
正要再去搬的时候有人拍她肩膀。老妇回头看,
站在她身后的甄文君四下看了看,
她正要开口,被甄文君拉到回廊的柱子后面。
  “燎公子是谁。”甄文君没头没脑地质问老妇,“莫非燎公子就是卫子卓?”
  老妇茫然的表情很快变得镇定而犀利,与她脸庞上横生的皱纹非常不协调的冷笑过后,双目中射出精锐的光,镇定的神情证实了甄文君的猜测。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老妇问道。
  看来阿椒对自己的易容术相当自信,甚至是第一次被拆穿。
  “我的易容术不在江道常之下,这回易容之貌平凡寡淡乃芸芸众生之相,即便有心记忆都不一定能很快记下。就连身形都已改变,根本无从辨认。最重要的是‘拆穿’一事本就需要最原始的动机,老妇身份平庸,毫无值得怀疑的地方,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甄文君时刻压抑着拆穿全天下的心思,到了陌生之处更该收敛,何况卫子卓已不知远近,说不定马上就要遇见。但此时此刻阿椒既然问了,她也没什么好藏:
  “接近卫子卓的计划已经开始,你们为了让我更自然地接近他特意没有告知计划内容。江道常警告我的八个字与其说是‘逆来顺受’不如说是‘水到渠成’。你们让我独自经数牙人之后,跨越数县到此,为的就是卫子卓一旦起疑追查来历也有迹可循,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刻意安排而是机缘巧合。至于你们如何操控牙人买卖从而引导我来到陶君城,这点我还不知道,但也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多顺其自然,为了保证任务能够顺利进行,我不会投靠卫子卓反咬你们一口,你们肯定需要有人一路监视我。江道常送我出门再到王牙人手中你一直都没出现,为什么你没来?我猜测你要提前赶往下一任务发生的重要地点,提前准备以便完成接下来的监视。当然,监视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布局和帮助我顺利接近卫子卓,就算无法一步登天先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也是好的。所以到了陶君城之后安顿了这些时日,你也该出现了。既然要监视协助必然要在我周围最为方便。你毕竟是清流一党真实样貌或许不好轻易暴露,易容是最简单的方法。即便再逆天的易容术也难装扮成年幼者,若是改换性别难度更大更容易引人瞩目,所以我认真观察了一下身边符合条件的人,很快找出了你。”
  “就算如此,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破绽?我这张脸不可能有纰漏。”
  “是,你这张脸所有伪装都十分自然毫无破绽,甚至连体型都伪装得十分完美。”
  “所以?!”
  “所以我不是从脸上或者体型上认出来的。”
  “莫非是举止?”
  “虽你我朝夕相对一年有余,可是你依然装得很好,你与江道常都是伪装高手就算是举止也没什么异常。只不过有一处地方或许你没想到。”
  “哪里?”
  “耳朵。”
  被她指出时阿椒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人的耳朵自出生之后便不会再改变,形状各有所异。你虽有留意将耳朵上了衰老之色,可没有彻底改变它的轮廓。我就是从耳朵认出你的。”
  甄文君说话语速非常快,且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几乎所有猜测都与事实所差无几。更让阿椒意外的是她的观察能力越来越出众。耳朵形状通常大同小异,她耳朵也并非有奇状,不过是普通人的模样,甄文君却能在提前未准备的情况下洞察一切。
  阿椒暗暗地看向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明白此人是一把双刃剑,利用得当或许真能一剑刺穿卫家心腹,可若是被反噬,极有可能会是清流大难。
  “你还未告诉我,燎公子就是卫子卓吗?”甄文君看牛车旁有女童在找她了,马上催促阿椒让她快些说清楚。
  “据目前手中线索而言,极为可能。”既然被拆穿,阿椒也不再做任何掩饰,“卫子卓虽常年行踪不定,但毕竟卫家宗族盘踞平苍,和洞春势力最大宗族长孙家关系密切,两家多有往来。陶君城乃是两郡交界之地,百姓肥马轻裘城池四衢八街,各种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商贸繁荣河运发达,卫子卓现身此地也非异事。吾友常有耳目安插此地,为的就是打探卫子卓的下落。两个月前在乐思院发现了一把羽扇。”
  “羽扇乃是卫子卓属物?”
  “此扇没有任何标识挂件可以证明是卫子卓之物,但其木柄乃是龙炎木,此木整个大聿只有一方土壤能够孕育其木的独特香味,那便是平苍郡内的望龙山。”
  甄文君记得阿母曾经说过望龙山,因毗邻京城而得名,是平苍界内最高的山峰。山上奇珍异兽,乃是大聿历代天子最喜欢去的猎场。
  “既然是平苍郡内的珍木,此扇主人为平苍人士的可能性略大。据乐思院桢涪娘子的贴身婢女说,此物正是燎公子落下的。”阿椒接着说,“我们跟踪这燎公子许久……”
  甄文君怔了一怔:“你们已经找到了燎公子?甚至能跟踪他?”
  “对,看来你和我想法一致,这位燎公子或许不是滴水不漏的卫子卓,但羽扇一事必有说头。就算他不是卫子卓,也应与卫子卓有所联系。”
  甄文君道:“这燎公子年龄几何,用的可是化名?”
  “这些一概不知,尚在想办法查证。卫子卓是浓雾里尚不可触碰之人,但燎公子已在眼前,弱点明显。无论燎公子是否就是卫子卓本人,都需要一名密探潜入他身边,查个细致。”
  说到这里,甄文君算是明白了。
  “所以这一路而来你们的目标一直是好色的燎公子?你们想让我……”回想起阿椒强迫她学的媚术,真不知该不该夸她一句有远见,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这里离乐思院不远,莫非江道常已经毒杀了燎公子身边婢女,让缺人的燎公子来此挑选合意的婢女?”
  “要是真这样安排也太过简单且刻意。现在没有必要告诉你,很快你便会知道了。”阿椒咳嗽一声,将老态重新披上身,蹒跚着走回牛车。
  果然两日之后奴仆们送来了热水和新衣,令她们洗刷后换上衣服到院中集合。
  甄文君知道那些高门大户大多愿意买些年幼机灵的女童回去备着,听话又好管教,以后无论是做家奴还是通房婢女都合适。而自己这个年纪更容易招惹的是那些花街柳市的买卖,想到这一层甄文君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僵。
  来叫她们的仆人们见甄文君站着不动,上前推了一把,甄文君醒过神顺着奴仆的指引到了前院。到了前院果然看到有几户穿着锦绣的人家来挑人,牙人正在一一询问他们的要求,帮忙挑选合适奴仆。
  这些女童剩到这儿全都是容貌姣好,指望着能卖上个好价钱的。此时模样乖巧聪明伶俐的已经被挑走不少,甄文君被排进去时还剩下最后一个买家。买家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肤色黑得发亮,眉间有两道刀刻般的深纹,鼻尖不停地冒汗。看得出此人常年在外奔波,性子急脾气躁。他在女童们面前走了一圈,最后停了下来,看着甄文君道:
  “你,唱个曲儿来听听。”
  甄文君摇头:“不会。”
  “不会?”那汉子似乎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眉头一皱,目光在剩下的女童间巡视,问道:“你们呢?也不会吗?家乡小调都不会?!”
  女童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貌吓坏了,缩在一起躲到了甄文君身后。牙人赶紧上来赔笑,说这小娘子怕生,平时还是挺机灵的。
  那汉子又看了看甄文君的脸,上手掐她的腰和屁股。甄文君恼怒不堪,只能忍受。
  他跟同行的娘子道:“这个大的模样不错身板也好,就看着呆里呆气不懂事儿。而且骨头都长硬了恐怕难训。几个小的瞧着还行,毕竟颜色还是差了点儿。你觉着呢?”
  那娘子笑了笑道:“那有什么,还有我杜三娘调教不出来的人?这几个都带回去吧,春妹、十一娘她们几个都有人家赎身,咱们班子里的人一下子空了一半。小的看着凑活价格也合适,回去都交给我训,不用你操心。”
  甄文君和剩下的女童们被汉子和杜三娘一齐买下,打包带回去。
  直到跟着他们回到了临近城郊的住处才知这是一个四处流动的戏班子。
  汉子是班头,大家都叫他黎叔,那娘子算是她的相好,负责教授技艺。被买来的女童们有些丧气,觉得进了戏班子肯定没有高门大户有出路,将来吃的是辛苦饭,远不如被买去当婢女舒服风光。
  直到戏班里几个姑娘们从里屋出来,一身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差点瞎了她们的眼,这几个女童表情立即不同,向往之意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甄文君冷眼旁观。
  她知道一身身的绫罗和头饰都不便宜。从前谢家摆宴请一整个戏班子来也就二十两银子,那还是绥川最好的戏班子,四处跑江湖卖艺的几个戏子又能赚得了多少?傍身的首饰盒绫罗都价值不菲,必然有些不正规的赚钱门道。
  杜三娘见刚来的女童们一脸羡慕地看着姑娘们,便坐到一旁悠闲地拍大腿,问她们是否也想有朝一日能穿绸带金,女童们齐刷刷地点头。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多下苦功,将来咱们班子赚十分你们必有一分。”见甄文君还是不为所动,便专对她说,“年纪大点儿也有些好处,沉得住气,看你以前多半是富裕人家出来的。不过你该知道知道这儿的规矩。我杜三娘的银子从来都不白花。你们既然入了我的门从今往后自不会亏待你们,至少穿金戴银不成问题。可若你们敢偷懒耍滑吃里扒外,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知道厉害。”
  女童们见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全都吓得不敢吭声,甄文君知道杜三娘是在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为的是以后她们能乖乖听话,更好控制。
  所以如今进入戏班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就是阿椒所说“很快你便会知道”的事?如果进入戏班子是一定要走的一步路,如何保证她一定能被选入?还是说这杜三娘也是清流一党的棋子?
  想到这里甄文君偷偷看了眼浓妆艳抹半老徐娘的杜三娘,感觉现在的自己对谁都心存怀疑。谢太行和云孟先生让她不寒而栗,而江道常那一出戏也演得太好,让甄文君怀疑身边所有人是不是都披着伪装的外衣,撕下这层皮全都拿着尖刀,戳眼睛割鼻子的不在话下。
  而她便是砧板上的那块肉,不是为清流所割就是为卫子卓所割。
第22章
神初七年
  甄文君揣摩阿椒将她弄到戏班子里的用意。燎公子生性风流又好美色,
很有可能往宅子里叫戏班唱戏解闷。如果能够借由此道靠近燎公子,
说不定还真能扒出点有用消息。这燎公子是否就是卫子卓本人,她有信心一探便知。
  在戏班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公鸡都还未睁眼她们就被杜三娘从被窝里面掀了起来,
全赶到院子里开始练功。拿顶下腰劈叉倒是正正经经的戏班子基本功的路数。这杜三娘十分严厉,
弯不下腰的硬折,
劈不开腿的生扯。小小的院子里充斥着女童们凄惨的叫喊和哭声。
  对从小偷偷在谢家花园内习武的甄文君来说杜三娘教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全部手到擒来。念及她现在不是阿来而是甄文君,
基本功不能会得太顺理成章。只好学着女童们痛苦的样子假装为难,被杜三娘掰着腿扯了好半天。杜三娘看她年龄大了觉得她骨头硬,
下手也更狠些。甄文君腿根使劲儿,
让她掰了满头大汗,最后生起气来骂道:
  “年龄一把,
这双腿比石头还硬!看把我累的!你自个儿撑筋去!”
  甄文君便独自跑到一旁偷懒待着。
  三日过后无论是下腰还是劈腿都收放自如,
杜三娘对她另眼相看,
跟黎叔偷偷说果然没看错,说没想到这个年岁了身子骨还能化开,这孩子真是个好苗子,银子花的值了。
  入了夜杜三娘和黎叔带着她们跟班里的娘子和小子们往城里去,女童们今天刚拉过腿筋腿直打哆嗦,一路上走得慢了就被杜三娘一顿好骂。到了盛月楼,
甄文君看到盛月楼前挂着硕大的牌子写着戏班的名字“燎原班”和今夜演出的曲目。想来是这戏班每到一处便在当地人流量最大的酒楼客栈里搭台子唱戏,
再与其分账。不过戏班的名字倒是第一天听说,
燎原班?燎公子?这谄媚的心思是不是有点儿太明显了?
  黎叔跟盛月楼掌柜打了声招呼带班子去后院的偏房梳妆打扮,
很快一群人装扮齐全开始登台。甄文君和新来的小娘子们自然还不能登台,全都在后台待着。甄文君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幕帘后面向外看。盛月楼的大堂和二楼的雅座已经坐满,扫了一眼没看到疑似卫子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