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1章
  她正仔细排查,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惊了她一跳。回身看是班子里头牌月娘。
  “你在看什么?”月娘用审视的目光看她。
  甄文君嘿嘿地笑,摆出一副没见过市面的表情说好奇台前是个什么样子,好像很风光。月娘了然地笑着说以后你自然有机会上去,杜三娘不喜人偷懒,你快出去帮忙传递些服饰场面吧,别叫她误会。甄文君忙道谢离开。
  戏唱完后甄文君忙里忙外帮着收拾东西,余光里看见黎叔拿着一个颇有分量的布袋子递给杜三娘。杜三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笑意满颜。她把甄文君叫了过来,说一个叫思月的公子请了月娘去吃酒赏月,让她跟着去伺候。
  甄文君应了声好,跟着月娘上了马车,一路到了个隐蔽的院子。这院子偏寂门口也没护院,不知谁家买的别院,朦胧的纱灯照深院,别有一番撩人景致。
  甄文君扶着月娘下车,跟着进了里院。那位思月公子一看见月娘便上前来迎接,直接将人领进屋里。屋里备好了一桌丰盛酒席,甄文君跟在一旁上菜倒酒,此情此景全然应证了她心里所担忧之事。
  这个戏班子看上去跑江湖辛苦表演,入夜之后全都成了暗娼,哪家的有钱公子若是看上了她们,便出钱请出去陪夜,分明与柳巷勾栏无异。
  还有什么样习媚术的法子能比在这风月池子里浸染来得更快?或许在越氏阿椒她们眼中男人最吃这一套,卫子卓铁定也不例外。
  想明白这点,甄文君便留心看着月娘。
  月娘生的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皓腕凝雪俏若春桃,几位姑娘里面她虽生得不是最美,却是最有风情,一双媚眼顾盼生辉十分温柔多情。莫说是男人,就连她多看一眼都忍不住心里生出几分涟漪。
  月娘坐在思月公子对面含情脉脉,时有三分痴情七分羞涩,若不是知道月娘已是阅人无数,她几乎真要以为月娘是真心喜欢上这思月公子了。
  几盏酒下肚,思月公子按捺不住握着月娘的手将她往内房里带。好在月娘没召唤她跟着进去,其他人都站到了内房门外随时等着伺候,甄文君看着一桌珍馐竟无人品尝着实浪费,便坐了下来吃吃喝喝万分畅快。直到听见月娘的娇吟声突兀地响起,甄文君正在撕扯鸡翅膀的手顿了一顿,差点噎着。这月娘的娇吟和阿椒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阿椒爽朗直击人心,而这月娘却是如生如死一声大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命案现场,叫得她头皮发麻食欲全无。
  杜三娘每日上午看着她们练功,到了下午便开始训练她们各种仪态身姿和眼神。
  杜三娘说平日里我常说身子要软,柔若无骨最好。这眼神儿啊也是一样,要似一汪春水,春水知道吗?看到你们月娘姐姐的眼睛了没?就像那样,一眼好似要望进你的心里再拧一把嫩肉,教人那些有银子的公子们浑身酥软甘心掏钱。这身段儿和仪态不过是一个人的皮跟骨,只有这眼神才是魂儿。
  杜三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鸽子要她们几个每日盯着看两个时辰,鸽子飞到哪儿她们的眼睛必须落到哪儿。看完了鸽子还要跟着她学走步,走要款步姗姗行如杨柳扶风,回眸一笑百媚自生。女童们跟着学,杜三娘回头做妩媚状,她们也回头,互相看着一个个笑破了肚皮,挨了一顿手心板子之后便没有敢再捣乱了。
  燎原班接着去酒楼客栈里演出,被客人点了的娘子们都有新来的女童陪着出门,一来是伺候姑娘,二来也是要姑娘们言传身教,让女童们耳濡目染懂得怎样才能讨得公子喜欢,怎样才能赚到钱。
  陪着月娘出门吃过几次酒之后,甄文君已经对月娘风格见怪不怪,甚至能从月娘今日的娇吟中听出来她是真的快意还是草草敷衍。
  进了戏班之后生活便没有待价而沽时日子过得好了。当初为了能卖个好价钱,牙人们都伺候周到不愁吃穿,待卖了之后情况便急转直下。杜三娘是将生意经写进骨子里的人,谁能给她赚钱她便对谁好,月娘是她的活招牌,所有好东西都往月娘那儿送。其他还未有上台资格,尚在赔钱的小娘子们要练苦功不说,还没口热饭吃。甄文君饿了好几天才捞着一口面汤。说是面汤,其实就是一碗面糊水,上面飘着两团面疙瘩。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碗下去肚子里依旧空空如也,饿得头昏眼花之时正好杜三娘要她出门去布庄取月娘新做好的衣服。
  走在路上双腿使不上劲儿,肚子里滚滚雷声响个不停,她实在走不动坐到路边,将藏了好久硬得像石头般的蒸饼拿了出来。看来当初忍着没吃的确颇为明智,留到如今终于可以大快朵颐。
  甄文君正要撕下蒸饼填肚子,一阵喊打喊杀声忽然在她身后炸开。她本能地弯腰捂紧还没吃一口的蒸饼向后看。见后方居然是一群流民打翻了一家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满地滚,这帮流民一哄而上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包子铺的店家是个瘦得皮包骨的老翁,谁都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全家人生计的希望落入流民的口中,急得直掉眼泪。
  甄文君认出这些流民并非及锡族人,看面相应该就是大聿子民。只不过灾年战乱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到处流窜,几乎饿死,哪里还顾得上礼义廉耻。
  有两个包子滚到了甄文君脚边,她急忙捡起来藏到袖子里,躲到远处。等流民吃干抹净走了之后她再回来,将俩包子还到魂不附体的老翁手中。
  老翁老泪纵横,一个劲跟她说谢谢。她摇头说不必谢的时候,又一只手伸了过来。
  甄文君和老翁一块儿看去,见是一位矮了甄文君半个头,脏得看不清五官的流民小孩。他手里也握着包子,吸了吸鼻涕说:“你的包子掉了。”随后便把包子塞给老翁,蹲回墙角。
  甄文君听出了他的口音,过去问他:
  “你是绥川人?”
  “嗯。”
  “你阿父阿母呢?”
  “走散了。”
  “你为什么不吃那个包子?”
  “我阿父说过,不问自取是为贼。”
  这孩子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流浪了多久,看他缩成一团十分可怜,肚子因饥饿咕咕大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也很饿。
  甄文君手指间一转,坚硬的蒸饼被切成两半,她将一半给了流民小孩。
  小孩惊诧地抬头看她,根本没想到如今世道还有人愿意施舍食物。
  “吃了它,活下去,去见你阿父阿母。”甄文君说。
  “姐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孩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喊道。
  甄文君没有答应。
  ……
  燎原班在陶君城内连续演出了数次,月娘的名气越来越大,邀她们戏班子的人也越来越多。杜三娘赚得盆满钵满乐开花。月娘白天练功晚上唱曲午夜里还要侍奉金主们,累得眼下发青脸都小了一圈。但是月娘特别听杜三娘的话,杜三娘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据说二人曾经是同乡,月娘家境贫苦阿母去世的时候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是杜三娘大发善心出钱给她葬了母,之后月娘就跟随她四处闯荡,也非常乖顺。
  甄文君算着日子,以月娘在陶君城的名声那看似多情实则好色的燎公子理应出场了,大致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她得提前做些准备。
  某日她在后院打扫的时候发现了两株草药,她看了眼没人注意她,想要借着清扫的动作弯腰去摘时,一阵邪风从耳际吹过,居然带来了阿椒的声音:
  “这回你还认得出我来吗?”
  甄文君迅速回头,见周遭一切如常,所有人的脸一一看过,完全认不出哪个是阿椒。
  看来她这次的易容的确登堂入室,竟有些安心。阿椒她们不会让她死,不会让和卫子卓救命恩人十分相似的脸消失。这是清流一党手中王牌,肯定会紧跟着爱惜,不会让她轻易死亡。
  几日之后杜三娘风风火火地回来,把戏班里的所有人都叫出来站好,吩咐明日有一场非常非常重要的演出。如果这次演出能够顺利讨得公子欢心,燎原班往后三年的生计都不用发愁。
  “有这么好的事啊?”娘子们都还不太信。
  “你们知道燎公子吗?”杜三娘抛出这话时的骄傲神态仿佛她就是燎公子本人。
  燎公子的名号在陶君城太响亮,几乎无人不晓,杜三娘还没说下句就听到娘子们的尖叫声。
  “燎公子花了一千两让咱们去他府上唱曲儿,你们一个个都仔细着,好好表现好好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可能是你们此生最好的机会。”
  一整天戏班子的娘子们都卯足了劲儿排演,各个神采飞扬仿佛已经是燎公子的人,甚至有人兴奋了一整晚没睡成觉。
  第二日黄昏时分,黎叔拉着马车带她们一路出了陶君城,越走越远越来越荒凉。她们心中起疑,不是去给燎公子唱小曲儿的么?怎么跑到这块鸟不拉屎的野坡上来了?
  马车在山林子里穿梭,圆月当空之时眼前豁然开朗,林子深处竟有一座高墙华楼,楼高四层,前端围着一个圆形的院落。这院落远远地看有些奇特,凑近了一看差点吓坏了一车娘子。原来这院墙竟是由玉所造,比多少娘子肌肤都要柔滑。四层的楼每层六角都有黑蓝色的宝石点缀,整体主骨散发着淡淡木香,甄文君不知道这木质的名头,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楼体建构的木材毫无分割拼接的痕迹,取自一整棵树。她想起阿母曾提到先帝骄奢,曾将绥东山脉数万古林全部砍伐,运送整根蓝图金木前往京城建造新的禁苑。如今的皇宫禁苑所有天子起居所便是由整根蓝图金木所造。
  眼前院落远看不觉得稀奇,只以为是哪家士大夫的山野花园,只有走近看得细致才能体会其中奢靡。
  知道燎公子有钱,却没想到他有钱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黎叔驾着马车来到院落前,几个身披轻甲的部曲将马车里里外外全部搜查一遍后才分了两队,一队继续在外看守,另一队领着戏班子进院。
  甄文君的确没记错此时正是冬日,可这院内百花盛放仿若春日。小娘子们掀开马车布帘好奇地往外瞧,看见反季造景之花惊讶得暗暗称奇。作为花匠的甄文君对反季花价心中有数,一眼扫过去看到的不是花,而是一堆堆金山银山,便更加好奇这燎公子是怎样的土鳖。既然要用化名且隐藏身份,为何还要如此高调住在这金粉豪华之地,招人瞩目。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甄文君思绪飞快转动,完全不觉已经随着马车横跨圆形前院,转过假山,忽见一坐戏台近在眼前。这戏台连跑了二十多年江湖的杜三娘都没见过,半圆形渐高层层坡上盖着一栋栋包厢,就像是把谁整家给搬来了似的,包厢内铺设软塌,摆满了胡国蔬果。各个高度、角度的包厢只要掀起门帘都能正面对着中央高高的戏台。看来听曲儿对燎公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且宾客不少。
  月娘从未在这么高这么大的戏台子上唱曲儿,难得有些胆怯,肚子一阵阵地绞痛想要去茅房。
  燎公子人都到了月娘还在茅房里出不来,杜三娘急得在外大骂:
  “让你再吃那长了毛的饼,一辈子贱命!这下好了吧!到这时候给我搅事!如果这回惹得燎公子不高兴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说完杜三娘便生气地走了。
  月娘在茅房里哭,不知道是腹泻难忍还是被杜三娘骂得心里难受。
  甄文君心念一转,从怀里找出几株草药,爬到茅房之上递给月娘:
  “这草药能够止泻,没时间打磨,你直接吃了吧。”
  “真的吗?多久能止住?”月娘眼泪冲开脸上脂粉,看上去像两道即将干涸的河床。她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捏着草药,眼里全是看见救星的渴望和激动。
  “一炷香吧。”
  “你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怎会知道怎么用药?”
  “我自小和阿父在蓄墨山上长大,生了病都是我阿父给我采药吃,耳濡目染就认得了。你快些吃,别让杜三娘心急了。”
  “哎哎!”月娘在茅房里大口大口咀嚼绿草,状似骡马。甄文君忍不住哈哈笑。
  一炷香过后月娘果真好了不少,出来时见杜三娘风风火火地赶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两人边快步往后台走边说话,甄文君将草药收好时又有一阵风带话而来。
  “二楼正中,红丝布。”
  甄文君迅速转身,只有黎叔和一帮扛物件的小卒,还是找不到阿椒的影子。不过她所说的应该是指包厢位置,也就是燎公子所在之处。
  月娘上台,方才的怯场之态在瞬息之间荡然无存,一旦上场便像换了个人,所有胆怯和萎靡统统不见,开场便是最拿手的“洞玄子”。此曲曲调委婉,一把好嗓子加之曲峰情调把握得恰到好处,让躲在后台厚厚幕帘之下的甄文君都凝神倾听。若不是戏班子唱的歌全都是些淫词艳曲,她说不定会被月娘之曲唱到入迷。
  “洞玄子”曲毕后有掌声笑声,听着动静人且不少。月娘换了身衣服再去唱“共枕树”,场面换了套乐器继续吹吹打打。
  此时夜幕已临,甄文君悄悄拉开帘幕向外看,果然山坡上所有的包厢内都坐满了人,包厢口挂着两个紫纱灯,每个包厢前都有三四个专门服侍的奴仆。紫光流转间笑声谈话声此起彼伏,但包厢内看客的脸却看不清晰。
  甄文君往二楼正中看去,果然有一处大包厢外两撇红丝布分为两道挂于左右,包厢里有三个人,隐约是一男两女的模样。坐在正中的男子轻冠宽袍,正是时下士大夫们最喜爱的放纵之态,有段时间谢随山也喜欢如此打扮。
  此人应该就是燎公子。
  甄文君对此人并不感兴趣,她只知今夜燎公子宴请众宾朋或许在某个暗处就有她心心念念的卫子卓。她踮起脚努力往下看,正要寻找卫子卓时,那燎公子竟从包厢内站了起来,来到紫纱灯下。
  甄文君本不想看他,却在看见其面庞的一瞬间不自觉地被吸引。女童们说得没错,这位燎公子玉面星目桃花眼,天生一副风流貌,嘴角含笑眼波流转,为了能看清月娘的模样走出包厢,单手负于身后瞧得目不转睛。这幅痴态若是放在别家男子的脸上只怕是招人恶心,可此郎君貌美秀丽肤白若脂,宽袍之下若隐若现的窈窕身段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惹眼,这样的美人如何发痴都是可爱。
  甄文君见他的好样貌不仅暗暗纳罕,虽然她见过的男子不多,可眼前这位分明与其他男子有云泥之别——原来男子竟可以长得这般美。
  一瞬间甄文君改变了想法,这燎公子或许真是卫子卓本人。
  “共枕树”曲毕,甄文君收敛情绪,见杜三娘牵了刚刚下台的月娘满脸喜气将她带走,嘀咕着“好运好运”,大抵是月娘被燎公子相中,要去陪夜了。
  月娘陪夜向来都不是一个人独往,都需要找个人跟着在门外伺候,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一群小娘子都跟在她身后想得到接近燎公子的机会,她回头看了看,说:
  “文君,你跟着我来吧。”
  “是。”甄文君应道。
  机会来了。
  这燎公子如果真是卫子卓,在见到她这张和真正甄文君一模一样的脸后必然会有所表示,一切便会清晰明了。
  没想到这位燎公子好色之名绝对不虚,月娘在怀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将怀里美人当场吃了,哪里还有机会顾及其他?根本就没看甄文君一眼。
  房门一关,甄文君捧着帕子站在门口,望着空寂寂的长廊无言。
  直到后半夜还能听到月娘的声音,她已经累得不行真心开始讨饶了。只不过没说暗语,甄文君知道两人只是云雨猛烈尚没有性命之忧,她也就在门外站着。
  一直到天亮,站着睡着的甄文君差点一脑门撞开屋门,月娘这才神情疲惫地出门来。她虚弱地靠在甄文君怀里,双眼发直地摇头:
  “生了一副女人样,上了床比谁都猛。走吧走吧,送我回去歇歇,将交了他的半条命拾回来。”
  两人正要走,屋门忽然开了,两只纤细的手臂从后面抱过来,竟将她们俩都揽入怀中。
  “月娘和小娘子别急,我这就驾车亲自送你们回去。”
  燎公子的声音细腻温和非常好听,极近的距离下闻到他身上龙炎木的香味。看来他极爱这龙炎之木,身上也并非只有羽扇一件龙炎木的配饰。
  他是卫子卓。
  甄文君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姓名举止都可隐藏或误导,只有最私密的气味和贴身物件很难作假,特别是最不经意之时。
  甄文君并没有刻意做作回头,在月娘答允之后微微点头,既不僭越也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燎公子轻轻嗅了嗅月娘身上的沁香,离开时手指有意无意滑过甄文君的脸庞,留下一抹温热。
第23章
神初七年
  燎公子并非随口说说,
当真穿上裘袄唤了马夫送她们回戏班子。
  冬日清晨整个陶君城覆着一层寒冷的白霜,
燎公子怕月娘冷,
特意让马夫驾了辆最大的马车来,
车内堆了碳火还备了鹿皮毯子给她披在身上。
  月娘被燎公子呵护得一双温婉漂亮的眼睛里几乎涌出花海来,依偎在燎公子怀里这酸痛那冰冷地哼了半天,
一看就是没事找事。可燎公子半个字的嫌弃都没有,月娘作多久他就哄多久,两人上马时“君若清路尘,
妾若浊水泥”地对吟半晌,
下马要分别时又“不曾远别离,安知羡俦侣”地互相劝慰一番。车厢中甄文君一直坐在后方服侍,下车后又在冰天雪地里候了许久,
呵欠连天地等他们演完这一出依依不舍的戏码。
  站到脚心凉透鼻尖通红,太阳都要升到天灵盖正上方,这二位才算是互相道完衷肠,
终于别过。
  月娘一回到戏班子杜三娘就来迎她,两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了许久,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让旁人听去,
间或一阵轻呼。
  甄文君也被戏班的其他小娘子们缠上,问她燎公子如何如何,
是否真和传说中别无二致。甄文君说她一整夜都在屋外伺候未曾进去,她们的问题实在无从解答。小娘子们又聚在一块儿略带嫉妒地说月娘实在幸运,
居然真的被燎公子看中。看她春风得意自是和燎公子相处愉悦,
院内的一箱子金银首饰全都是燎公子送来的。万一燎公子真将她赎身接走,
说不定从此便是富贵之命再也不用江湖奔波了。
  甄文君自是什么也不会说,但心中也有一番思量。
  这位燎公子或是卫子卓,也太会做些表面文章。且不提月娘刚从他房内出来他便手脚没个干净趁机狎昵,就是在马车内他与月娘相依之时也不知是否有意,垂下的手指划过甄文君的膝盖。这位燎公子绝非托付终身之人。
  正因此人轻浮,甄文君才有可乘之机。
  第二日又有人来点月娘的名,邀请戏班子到府上唱曲儿。月娘一听立马梳妆,杜三娘却说点名的不是燎公子。一连七日燎公子都未再出现,月娘一颗心七上八下,本来还有些嫌弃他肝火过旺,这会儿见不着人又惦记起来,谁家公子郎君都不如他俊俏多金讨人喜欢。再过七日,月娘终于打算从失望中重新站起来,继续在江湖路上奔波时,这位燎公子又出现了。
  戏班子又被请去唱戏,又是宾客满楼。月娘在台上唱,燎公子就在包厢内望着她,还是一模一样的痴情,仿佛消失了十多日的人不是他。
  曲儿唱完,燎公子一脸灿烂站在后台候着她。月娘扑上去几乎捶烂他的胸口,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解释说这些日子有要事需办,离去匆匆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今夜一定好好补偿。
  连续两日月娘都没能从燎公子的华楼回来,第三日杜三娘上门去要人了月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来歇了会儿巴望着晚上再去唱曲儿,没想到又是几日不见。还以为燎公子又有要事要办离开,一打听原来人就在陶君城内,只是没再点名燎原班。
  平日里大清早燎原班的小娘子们都是在月娘练曲儿声中醒来的,可这几日日上三竿都没见到她人影,一打听才知道月娘幽怨成疾,病了。
  甄文君摘了些补气的草药去看望她,见到她时瞧她正丢了魂儿似的坐在床上叹气,说头疼
。甄文君帮她按了按脑袋,说以前她阿父也经常头疼,都是这样帮他按,按完就好了。
  月娘摇摇头:“我这呀不是真的头疼,其实是心病。”
  “心病?”
  于是月娘便将近几日的心事告知甄文君,和甄文君想的一样,月娘正因燎公子对她忽冷忽热一事忧心。说本来山盟海誓好好的突然就转了性,曲儿也不听了,去找他连影子也见不着。
  “莫不是厌烦了?”甄文君道,“这一晚上的买卖又有多少人会动真情?月娘你也不是这么想不明白的人。”
  “你年龄还小,懂什么。我自然不是真心期待能和燎公子长相厮守,他是何等人物我岂会指望高攀?我见过不少富家子嗣官宦贵族,有钱有权的不少,但像燎公子这种身家的实在找不到第二个。我年龄大了,戏班子不能待一辈子。杜三娘是对我好,可是她当我是摇钱树。如若有一天我唱不动曲儿了无法给她赚更多的银子了,她便不会再正眼瞧我,那时我又要如何过活?杜三娘为何要你跟着我?必然是想让你跟着我学,他日指望不上我了,你便要接我的班撑起整个戏班子。而我呢,若是能跟着燎公子离开戏班,过上正经人过的日子,哪怕只给他当个妾甚至当个婢女都是我上辈子积的福。可是现在我根本见不到他的面。”
  “燎公子可是又出了陶君城办事去了?”
  “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可华楼里的小郎君跟我透了风说人家根本没走,一直都在这儿,只不过来了个女郎,燎公子便谁也不见,只围着那女郎转。”
  “女郎?”
  “对,此人是燎公子的红粉知己,燎公子对她言听计从。自从她来了之后燎公子放下手头所有事陪着她,估计前些日子奔忙也是为了此人。杜三娘和黎叔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听曲儿的都是图个新鲜,生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不出几日他们便要离开陶君城,如果到那时燎公子还不接我走,我真……”说到此处月娘潸然泪下,“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名分,只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有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以你之貌美和风韵,就算再有一百个红粉知己也无法与你相比。”甄文君这话一小半是嘴甜,大部分可是真话。月娘生得美无可置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子甘愿花大把的银子在她身上。月娘美而自知,也常表现出优越之态,可这回她马上否认:
  “不,不不!我是生得貌美,可只是在凡尘女子之中显得美,和燎公子那位红粉知己是万万不能比的。我曾经远远地见过女郎一回,别说男子,就连我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忍不住一直瞧她。她实在太美了,就像九天上飞下来的仙子……不,普通仙子都不如她一根手指头。”
  甄文君:“夸大其词了吧。”
  月娘抓住她的手,无比认真道:“我何必为燎公子的红粉知己夸大其词?如果可能,我宁愿此人无比丑拙。可她真的太美了,美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她的美貌。只能如此说,如果我是燎公子,让我为了她放弃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丝毫不可惜。”
  甄文君看出她在燎公子身上寄予了莫大的希望,此刻难过到思绪错乱也是情理之中。她想起阿椒曾经给她一摞竹简,里面除了有《天地阴阳交融大乐赋》和《神女传》一系列禁书之外,还有些佚名大师所作两性圣典。所以除了征战闺房的玄女九法之外,她还被迫默写过多篇关乎男女爱情之志,这些传记内有丰富的爱情博弈术,甄文君在月娘耳边提了几句。
  既然红粉知己是这等姑射神人,那与她正面交锋很难占到上风。不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月娘眼泪止住,越听越兴奋。
  第二日一早月娘便悉心装扮,穿上燎公子最喜欢的裙子到他的院落前唱曲儿。此曲名叫《醉仙记》,是燎公子最喜欢的曲子,描述的乃是一名青楼名妓对富家才子的思慕之情。月娘唱得声泪俱下,连带着门外的小卒都忍不住流下眼泪,主动进屋通报燎公子。院落大门开,燎公子当真被她感动,亲自出来迎她。
  “月娘,你这又是何必?”燎公子竟跪在月娘面前。
  月娘在他怀中也是泪如雨下:“若此生无法再见到燎公子,月娘愿怀着一颗对燎公子倾慕之心永堕黄泉!”
  月娘一口血喷了出来,吓得燎公子花容失色。月娘吊着最后一口气似的跟他倾诉这些日子多么思念成疾如何肝肠寸断。燎公子捧着她消瘦的脸哭成泪人,如丧考妣的嚎啕之声连躲在百步之外的甄文君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