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姐姐为何突然说这些。灵璧姐姐这些日子照顾我尽心尽力,我早已将她当做亲人,怎舍得看她受伤。”
卫庭煦又道:“我多年前在绥东山脉遇险多亏你与你阿父相救,那时我曾对你说过我是遇到山贼才遭此劫难,其实不然。那时便是被我父亲政敌刺杀,他们想虏走我以威胁我父亲,当时行踪便是由卫府细作透露出去,所以自那次之后我愈发难以轻信他人。我寻你多年,未曾想突然相见,其中机缘忍不住琢磨,对你也有所堤防疏远,没想到妹妹年龄尚幼却虚怀若谷不计前嫌舍身救了灵璧,实在让姐姐惭愧。今日这两道菜虽卖相丑陋,却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下厨,算是给妹妹赔罪。”
甄文君赶紧道:“姐姐言重。我当年虽说救了姐姐,可姐姐这样的身份就算随便打发我一点银钱,文君也感激涕零。可姐姐却将我接入府中,让灵璧悉心照顾处处体贴,我实在是……”甄文君一激动扯到了伤口,缓了口气接着道,“灵璧说的没错,姐姐肩负重任,又四处暗藏杀机,疑我也是应当。换做是我,在刺客身边遇到故人也会猜疑。我对姐姐从无半点埋怨,反倒是看到姐姐日夜忙碌,虽有心想要帮姐姐,却也知道自己笨拙,只怕会误了姐姐大事。今日还好那些昏头昏脑的刺客遇上的是我和灵璧,若真是姐姐坐在马车里,岂不危险?”
“妹妹于我是救命恩人,我曾说过就算妹妹要我这条命,我也是心甘情愿给妹妹。”
闻言甄文君忍痛侧身移出案几,伏地跪于卫庭煦面前:“文君自小丧母,向来只有我阿父真心带我。阿父死后,养父母虽给我衣食,却从未将我当做至亲之人。如今姐姐与我交心肯收留我在身边乃是我莫大幸运。我甄文君在此立誓,今生今世永不辜负姐姐今日待我之心!如若不然,定万箭穿身而亡!”
第36章
神初八年
若他日背叛,
甄文君必定万箭穿身而亡的先决条件是今日卫庭煦的一颗心。此时此刻卫庭煦待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轮更亲密的试探,
甄文君不知。而真正的甄文君身在何方更是没人知晓。
这个毒誓说得响亮,其实暗藏许多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心思。
卫庭煦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起来:
“妹妹言重了,
何必说这些生生死死。能再与你重逢便是最好的事了。”
甄文君重新跪回了案几之后,
小花上来倒了两杯酒,
两人相对痛饮。
如今她已经取得了卫庭煦的信任,
起码在表面上卫庭煦收敛起了太过明显的虚情假意,
愿意暴露更多的软肋在她面前。一旦赢得了起码的信任,
接下来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后退都更加游刃有余。
现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便是杀了卫庭煦,从谢太行手中换回阿母。但她并不相信谢家德行,
就算她真的能够刺杀成功清流也不见得会饶过她阿母。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花尽心思杀了卫庭煦之后,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她和阿母会被清流速速清扫。让她们永远闭嘴,埋葬秘密。
中策是在寻觅刺杀卫庭煦机会的过程中拖住清流,
虏获多方力量为自己所用,
最好能培养出忠心的游侦以刺探谢家虚实,
查出阿母被关押在何处,并将她救出。待救出阿母之后她便全身而退,与阿母一同隐居山林。
自然还有上策。无论她是多小的一枚棋子如今她都已经身在此局,想要全身而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今她总算能安稳扎在卫庭煦身边,周旋在卫家与清流之间。若是能用计让卫庭煦斩除清流便是再好不过。当然她也想过直接袒露自己的刺客身份,说她是被何人所迫接近她,
可卫庭煦早已说过最痛恨细作。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
她都已经乔装改扮意图蒙骗了。说出实话的下场很有可能是卫庭煦利用她将谢家连根拔起,
连带着她和阿母也死无葬身之地。卫庭煦心思太深,
她看不透。即便现在二人畅快对饮之时小花依旧站在身后,一双三角眼一刻都没有从她们身上移开。命只有一条,她要做最有把握的事。
留在卫庭煦身边帮她办事,利用卫家的利刃斩杀清流救出阿母之时,她也成为卫庭煦的心腹,于乱世之中有了依靠,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日一早甄文君醒来时卫庭煦已经又一次离开了。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甄文君的桌上多了一片留言的竹片。
竹片上两行小楷精淳粹美骨肉均匀,而笔锋之中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比普通女子更为苍劲之力。甄文君喜欢卫庭煦的字,在各个曲折之间细细品味了许久后才去看这些个横撇竖勾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竹片上书:“二十日为期,白银一万两。”
白银一万两?这莫非是卫庭煦留下的第一个任务?果然灵璧跟她耳边吹的风没有白吹,那时虽无动于衷,可还是记在了心上。甄文君握着竹片百感交集,二十日赚一万两并非易事,更何况正值灾年,不说各家各户家徒四壁,就连国库都空虚难储,要在短短二十日之内赚一万两的确是个莫大的考验。
难题当前,甄文君却是神采飞扬,肩头的伤都不顾,立即握着竹片奔出了屋子,在院中找到端着一盆飞鸟姿态的盆栽正细细修剪的灵璧问道:
“庭煦姐姐留了多少本钱给我?”
灵璧后背疼痛发紧,缓缓抬起头来,迷茫道:“什么本钱?”
“姐姐让我二十日内赚白银一万两,竟没留下本钱?”
“一万两?”看样子灵璧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甄文君傻眼了。空手套回二百两容易,可一万两该如何是好?天下可有无本生意?
卫庭煦一上来就出了个这么难的题,让甄文君又兴奋又苦恼。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思考,时而在回廊中狂奔,时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几个婢女跑来跟灵璧说,甄娘子莫不是疯了。灵璧知道了女郎留下的任务,也很好奇这个机灵鬼儿怎么才能在二十日之内以一文不名之身赚回一万两白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灵璧正在涴纱房内调制熏衣之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冲进房内,她反手一抽刀就要砍向来者,甄文君立即抓住她的手臂一脸兴奋道:
“姐姐莫动手,是我!我想到赚钱的办法了!你且让阿辉阿力帮我扯块大布帘子来,要能透光又不可看得太清晰的那种。加上两盏油灯再搬几把椅子随我到市集!快!”说完她也没等灵璧答应,又折返到院子里,将晾晒衣服的竹竿给拔了出来,四根捆成一捆单手拎了就走,出门前不忘回头再交代一句,“天黑前务必来西市找我!”
灵璧见她痛得龇牙咧嘴却全然顾不上痛,一溜烟不见人影,简直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桌上叠着刚刚收下晾好的衣物,一会儿可要如何挂起熏香?
甄文君到了西市,找了个三条街道相连的要冲之地,在地上挖了四个洞,把竹竿插好固定。等卫府家奴和灵璧一块儿将她需要的东西搬来后,她指挥阿辉阿力把布帘挂上竹竿,搭出一个小屋。两把椅子落在一块儿垫出一个高位,油灯至于上方,其他椅子绕在四周排开,像个戏院。油灯一点,甄文君将怀里一枚圆形之物取出,按下顶部红圈,待其展开之后扣在油灯之内,小屋内立即被色彩斑斓的奇幻之光填满。“包罗万象”之上呈现出的夜空和大海如梦如幻,令家奴们都忍不住惊叹不已。
“姐姐,你需帮我个忙。”甄文君拉着灵璧说道。
“帮什么忙?”
甄文君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这那一番,灵璧面露鄙夷之态:“你要我做这种事。”
“好姐姐求你了!此事办妥之后定将先前欠你的银两双手奉还!”
灵璧实在没辙,只好照她说的做。
西市交汇的要冲之地来来往往行人繁多,夜晚灯火不足之时乍然看见不远处奇光闪耀,不免往这儿多看两眼,议论纷纷。
灵璧上前问坐在门口的甄文君,屋内何物发光?
甄文君道:“里面乃是上古神器,东海龙王遗落人间的宝物,采取乾坤之灵气,映天地之精华。不必抬头看星辰也无需远足至大海,只要走进我这小屋,里面应有尽有。”
灵璧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你不信?可敢与我打赌?”
“你说,怎么赌?”
“你进我这屋中一瞧,若是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赔你白银一百两。如果你瞧过之后逞心遂意,便留下白银一两,如何?”
听这小娘子一开口便是一百两,且赌资悬殊极大,众人难免惊呼一声,围观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路人闲汉问甄文君:“你说她逞心遂意便给一百两,逞不逞心那还不是她说的算么?你这一百两想必是输定了。”
甄文君狡黠一笑,自信满满道:“那可不一定。我这神物世间难寻,即便是再嘴硬之人瞧过之后都会忍不住赞叹。”旋即便转头再问灵璧,“娘子可想好了?敢不敢赌?”
灵璧掩嘴呵呵笑道:“天下竟有这么好赚的银子,不赚白不赚。大家都别走,求各位为我做个见证。我这就进去瞧瞧里面有何稀奇,待我出来后让她交我一百两银子。”
有热闹可看大家纷纷起哄在门口候着等待好戏上演。只见灵璧气定神闲地进去,当真瞠目结舌地出来。
她这幅模样大大出乎围观者的意料,见她心甘情愿地交出一两银子给甄文君之后更是纳罕不已。
“今日小娘子神物委实让妾开了眼界,这一两银子我输的心服口服。”
灵璧这话一出周围围观者更是满腹疑团不得解,全都在交头接耳。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灵璧意犹未尽地摇摇头:“难说,难说。只有自己亲眼瞧过才能体会神物的玄妙。”说完她便痴痴呆呆地走了,仿佛还置身梦中。
如此一来众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小屋一睹东海龙王神器之风采,甄文君站在门口收钱,看一次二十文。
直到两盏油灯都燃尽,收摊时一数钱,足足能兑出三十两。
之后五日几乎整个陶君城的百姓都携家带口闻风而来,每晚甄文君都抱着包罗万象和十盏油灯前往闹市,更是发展到售卖酒水小食供观看时配食,一直到油灯燃尽之时才收摊回府,三百两银子轻轻松松入账。
“这才几日就赚到三百两,看来你这脑子的确狡猾的很。”灵璧在一旁揶揄,甄文君却道:
“看过包罗万象之人便解了心头疑惑,极少再有回头客。陶君城百姓人数不多,很快就赚无可赚。这并非长远的之计,不过是攒些本金。”
“哦?你还有其他生财之道?”
“自然有。如今战乱之世最珍贵的有两样东西,一是粮二是药,荒年粮食难收可是药材长于山中却是取之有道。北方战事不断药材紧缺,我打算将本金全投到收购药材之上,高价卖给军队。”
“你竟打气官家的主意,胆子不小。”
甄文君全无忌惮:“我一不偷二不抢,诚信经营,有何可惧?只是这药材长自山野恐怕也受荒年影响,采购不易,剩下十五日想要凑齐一万两的话恐怕还要另思良策。”
第37章
神初八年
用包罗万象赚到的银子全部投到药材生意上,
甄文君让灵璧帮她的忙,
抽调人手在附近郡县大量采购大黄、五倍子、荷花等便宜药材,
昂贵稀有的药材甄文君则自己带着灵璧再纠集一票奴仆四处挖掘。
和江道常待在一起的那一年里,
江道常成天带她往山上跑,医书图谱都要被她翻散架了。虽不敢说所有药理都了然于胸,
战场最需要的药材却是不可不知。
颠茄草和夜芙蓉都具有止痛、麻痹和引人亢奋的作用,北方战场需求量极大。颠茄草不难找,难找的是夜芙蓉。因为价格昂贵有利可图,
夜芙蓉在绥川有人专门种植,
但是洞春这儿迄今为止没有发现种植的迹象,不过甄文君能通过勘察地貌寻找到野生夜芙蓉可能生长的地方。
夜芙蓉通常生长在沼泽边缘,连片成长,
只要发现一颗便很容易收获一大片。只不过正如它的名字,夜芙蓉在白昼时多为拟态,远看如同一堆枯草极难发觉,
只有到了夜里才会散发出点点蓝光,吸引夜行昆虫靠近。
陶君城的夜芙蓉被她挖了个遍,数量不多,
必须去绥川采购。可灵璧一听她要去绥川,立刻制止。
甄文君道:“为何不能去?姐姐定下的二十日之期转眼就到,
只有绥川有我所需的药材。若不能去,我怕是完不成姐姐定的任务。”
灵璧道:“并非我不让你去,
只是你不知道绥川如今正乱着,
你若是去了有个好歹,
我该如何跟女郎交代?不能去。”
甄文君自然明白灵璧依旧在看管她踪迹,拉着灵璧的袖子缠道:“好姐姐,我们多带点护卫和暗卫不就行了?”
灵璧非常坚决:“不行,不能去。”
甄文君磨了灵璧两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跟灵璧商量说安排个人进绥川帮她收取药材。灵璧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给她安排了陶君城里卫家药行的掌柜,临行前甄文君仔仔细细地跟他交代了一遍。
掌柜不负甄文君所托,将绥川附近所有的夜芙蓉收入囊中,五日之后马车返回停在院外,灵璧随甄文君同出去掀开马车车帘一看,满满一整车的夜芙蓉。
灵璧抽了一根用手碾碎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味甜而发腥,带着它独特的刺激性香味,叶片肥厚汁水丰沛,此乃上等货色。
灵璧问道:“你只有三百两银子,如何收了这一车?据我所知这上等夜芙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价格也因连年战事逐渐攀高。三百两别说一车,恐怕连这三分之一都买不到。”
甄文君让人把夜芙蓉搬下车来称重:“夜芙蓉耐冷喜寒,为了生存,越是寒冷地带它的叶片越是能储存汁水以扛恶劣环境。陶君城的气候太过温润,夜芙蓉反而长得细小。绥川气候寒冷,乃是夜芙蓉最为适应的生长环境。绥川那儿有几百亩的种植园,价格自然比洞春这儿要低很多。就算我让人以高于绥川本地的价格收购,价格依旧只有洞春的一半,种植的农人还乐意卖。这便是‘知地取胜,择地生财’的道理。”
灵璧“哦?”了一声:“可是官家也不傻,既然绥川便宜为何不去绥川收?为什么还会惦记你这一车价格翻倍之物?”
“官家能收的话自然省了我力气不用东奔西跑,不过他们不收更好。”
“此话怎讲。”
“官家在洞春收的话一斤顶多也就给五两银子,可是我若是卖给各大乡绅士族的话说不定可以卖到七八两。何乐不为?”
原来甄文君的目标竟不是官家而是洞春士族。她这么一说灵璧也想到了,连续多年的战打下来大聿军队愈发疲软,国库空虚很多时候连粮饷都发不出来,越来越多的年轻男性都在想方设法逃避兵役——上哪儿活着不是活,何必非要到前线送死,更何况在别处混口饭吃能喘气儿到六十岁,上北方打战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愿意上前线的人越来越少,聿军愈发式微,难抗凶狠胡人。主管军赋调度的司马下令大聿所有郡县的豪绅大族凡是有部曲的一概调用到前线增援。部曲乃是士族的私兵,和家奴一样都为士族私有物,中枢强征了去肯定要给予士族好处,不然各大士族若是联合造反势必会让已经满目苍夷的大聿江山更加风雨飘摇。所以司马上疏天子,颁布“征兵令”,以田地作为补偿赠给出兵的士族。士族有人手,得到土地之后便会大兴耕种,秋收之时官家便来买粮。这样一来兵征来了隔年打仗粮草也有,羊肥马壮又能多杀几个胡贼。
虽说中枢调走了私兵,可这些私兵依旧属于士族所有,他们的辎重粮饷甚至连丧葬都还是归由士族处理,而随军药物自然也是士族出银子制备。曾有一段时间为了统一调配,官家下了文书,让士族只管交银子,官家管吃管埋。谁知参与其中一名小小的中散大夫竟大量贪污上缴钱银多达一百万两,从各地收来的银子全都落入他的口袋,发放在前线的粮食全都是发霉的旧粮。此人被查出后夷族,后各大士族联名上疏天子曰,自家的兵还是自家来养,起码钱都花在能看到的地方比较安心。
如此一来夜芙蓉等药便由士族们自行采购。
大荒之年士族们手中依旧不缺钱,缺的是物资。甄文君有把握这批夜芙蓉就算一斤卖到十两银子,洞春的世家大族依旧会争相抢购。要知道夜芙蓉不止用于战场,更多的还是会被士大夫们藏于自己家中。
当初卫庭煦说要一把火烧了阿燎满屋的芙蓉散,那时甄文君只觉得“芙蓉散”这名字熟悉,一时没往夜芙蓉上想。之后想想阿燎脸色白若女鬼,可不就是长期服用成瘾药粉的后果?这芙蓉散必定和夜芙蓉脱不了干系,应该是洞春这一代贵族们流行的药粉。
甄文君对各种不解之事永远保持着好奇之心,在陶君城中溜达想要和清流联系之时为了打听也为了混乱灵璧视线,她逮了不少闲人聊天,特意问过这芙蓉散之事。果然这芙蓉散是由夜芙蓉根茎磨成粉,与其他四石按比例混合而成的药物,具有开朗神明、增强体力、补壮阳气、敏感肌肤等作用。当然这等毒药肯定强烈的副作用,兴奋之时情绪难控,一旦吸食过量更是极其伤身。吸食芙蓉散之风从京师吹来,自平苍到洞春所有的豪绅们都以吸食此物为乐,不吸芙蓉散容易被排挤,甚至有人在清谈之前为了壮声势大量吸食,闹出不少笑话。
洞春士人吸食芙蓉散已经成瘾,一面要顾着自己食用一面还要送上前线,需求量极大,有多少他们便会要多少,甚至会相互出高价争抢。
甄文君只恨本钱太少,不然她能用夜芙蓉将洞春整个撬起。
一整车的夜芙蓉卖到两千三百两,算是比她预计的还要多出一些。若是让人在绥川和洞春之间来回运送倒卖,时日够长的话一万两不成问题。只不过一来时间紧张,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日,二十日之限已经过了一半,只怕来不及;二来绥川夜芙蓉早在秋季已经被各方商人官家买得差不多了,存货很少,先前那一车都是好不容易到处收刮加价得来的。
还有大量普通药材利润微薄,甄文君根本就不指望,这样下去三五千两不是问题,但要上万的话恐怕还是差了一截。
或许卫庭煦在出题之前已经算好了,赚到何等数目的银子乃平庸之数,三五千两只要费些心思很多人都能办到。而能在二十日之内赚到一万两的人才是她需要的人才。
若是第一个考验都通过不了,势必会令卫庭煦大大失望,往后想要在她身边立足便是难上加难。
甄文君坐在运药材的板车上脑子转得痛了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一愁苦肩膀的伤也开始发作,酸痛和焦灼感弄得她坐立难安。
“还有三日女郎就要回来了,小娘子可有想到更好的赚钱良方?”灵璧站在她身边问道。
十七日来甄文君的机智她看在眼里,不过赚了多少钱她心中更加有数。统共只有四千多两,离一万两的目标还有一大截。仅剩三日,见甄文君愁眉不展,看来已是敛手待毙之态。
灵璧分明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甄文君不想理会她,看着一车的药草越琢磨越是容易放空,思绪纠结成一团,胸中气闷。
说回来商道无非“知地取胜择地生财,时贱而买时贵而卖”,而且生意讲究源远流长,有本事一口吃成大胖子毕竟还是少数……或许真的没有更多办法了,甄文君想着不若等卫庭煦回来撒个娇求个饶,让她网开一面,以后在别的方面补过如何?
不,如此一来诸多努力和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就白费了。甄文君告诉自己不能轻易放弃,还有三天时间,一定还有办法。
陆续有三五个人拎着水桶匆匆而过,甄文君回过神来再去观察周遭时听见有人吆喝着叫更多的人运水。街道上闹哄哄的,几乎各家各户都往外奔走,手里提着两桶满当当的水往南城城门的方向跑。
甄文君拉住一位郎君问他出了什么事。那郎君说陶君城东面的钧县着了大火,大家都往那儿引水救火呢。
甄文君马上随大流跟去一探情况,还没到城门就见青天白日火光冲天,看来这火势不小。
钧县乃是洞春山路要道,无数店家货车聚集于此,火是从北边烧起来的,顺着呼啸的北风火势大盛,很快往南蔓延。半座城池都淹没在火海之中,无数人奔逃哀嚎,更有甚者不顾性命要冲进火中救出妻小,被人拦了下来,现场一片混乱。
临县百姓纷纷赶来救火,甄文君顾不上伤,和灵璧她们一块儿投入到灭火之中。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才被控制,偌大的钧县几乎被夷为平地。
甄文君小脸被熏得焦黑,累到顾不得仪表直接瘫坐在地。灵璧的发梢也被烧到卷曲,怀里抱着个受惊过度死了父母的孩童,不住地安慰着。
不远处钧县的县令和署官愁眉苦脸地商讨着什么,看着被烧成白底的城池,甄文君心生一策。
她怎么会忘了商道之中更有一条——见端知未,预测生财。
这是桩大买卖,手头上的四千两根本不够。一旦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难再有翻身的余地。
甄文君在灵璧的屋子里徘徊,这看看那看看,最后停在床边的精巧花瓶面前。
“休想。”灵璧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黑。
“姐姐,好姐姐,你就把它借我用用吧。”甄文君哀求道。
“你要拿去做什么?莫不是要将它卖了?”
“不,绝对不是。”甄文君义正言辞地否认,“我只是拿去典当,日后一定会再将它赎回来的。只有三天时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才是。”
“你为何不拿你的包罗万象去典当!”
“那不行,那是庭煦姐姐送我的宝贝!是我心头之物!”
“你可要脸?!这也是女郎赏赐给我的宝物!先前说好还我的钱连个子儿的都见着,现在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拿我东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