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22章
  “我也想你一直追随着我,所以才想治好你的毒。鬼鸠的毒性以十年为期反反复复,每次发作都将是一道极难跨过去的鬼门关。眼看十年之期就要到了,我不想你有事。若想长长久久与我在一起,就将毒治好吧。”
  小花低着头不言语,甄文君微微探身看去,只见她热泪铺了满脸。
  “文君妹妹。”卫庭煦知道小花不言便是答允了,转而唤了甄文君一声。
  “在。”甄文君应道。
  “我知今日之事令你郁结,那金龟先生和红叶夫人我本可让人直接将他们处死,可我为何费这一番工夫不惜涉险来引他们动手,你能否懂我用意?我将匕首递给你之前便知道你下不去手。我又为何还要让你这样做?回来的路上我曾与你说过良善之心在这乱世之中会是你最大的阻碍和弱点。你既然要追随我,就该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的软弱就是敌人的可乘之机,权势之争从没有什么光明磊落只有你死我活。今日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便让你气闷,往后大事如何能交于你手?你更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弱点就是我的弱点,随时会置我于死地。”
  甄文君:“姐姐,我……”
  卫庭煦打断她:“你真想明白了再来见我。我累了,你回去吧。”
第41章
神初八年
  冰冷的月光下,
甄文君独自坐在庭院内的长阶上,
双眼发直。
  不知道是上了药的缘故还是她已经习惯这份疼痛感,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只是想要灵巧地耍起金蝉刀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看着手指上短短的一道伤痕,这是金蝉刀划伤的痕迹。
  很小的时候阿母就把金蝉刀传给她了。一开始削了一片薄木片给她,
让她先拿着练习。等到坚硬的木片能在指尖自如转动之后又给了她一片树叶接着练。她心气儿高,不愿意继续练这些假玩意儿,吵着要阿母直接把真的金蝉刀给她。阿母也不推拒,
当真给了她。她兴致勃勃地将刀片夹在指缝中,
甫转了两圈就听她“啊”地一声,小手被金蝉刀割伤了。
  “阿母,你是故意的。”
  阿母蹲下来对她笑:“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阿来,
你的确很聪明,可是有时候实在太操之过急了。日中则昃月盈则亏,静下心慢慢来,
你会发现那些原本难以企及的事会变得更加从容。”
  阿母一直教导她韬光养晦、不露圭角,除了想要她能在乱世中藏拙避祸之外,更是想让她养成老成炼达的个性。
  这些教导岂能忘怀。
  卫庭煦说得对。
  细细想来,
甄文君觉得她的话仿佛给了自己当头一棒。以为自阿母被虏之后,这两年来自己已经能够从容面对一切变故,
可以为了阿母为了将来忍下一切苦难。没承想不过是卫庭煦又一次小小的试探和反复就让自己生出厌世之情,实在不该。更对不起阿母多年教养。
  幸好一直以来的努力也不算白费。今日卫庭煦一席话足以证明她已在卫庭煦的心里心里敲开了一扇门,
而看她对仲计的态度更说明她爱才之心,
无论高低贵贱只要有能力就可入得她青眼。
  日后她若想在卫庭煦身边站得稳立得牢,
便要做到卫庭煦想到却未说出来之事,甚至做到连她自己都还没想到的地方。就像那两万两白银卫庭煦未必看得上眼,可是五车粮食却是能够继续留在她身边的关键。
  想通这关窍之处,甄文君觉得心口淤堵的一口浊气总算是散了出来,可手掌的伤又开始阵阵发痛,看来她这一身的经络算是彻底打通了。
  灵璧晚上来给甄文君送饭时见她面色如常,又把姐姐二字挂在嘴上絮絮叨叨,便知道她是想通了。
  “你还是这样子我看着舒服些。”灵璧将碗箸都码放在案几上。
  甄文君手疼得拿不稳箸,灵璧见她手中发抖吃得满脸,站在一旁直乐。甄文君夹起一团葱花弹到她脸上,灵璧哎呀一叫,上来就要将她拆个干净。
  “疼疼疼疼,姐姐我疼。”这回不是做戏,甄文君是真的手疼。
  “还知道疼?之前肩膀都碎了还能抢我花瓶,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灵璧说着还在她肩头敲了一敲。本来肩头的伤已经有了好转迹象,至少能够自如活动,今日行刺事件这么一闹又伤筋动骨,轻轻一碰都让甄文君浑身散架似的难受,眼泪珠子说落就落。
  “自小在山里长大的怎么还这么娇弱。等你伤好些我和小花一块儿教你些强身健体之术吧。”
  正好提到小花,甄文君好奇道:“今日听那小大夫说小花娘子是中了奇毒这才导致面容大变?”
  “嗯,我见过小花以前的模样,和现在完全不同。”想起了些往事,灵璧轻轻一叹道,“她比我小一岁,是姑戗族人。当年大公子,也就是女郎的嫡长兄还在世的时候乃是大聿最年轻的将军,二八年华就随军抗敌,七年时间里屡立奇功,先帝亲授骠骑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那时大公子打的就是姑戗族。姑戗族居大聿东南,族人看似纤弱貌美却各个英勇善战力大无穷,最擅长近地肉搏。可惜大聿精兵阵法多变,又有铁骑虎骑,入境之后很快就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虏获了很多妇孺,小花就是其中之一。小花和其他几个年轻娘子被带回平苍,大公子本要将她们全都发配到平苍东边靠近京师的郊外修筑先帝陵园,却被女郎看中,觉得她老实便留在了身边。女郎此时双腿已经无法行走,虽有四轮车代步却依旧不便。小花力气大,能够伺候得了她,年龄相近都是女童也方便些。主母让我跟在身边看了一阵子,小花看似少言木讷,其实心里都明白的很。女郎对她好她都知道,全部放在心里极少提及。中那鬼鸠之毒也是因为奸人想要刺杀女郎,在她的菜中下毒,小花试菜时中毒,险些命丧当场。幸好女郎精通药理穴位,当场以银针刺穴阻断毒素扩散,这才将她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只不过鬼鸠之毒实在难解,很快摧毁了她的容貌。近十年来女郎一直都在找鬼鸠的解药,走访过诸多名医却一无所获,甚至很多名医根本没听说说过此毒。所以今日仲计脱口而出时女郎才会特别在意。”
  小花如今算是卫庭煦最贴身最亲近之人,她们俩的亲密程度连灵璧都比不上。小花乃是囚奴出身又是胡人,为了卫庭煦牺牲容貌甚至性命,得到了今日的信任,说明卫庭煦尽管多疑却依旧可以拿捏。
  甄文君将箸抵在下巴上,眉头紧锁细细思索。
  卫庭煦看似反复,其实每次要将想用之人拉近一步之前都会先把她往外推两步。此人必须要为卫庭煦披荆斩棘鲜血淋漓,方可接纳到身边。
  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很远的地方从容指顾地看着所有想要接近她的所有人,无论是想要为她效忠之人还是一心想着杀了她的人。
  甄文君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可接近”但又必须“继续探查”的人选之列。
  即便还会再反复也不远了,甄文君双眼放光——她一定会成为卫庭煦的心腹。
  第二日一大早,甄文君梳洗妥当,还让灵璧来给自己打扮了一番才往卫庭煦的院子去。昨夜她一觉睡到天亮,就算浑身是伤依旧是来到卫庭煦身边睡得最好的一夜。
  原以为卫庭煦还未起床,没想到一进主院便听见一声爽朗的笑声。甄文君脚步略略迟疑,来这儿的人几乎各个低声细语生怕吵烦了卫庭煦这活阎王,没想到今日竟来了个热闹的,偏偏这油腔滑调满满脂粉气的声音她还有些熟悉。
  谁啊?
  正疑惑,屋里“哎呀”一声惊叹,旋风似的卷了出来,对着甄文君拱手道:“这不是文君妹妹吗?一年未见,可还记得我吗?”
  这人不是阿燎是谁?今日她一身白色衣袍头竖紫金冠,又是男装扮相,领口点缀一二红梅,配上她雌雄莫辨的好容貌十分惹眼。
  甄文君身子晃了一晃本能地后退,意识到后退的动作似乎有嫌弃的嫌疑,立刻甜笑着回礼:“怎敢忘却燎公子的国色天姿?一年未见,劳心燎公子挂念。”心里仍旧记得一年前此人狂狼轻浮的做派,虽言语热情,甄文君却默默继续向后挪动,保持距离。
  阿燎焉能看不出她小心思,她退一步阿燎进两步,硬凑上前道:“比起一年前文君妹妹倒是活泼了不少,可见庭煦将你养得好呀。”
  鼻息顷刻间都是阿燎的香粉味儿,甄文君鼻子发痒顾不上礼仪,脖子往后仰几乎整个人都要折成两截,猛地打了个喷嚏。赶紧笑着转了个圈躲开:“姐姐对我无微不至。”
  阿燎上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躲,如嗔似怨地哭诉:“妹妹在陶君城这一年也没来看我一眼,真叫人伤心啊!”
  甄文君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正十分不老实地揉捏自己的软肉,从前这阿燎就是如此,人前人后都爱动手动脚,如今明知自己是卫庭煦的救命恩人还如此无礼,脸色忍不住涨红,咬牙切齿道:“燎公子府上的满园春色才该好好记挂。”
  阿燎回得迅速,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可我偏爱妹妹这朵娇花。”
  小花推着卫庭煦出来正巧看见这幕闹剧,甄文君脸色已有怒色隐忍不发,卫庭煦轻咳一声唤道:“阿燎,别胡闹。”
  腰上的手刚一松开,甄文君就如泥鳅般从阿燎的怀里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朝着卫庭煦而去。昨夜想了许久,平复了起伏之心,想要对卫庭煦一表忠心,刚开口说了句“姐姐,我……”突然又顿住,看了眼身后的阿燎,不知该不该开口。
  卫庭煦温柔一笑:“妹妹睡了一觉便想明白了?不必顾忌阿燎,她是我知己,事无不可对她言。”
  甄文君认真道:“姐姐做的都是大事,我无才无德唯有一腔热血,愿将这腔热血尽付于姐姐。从前是文君糊涂,辜负姐姐苦心。既然文君要追随姐姐,便该事事以姐姐安危为己任。”
  卫庭煦向她招手,甄文君忙上前去,跪在卫庭煦脚边。卫庭煦抚着她的脸,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道:“我原本想着让你无忧无虑度过此生,像旁人家的女儿般幸福安乐。没想到文君并非家中燕雀,胸有鸿鹄之志。文君,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是真的想明白了?我所谋之事非同小可。”
  甄文君伏地大声道:“愿为姐姐肝脑涂地!”
  “好。”卫庭煦笑着拍了拍甄文君的肩头示意她起身:“我正与阿燎说起绥川之事,你正好进来听听,三日之后你随我一起。”
  甄文君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诧:“去绥川?”
  卫庭煦眼睛微微眯起:“正是。”
第42章
神初八年
  进了里屋,
小花为她们三人奉上茶点,
晶莹剔透的枣泥饼和冒着热气的豆粉糕,让一早起来没有吃饭的甄文君顿时饥肠辘辘。卫庭煦拈起一块枣泥饼递到甄文君嘴边,
酱色的枣泥饼趁的卫庭煦的手指格外雪白。
  甄文君张口咬住枣泥饼,
含糊地道了声谢,
便听见阿燎在一旁啧啧作声:“庭煦还真是宠爱文君妹妹,
看来我是跟你讨不来她了。”
  卫庭煦拿着帕子将指尖的油渍拭去:“少说这些胡言乱语逗她,
接着你方才所说继续,
绥川如今如何了?”
  阿燎正了神色道:“及锡国和渊丘大战已有一年,及锡国主被渊丘大军生擒,
太子扮成流民原本想要逃来大聿搬请救兵复国,
却不想半路就渊丘大将拦截,当场宰了。太子入境不成,
可大量的及锡子民全都到绥川来了,
如今绥川已然成了第二个及锡国。及锡蛮子不堪教化,
入境之后烧杀掳掠无所不干,离及锡国最近的歧县百姓深受其害,可身为一郡太守的谢太行竟卷了铺盖细软携家带口的逃了!岂不可笑?他谢氏一门莫不是乌龟王八投的胎,尽是一窝子的卵蛋!”
  阿燎跟说戏一般说得神采飞扬,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甄文君一块枣泥饼没吃完,听见了如此重要的消息,
顿时失去胃口。流民之乱她早有预想,
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听阿燎的意思是整个歧县如今都被流民占领了。那中枢朝廷呢?难道坐视不管吗?还有那谢家,
谢太行真是酒囊饭袋、蟠木朽株,
国难当头竟带头跑了,倒真是没有看错他。只是阿母在哪儿?谢太行就这样跑了能跑去哪儿,恐怕只有洞春谢家嫡系宗族了。甄文君猜测阿母这样重要的砝码谢太行一定不会草率处理,可联系不到谢家人,她无论如何无法安心。想起昨天胥翁疑似暗号的咳嗽,甄文君决定要找机会单独见一见胥翁。
  “来了也没用,死在半路倒是给李举省了敷衍的功夫。朝廷要是有兵可出早就出了,还会等到今日他及锡亡国吗?”卫庭煦轻笑一声,将用过的帕子递给小花,小花将其叠好放置成一摞,回头一块儿清洗,“谢太行这一跑,倒是把绥川整个拱手让人了。绥川一破流民便会大举进入洞春,洞春乃京师邻郡,渊丘再攻洞春,一旦洞春失守渊丘大军必定直捣大聿心腹,北方主力不得不分兵回京。北方本就难守的关塞说不定顷刻之间就被摧毁。到时候两路大军夹击大聿,李举可得急到挠破脑袋了。”
  阿燎哈哈笑:“如今格局,李举虽有国杖谢扶宸等一干老臣撑腰,但长公主亦有太后和变革新派的支持,论起来两方势均力敌,可说到底谁能得百姓之心谁就能将大权握入手中。北方被四大胡族骚扰了这么些年,李举手里的将军战死沙场者尸身如山,依旧没能将胡族清扫不说,反而被人连夺八郡。不说北方深受战乱之苦的平民,就是中原的百姓也早就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大聿之无能便是李举之昏庸。若是能以长公主之名平息绥川之乱,赈济黎民,民心便会更向长公主倾斜。”
  卫庭煦这么一说甄文君才想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卫庭煦口中的谢家并不是绥川谢太行一家,而是洞春嫡系,谢扶宸便是洞春谢家家主。这么一来她们的忌惮倒是说得通了。那李举的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在哪儿听过……甄文君一激灵想起来了,李举可不就是当今天子?这帮人也真是明火执仗,果然是长公主的人,居然敢直呼天子名讳。
  卫庭煦笑得意味深长:“子匀已在去绥川的路上,我们明日出发下月便能与他汇合。”
  “哦?李举居然能让子匀去绥川?”
  “自然不肯,但多亏了谢太行那老贼这一跑,谢扶宸气到告病未去上朝。加之群臣力荐,李举一张笨嘴拙舌根本无从拒绝。子匀入绥川后想必不用两个月便能驱除及锡流民之患。”
  甄文君默默将豆粉糕吃掉了一大半,惹得小花在一旁一直斜乜她。
  子匀这名字和子卓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卫子卓乃卫家幺儿,想必在她之上应该还有许多长兄长姐,这子匀或许就是她的兄长。
  “文君妹妹。”卫庭煦突然将她拎了出来,甄文君急忙抹去嘴角的粉渣,急忙将口中的半口糕点吞咽入肚,应道:
  “在!”
  “如今我身份已然暴露,反倒可以不必再遮遮掩掩再受拘束。这回去绥川你便是我的左膀右臂,诸多大事将交托你手,切莫让姐姐失望。”
  甄文君又指天笃地地发了一通誓,抬头时见阿燎单手支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嘴角露着看透一切的笑意,这模样让甄文君心内一凛,眼神游移着,急忙回忆是不是方才自己听得太认真,没控制住脸上露出琢磨之态,让阿燎察觉到了什么?
  “漂亮。”阿燎摇着头,感叹道,“文君妹妹的美我全都看在眼里。”
  甄文君眼珠子在上眼皮上划了一大圈,暗自白了她一眼:“多谢燎公子谬赞。”
  在陶君城待了一年,总算要离开此地。直到灵璧收拾好所有行装叫来了三辆马车之时,甄文君依旧没等来谢家的消息,连胥公都没登门。或许谢太行真是忙着逃命没空与她联络了……想到此处甄文君略为迷茫。谢家有消息传来她痛恨,可谢家杳无音信她又揪心。
  三辆马车基本没装什么细软,只带了些衣衫裘皮、食材和庖厨器具。卫庭煦虽吃得不多可就喜欢小花给她摆上一桌子漂亮的膳食,所以光是食材庖具都装了一大车。灵璧小花和卫庭煦甄文君四人同坐一辆宽敞的双马大车,其他婢女坐在另一辆车上。
  众人都将上车,小花要把卫庭煦抱入车中,卫庭煦道:“再等一会儿。”
  “等谁?”灵璧有些疑惑。
  “等胥公仲计。”
  灵璧和甄文君对视一眼,三日之期已到,仲计始终没露面,想来也是有自知之明生怕治不好被挖眼剁手,不敢来了。
  不过听卫庭煦说得笃定,似乎料定那师徒二人一定会来。
  等了两炷香,胥公和仲计果然骑着牛车赶来。
  仲计向卫庭煦行礼道:“我已经想过了,虽鬼鸠之毒难解,对医者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毒早已绝迹于世,我只在医书里见过。学者破万卷武者行险峰,而医者毕生追求的便是能够悬壶济世,破解奇毒。中了鬼鸠之毒还能存活至今之人恐怕不会有第二位,仲计能够遇到实在是仲计之幸。别说赔上一双眼睛一双手,就算要了我的性命我也想要尝试。请女郎成全。”
  小花面上难得有动容之色,卫庭煦让她起身。
  “我们要前往绥川,你们师徒可愿意一同前往?”
  仲计看向胥公等他定夺。胥公哀叹一声:“去吧去吧,老朽这把年纪半身已入土,难得徒儿心存高远之志,老朽只好跟着徒儿浪迹天涯了。”
  胥公和仲计跟着她们的马车一同前往绥川,他们两人自有牛车跟随其后。仲计说小花要禁食禁水一整日,明日开始银针探穴。小花并不理会她,只看着卫庭煦。卫庭煦轻轻点点头,她便无话多言。
  小花将卫庭煦抱入马车之中,四轮车也搬了进去。马车内有两张铺着柔软皮毛的软塌,灵璧在软塌之间挂上帷帐,将其分隔。小花与卫庭煦睡在东侧,灵璧和甄文君睡西侧。
  三辆马车缓缓上路,甄文君认出那马夫便是最早江道常和阿椒行刺时的暗卫之一,再往其他车上望去,马夫小卒都是暗卫。这些人各个双眼如剑,时时刻刻都在紧盯四周。别说甄文君本就善于记忆,就算换个凡夫肉眼也很难忘记这几个凶相毕露之人。
  往绥川一路需要月余时间,虽有官道直通,但时下乱世多贼寇,马车虽刻意低调望上去颇为质朴,还是难免会落入贼人之眼。这几位在侧,还有视野之外的护卫暗中保护,贼寇倒是不足为惧,但若是政敌重兵埋伏,恐怕也会多有波折。
  看卫庭煦和灵璧她们完全没有谈论过一路凶险之事,莫非……甄文君往马车四周看,莫非这马车也有各种暗器机巧?
  卫庭煦行事作风向来猜不透,甄文君只知她胸有成竹。而此刻谢太行自身难保,恐怕也无法抽身再来行刺她。如今甄文君还真不想谢家来搅和,她好不容易才得了卫庭煦的信任,这次绥川之行卫庭煦对她给予厚望,她还指望着能够多建奇功。有朝一日她若是能借卫庭煦甚至是卫家之力救出阿母,那便是再好不过。
  卫庭煦身子弱经不起颠簸,马车一路都行得很慢。出了城甄文君才想起来,问灵璧道:“阿燎没跟咱们一块儿去么?”
  灵璧笑道:“阿燎出行太过招摇,女郎一向都和她约定碰头的地点后分开行路。”
  “原来如此。”甄文君看着挂起的帷帐之后近在咫尺的卫庭煦,忽然想到她要在这马车之内与性情难测的卫庭煦亲近月余,想想也是头皮发麻。幸好那阿燎不在,否则更是难熬。
  在马车上过了五日,才在一处小县城中的驿站中落了脚。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卫庭煦脸色也不太好,小花抱她下来时,甄文君见她眉头微皱地靠在小花肩上,唇色也略略发白,显然也是备受舟车劳顿之苦。
  甄文君把四轮车从马车上卸下来,担忧地看着卫庭煦:“姐姐脸色不好,是否要胥翁来看看?”
  卫庭煦虚弱地笑笑:“让妹妹担心了,休息一日就好了。此去绥川路途遥远,妹妹今夜也好好休息。”
  甄文君:“是,姐姐也早些安歇。”
  小花将卫庭煦抱去房内,灵璧也拿了些换洗衣物问甄文君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甄文君看了眼天色道:“时辰还早,我先洗个澡清爽清爽。”
  灵璧应了去准备热水,这几日甄文君在马车上颠得骨头都散架,腰酸腿痛只想行套拳法活动活动筋骨,可四下暗卫众多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练功,只好在驿站的院子里抻了抻腰腿。
  正要回房之际,对面走来个白须老者。甄文君本没注意到那老者,可擦肩而过时对方说出的两个字却让她万分骇然。
  老者喊道:“阿来!”
  甄文君骤然抬头,见小花和卫庭煦正站在头顶回廊之上冷冷地看着她。
第43章
神初八年
  和卫庭煦对视不知多久,
卫庭煦的眼神中陌生的煞气越来越明显——她要甄文君给她一个答案。驿站内的空气随着她的凝视而愈发紊乱,
一直藏在暗中的的护卫们似乎抽出了武器,
准备动手。
  “啊。”甄文君面部抽动了一下,
随即展开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甚至带着从容的关切,
“姐姐可是也想出来透透气?我方才在院中闲逛之时瞧见枝头含苞,有万物复苏之像。天气渐暖,已经不像前些时候那么冷了。不过姐姐体弱,
若要出门还是得带上保暖裘皮,
免得受寒。”镇定之态仿佛根本没听见老者的一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