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战得久了破绽逐渐显露。堪堪接住小花迎面而来的一拳,却被灵璧一剑刺中大腿。妇人重心不稳之下小花硬拳追至,一拳重重砸在脸上。妇人来不及吭一声便翻了过去,口鼻涌出鲜血栽倒在地。
灵璧正要出手刺她胸口,只听卫庭煦道了声住手。
甄文君心里跟着一顿,方才她出手拦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陷阱不仅是引得刺客现身,更是对自己的再次试探。她甚至能笃定,就算小花和灵璧不出手,卫庭煦也有能力自保,甚至让刺客顷刻间毙命。
所以她不能不出手相救,救卫庭煦是她唯一的活路。可若是救了卫庭煦,这刺客定然认为自己已经跳反。如此一来只怕不必酷刑,那妇人第一个就是要供出自己并非真正的甄文君,乃是谢家悉心培养的刺客。
甄文君内心天人交战,她知道绝不能留下妇人性命,否则她即便在此不供人,回头也要跟谢家说其反水一事。可此人腹中育有生命,第一次交锋时她下不了手,早已错失先机,如今留了活口落入卫庭煦手里,无论她再作何举动恐怕都会招来怀疑。
卫庭煦关切地对甄文君道:“妹妹脸色不好,手也如此冰冷。”
甄文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卫庭煦也在等她坦白一切,可卫庭煦若真的知晓自己并非真正的救命恩人,无论她有多少能力,有多满的真心投诚,对于卫庭煦来说都只是个叛徒,是个足以死千万次的细作。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几多,卫庭煦并不稀罕多一个或少一个她这样任人拿捏的小角色。
甄文君稳住心神,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际,她不能先失了底气。
卫庭煦看向正在等她吩咐的灵璧和小花,琢磨道:“我记得这妇人还有一子?”
灵璧招手唤来马场管事,问道:“这妇人可有一子?”
管事忙说:“有的有的,就在马房里住着。平日里这母子就喂喂马,打扫打扫马厩。”
灵璧道:“带过来。”
管事应了要走,灵璧又将他叫住,小声说:“莫要声张,只说东家有赏。”
“明白明白!女郎放心。”
不多时,一名十一二岁的小郎君被领了过来,原本脸上还带着准备领赏的喜悦,一见到地上满脸血污的阿母,立马哭着扑了上去,嘴里不住地唤着阿母醒醒。
甄文君看着那小郎君恍若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在那叶寒河孤舟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阿母被斩断三根手指的无能为力;铁叉刺穿肩骨时撕心裂肺之痛;冰天雪地几乎冻死,无人援救的孤舟码头……谢家人加诸在她和阿母身上的种种仿佛就在昨日,一时间恨意满腔,忍不住为小郎君和其母揪心。
小花将卫庭煦抱起坐到四轮车上,推着四轮车到妇人十步之远处,卫庭煦单手支在下巴上看着已经丧失了行动力的妇人,冷言:
“我怜你夫君战死沙场,孤儿寡母日子没有倚靠所以收入马场,择了最清闲的活儿给你母子,没想到反过头来你却要行刺于我。当真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
那仆妇的下巴骨头已被小花一拳打碎,如今口不能言只能狠狠瞪着一双极怒的眼睛。
“贵人女郎,不知我阿母冲撞了您什么,但她绝不敢行刺女郎的!求求您网开一面,放了我阿母吧!小奴愿替阿母接受所有惩罚!”小郎君匍匐着跪到卫庭煦面前,浑身颤抖不已非常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开口,一面讨饶一面磕头。
卫庭煦忽然问双手血淋淋的甄文君道:“妹妹,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他们?”
那小郎君立即转脸看向甄文君,满脸希冀和哀求,用力磕头,直到额头被磕得稀烂。
卫庭煦今日抓刺客是虚,试探自己才是实。就算她为这母子求情也救不了此二人,只会将自己一同搭进去罢了。甄文君心里隐隐作痛,收起视线顺从地回道:
“姐姐从前如何处置,今日也该如何处置。”
卫庭煦点头,伸手将甄文君方才插在后腰上的匕首抽了出来,仔细摩挲端详了片刻,颇为感叹地说了句:“是块好料,用它之人乃是个庸人,可惜了。”说着将手中的匕首一翻转,递到甄文君面前,
“你来杀了他们。”
甄文君一怔,将匕首接了过来后才意识到卫庭煦要她做的是什么。
一个孕妇,一个孩童,她要她杀了这对妇孺。
甄文君目光转向那小郎君,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可以狠下心来不救这母子,可要她亲自下手杀掉她们,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是,她别无选择。
匕首对着小郎君和夫人,一步步地靠近。小郎君见状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连忙爬到他阿母身前,嘴里喊着:
“女郎饶命!女郎饶命啊!您要杀就杀我吧!求您放了我阿母吧!求求您了!”
甄文君攥紧了匕首。
杀,她此后与谢太行卫庭煦等人成为一丘之貉,内心再无宁日。
不杀,也只是今日横陈于马场中的尸体中多她一个罢了。
她不忍心,并非不忍心一两条性命,她不忍心杀死阿母喜欢的阿来。
甄文君其人如何她不知,但阿来,那个阿母悉心教导的阿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杀害稚子妇人。可她也不甘心,隐忍两年,眼看要在卫庭煦身边打开局面,若此刻放弃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掌间全都是汗。
甄文君所有思绪不过须臾之间,那原本哀求的小郎君却突然发难,从鞋底抽出一把锥刺,一跃而起向甄文君的右眼刺来。
甄文君大吃一惊急忙闪躲,她身后的卫庭煦立即暴露了出来。那小郎君的目标正是卫庭煦!他算准了甄文君危情时刻对拆经验较少,遇见危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躲避。
那小郎君脚下生风顷刻间锥刺已达卫庭煦面前。甄文君惊呼一声,抽身想去挡已经来不及。
小郎君心里大喜,此次定能得手,脸上因兴奋而狰狞扭曲,哈哈大笑,却在刺尖即将要触到卫庭煦眉心的一瞬间浑身一抖,脱力倒地。他后背上有数支没入其腹的羽箭,脸上的惊诧之情还未来得及褪去。
卫庭煦眉间有一血珠,被她轻轻拭去。
四轮车向前,从小郎君的尸体上碾了过去。
天色将晚,寒气四起,卫庭煦声音也冷硬了几分:“红叶夫人易容术和金龟先生的锁骨还童功往日我素有耳闻,也曾着人相请。本以为二位拒绝了我,是飞遁鸣高远离尘世的高人逸士,却不想还是落入红尘为了这些俗人俗世丧命,痛哉痛哉。”她看了眼死未瞑目的金龟先生,“只可惜今日他一死,这锁骨还童之功再无重现于世的那日了。”
卫庭煦从灵璧手里要来了软剑,一剑刺入红叶夫人隆起的腹中,缓缓切开,未见血肉却露出大堆草梗软布,轻笑出声:“好一个临盆足月的妇人,竟是怀了一肚子草包。”
她看着瑟瑟发抖的管事,眼神如看死人:“此妇人潜入马场近一年时间,马场管事竟一无所知,若人人如此何愁我卫氏一门不倒。”
马场管事连忙跪下磕头求饶。
“我累了。咱们回去吧。”卫庭煦把软剑一丢,整个人靠在四轮车里没了精神,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待小花上来推车的时候丢下一句相当熟稔的话,
“杀了。”
灵璧应道:“是。”
甄文君心里一凉,金婵刀马上悬于指尖蓄势待发。
灵璧软剑结果了管事和红叶夫人的性命后向着自己而来,甄文君浑身发热血液倒行,准备好与灵璧杀个你死我活之际,卫庭煦突然停下来软软地带着疑惑唤她一声:
“妹妹?”
灵璧握住甄文君的手,摊开,掌间的伤口极深,灵璧“嘶”了一声皱眉道:
“平时脑子挺灵活,怎么这时候这般鲁莽。手是不想要了吗?”
金蝉刀收得突然,反倒割伤了自己的手指。甄文君对着她们笑了笑,指尖之痛绵绵入心。
待她们都上了马车,这一天大起大落之事和心情总算到了尾声,于晏然自若的外表下,撑了许久的紧绷和愁苦此时终于得到释放,化作浓浓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胸口火辣辣地痛着,甄文君喘着气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渍,强打精神跟了上去……
回程卫庭煦和甄文君同乘一辆马车,小花在外面驾车,灵璧跟着伺候。
卫庭煦的马车很大,她靠在软塌之上颇为心疼地握着甄文君的手指,拿着药膏轻轻擦过伤口处。
“你看看,怎么又将手给弄伤了?”
甄文君道:“那匕首太过锋利,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轻率了,忘了妹妹一贯是害怕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还要妹妹去了结红叶夫人性命。妹妹可有被吓着?”
甄文君淡笑摇头:“是我没用,嘴上总说着想为姐姐分忧,却帮不上什么忙。姐姐要有个闪失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将放置在腰后的匕首抽出递给卫庭煦,“这把匕首还给姐姐。”
卫庭煦将匕首接来随意放在案几上:
“妹妹可知今日刺杀我的是什么人?”
“不知。”
卫庭煦道:“他们二人乃是夫妻,男子人称金龟先生,有锁骨还童之功。你今日看他十一二岁的容貌,却不知此人早已不惑。其妻唤做红叶夫人,一手易容换貌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你还记得那个越氏阿椒吗?虽说她易容之术已是登堂入室,却仍不及红叶夫人一半。所以我方才惋惜之情是发自内心。”
“世间竟有此等妙术,我当真是孤陋寡闻。”
“与文君妹妹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世间所有的人与事,表象往往最能迷惑人。一个孩童一个孕妇足以让人放下戒备之心甚至心生怜悯。谢家等人自诩清流,说什么高风亮节,可这些年里刺杀我的人中不乏真的妇孺之辈,十二三岁的孩童都不少。妹妹自小良善心软,可在乱世之中良善二字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甄文君看着卫庭煦,淡淡一笑。
卫庭煦用柔软的丝绸将她双手包好:“好在我寻到了妹妹。有我卫庭煦一日光景,就有不会叫妹妹身处险境。这把匕首本就是要给妹妹的,妹妹便收下吧。匕首小巧容易藏匿,人行走乱世,有一把藏在暗中不易被发现的武器才好。妹妹,对吧。”
甄文君垂下眉目,随口道:“对,对。”
第40章
神初八年
回来的这一路甄文君对卫庭煦多有敷衍,
好在卫庭煦大约也是累了,
谈兴不高,与甄文君说了一会儿后就靠着软塌睡着了。灵璧将薄薄的纱帐放下来,
在一旁安静不语不打扰女郎歇息,
只负责守着熏暖马车的碳火。
回到府中,
灵璧率先从车上下来,
吩咐家奴将胥公师徒找来为甄文君看看伤势。
卫庭煦被小花抱在怀里小心地一路送进了主院,
灵璧回头看甄文君有些没精打采地从车上下来,
也没姐姐长姐姐短地粘着女郎,颇为奇怪地问道:“你可是还有别处伤着了?”拉着甄文君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没有其他伤处,
又问,
“莫不是被吓着了?”
今日之事令甄文君心灰意冷且疲惫。
原以为两万两银子和几大车的粮食足以令卫庭煦对她另眼相待,不曾想对方不但没有视她为心膂股肱,
反倒又设一计来试探她。卫庭煦的多疑远在她预料之外,
反反复复冷冷热热且始终无法接近,
委实令她心寒,精疲力竭。即便是今日回程时卫庭煦难得对她吐露了几分安慰几分教导和真言,她已然没有任何感觉。
听见灵璧问她,抬眼看见灵璧脸上挂着关怀之情,不同于往日的虚情假意,似乎是实实在在地关心自己,
甄文君心中好笑。在卫庭煦身上下了诸多力气一无所获,
反倒是一直被自己敲竹杠的灵璧被撬开了心防。
人心难测,
世事可笑。
“今日姐姐要我杀了金龟先生和红叶夫人时,
若不是我胆小也不会被贼人寻到可乘之机。我那一躲让姐姐暴露于危险之中,现在一想实在后悔又后怕。”甄文君道。
原来是因此事而懊恼,灵璧笑了笑说:“小娘子双手不曾染血,自然无法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若是你立刻杀了他们反倒奇怪。”
见甄文君还是没有笑颜,灵璧叹了一声,继续耐心宽慰她:“从前我在女郎身边服侍她时,曾遇到过一个刺客,乃是个真正的九岁女童。我全然没想过一个只到我腰间的孩子竟能使得一手如电的快刀。若不是小花机警,恐怕我早就丧命于那孩童手中了。”
甄文君问:“后来那刺客如何了?”
“还能如何?我亲手剥了那小蹄子的皮,还给了她娘亲。”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地“哦”了一声,补充道,“那小蹄子的娘便是红叶夫人。当时女郎怜惜二人一身稀罕的武功,故未对他们清算。却不想这夫妻竟是削尖了脑袋来送死,如今这一家子也算是团圆了。想想看,这些年想要杀女郎的人前赴后继根本就没停过,男女老少老弱妇孺,什么样的人都有。咱们若不动手就会被对方所杀,时间长了就会习惯的。走吧,胥公和仲计应该就要到了,你这手伤口太深要给他们看看才好,但愿没伤着筋骨。”
跟在灵璧身后,甄文君注意到灵璧用了“咱们”这个词。
胥公和仲计来时依旧是灵璧接待他们。卫庭煦回屋休息时曾交代灵璧,这回就让胥公师徒来主院无妨。
灵璧引她们进来,卫庭煦不见外人,就立了个屏风将偌大的厅一分为二。她躺在里屋帷帐之后不知睡没睡着,小花直挺挺地跪在屏风边上,监视所有靠近之人。
甄文君坐在案几之后,双掌火辣辣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两道火一直在她手中燃烧,疼得她坐立难安。
胥公和仲计进屋来,仲计将手的药箱放下时后脖子发凉。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顺着房梁在屋里转,烛火能够照亮屋子里每一寸地方,没有什么异常,但她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监视着她,不注地往后看。
“仲计。”胥公坐到甄文君对面,捋着胡须阴阳怪调地提点道,“贵人神秘,贵人的屋子更神秘,不可多看,不可多看。”
甄文君见他低垂着一双凸眼,说得漫不经心,实则话里多有乾坤。注意力不免被他吸引过去,解开包着手的丝帕,让胥公看看。胥公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一脸严肃道:“虽然伤得严重,好在包扎及时也抹了五灵脂。这伤啊得仔细养着,不然以后会影响手指灵活,最可能的便是小指僵硬无法活动。”顿了顿,又盯着甄文君的面色看了一眼,伸手在她腕上试了试脉,忽然道,“你方才可是吐了口血?”
即便是隔着屏风和帷帐,甄文君也能想象到胥公说完这句话后卫庭煦睁开了眼睛,视线探了过来。
无法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是。”
胥公“嗯”了一声道:“怒伤肝,忧伤肺,幸亏你吐了那口血,不然郁结于心必生恶疾。手上的伤没事。”胥公将她受伤的手抛到一边,便让仲计拿笔墨竹片来,“我给你开两剂药吃下去,注意休息,不要思虑过度就能痊愈。”
甄文君握着疼痛难熬却被抛到一旁的手,眼泪都在眼睛里转,却只能说:“多谢先生。”
胥公没应声,直接提笔写方子,写字的时候咳嗽了几声。甄文君听他咳嗽声似乎藏着古怪,两短一长之后紧接着两长一短?于咳嗽的声响大小上节奏也控制得别有意味。可惜她解不开这另类字验密码,不知道胥公是否就是谢家派来增援之人。不过似乎不太可能,看灵璧对他们的态度以及能够进入到主院中来,胥公和仲计应该已经得到了起码的信任,该是比她更早来到卫庭煦身边才是。
说起来卫庭煦的真实身份已经成功传了出去,说明当初成功逃走的正是豁嘴。如此说来她需要增援的消息肯定也传出去了,谢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派人来?
胥公在写方子,仲计却一直看着跪在屏风边上的小花,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花的脸,小小的眉头皱在一块儿,似乎在思索一件极其复杂的问题。
“师父。”仲计指着小花问胥公,“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声大而清脆,全屋的人都看向她。胥公瞧了眼小花的模样,心里已经有数:“这事儿你得问女郎。”
仲计又去求问灵璧,灵璧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小花也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完全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仲计不知为何兴奋,未得到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便快步径直走向小花。灵璧双手押在腰间,马上就要抽出短刀之时,见仲计完全没有对屏风之后的事物有任何关注,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小花脸上。
毫不畏惧小花凶恶丑陋的面孔,仲计凑上前去,又小又精致的鼻尖几乎和小花发红的蒜头鼻贴在一块儿,近距离下仔仔细细地端详小花脸部的所有细节,没头没尾地说出一句:“鬼鸠?”
小花依旧不为所动,看也没看她,挺直身板双手搭在大腿上,跪坐在原处。仲计将她的手抓起,要给她试脉。
“放开。”小花轻轻一声,将手缩了回来。
没想到这一声虽然冷酷不留情面,却出乎意料地娇柔清润十分好听,和她长相完全不搭界。小花突然的开口让甄文君震惊,没想到从来不说话的小花声音竟是这般少女,也对……倒是和她贤良淑德的性格非常吻合。
仲计被她这么一甩完全不恼,继续去抓她手腕,眉峰紧锁问道:“你中鬼鸠之毒多久了?”
小花反手一挡,将仲计的手挥开之时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庞大的身躯即便跪坐着依旧能将瘦弱的仲计拎起来:“干你何事?离我远点。”
仲计还没开口,屏风之后的卫庭煦突然出声道:“你可有把握解此毒?”
原本要将仲计丢出屋外的小花听见卫庭煦发话了,只能将她松开,任由她查验自己的身体。
仲计试过脉,摸完了小花的颈骨和双手之后才回答:“没有把握。这毒已经融入骨血之中,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先前应有人试着给她解过毒。可惜那人技艺不精未能及时放血刮毒。虽保了她一命却还是让毒素淤积导致她面貌全非。”
仲计在那头胡乱说话,胥公好几次想要打断,可仲计说话语速太快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这糊涂孩儿当真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竟敢信口胡说。
卫庭煦倒是没透露半点怒意,甚至坐了起来,从厚厚的帷帐内传来一阵挤压声:“若你来医治,她可有康复的希望?”
仲计道:“没有七八分的把握,但也有三五分。多少可一试,反正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就让我试试吧。只是我开的药性猛烈,她得吃点儿苦了。”
甄文君听明白了,原来小花并不是天生身材雄奇相貌丑陋,乃是中了那鬼鸠之毒才变成现在的面貌。
卫庭煦只与仲计对话,完全没将话头抛向胥公。胥公乃是仲计的师父,按理来说医术自然在仲计之上,卫庭煦却不因她年幼资历尚浅而看轻她,的确是个爱才之人。
卫庭煦问她:“如能将她治好,你有何所求?”
仲计反倒觉得她问得古怪:“看病医人乃我职责所在,我求什么?你给药钱便是了。”
胥公赶紧哈哈大笑,上前来要拉走仲计。
“小徒年幼,尚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也。女郎切莫听她胡言乱语,她……”
“如果你治不好,让我的人白白受苦。”卫庭煦没有搭理胥公,依旧对仲计道,“我便要你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仲计愣住,胥公扼腕不已。
卫庭煦说给仲计三天时间考虑,她从来不强人所难。
胥公和仲计走后,小花跪在卫庭煦帷帐之外说道:
“女郎,我不需解毒,我只想一生一世服侍女郎。”
卫庭煦将帷帐掀开,低垂着眼眸,心痛道:“我知你害怕解毒未成却搭上性命。那仲计的身世我已经派人探查过了。她是洞春束县人,父母都是行走江湖的野郎中,荒年时双亲病死之后被胥公……”
未等卫庭煦说完小花便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后无人效忠女郎。”
卫庭煦轻轻哀叹一声,抬起手,小花跪着挪到她手下,让她轻轻抚摸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