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过,心旷神怡,
好像很久没有这般悠闲过。
甄文君看着在手指中转动的小碗,
想了一会儿道:
“如今长公主找上门,除了向其效忠外他们王家也没别的路好走,否则等不到这争权之世有个了断,
王家就已经被捏死了。这世道就是这般,无论皇权还是柴米油盐,都是待价而沽。你当他们这些士族支持的是天子或是长公主?他们支持的是赢面儿罢了。王家向天子献粮也不说是献给天子,
他们说的可是捐赠赈灾。这样一来天子既得了实惠,王家也不必明面上去站队,再好不过。只是如今长公主亲自来收粮,
形势所迫王家没办法继续观望,只能孤注一掷了。”
灵璧侧过脸来看她,
小声道:“依你看,天子与长公主之间谁的赢面儿更大一些?”
甄文君没想到灵璧竟会如此问她,
看来是对她全无防备了。她哼笑一声道:“谁赢谁输都不重要,
输赢只是一时,
重要的是谁能走到最后,能够登庸纳揆掌握天下。更何况这些事嘛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庭煦姐姐站在谁那边我们就帮谁开路,如今自然是希望长公主能压天子一头。”
甄文君的话让灵璧愣神了半晌,茶都忘了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甄文君一骨碌爬起来道:“灵璧姐姐先别想这些劳什子的事儿,反正无事可做,不如去城里逛逛。我看那马市热闹全都是没见过的好马,而且灵璧姐姐不是也说了么,姑戗族的姑娘生得极美,皮肤虽不如咱们平苍的姑娘雪白细嫩但胜在高鼻深眼长得水灵,不妨去转转看看?还有那甘蕉,听说色若牛乳味甜脆嫩,你不想尝尝吗?”
灵璧耷拉着眼皮道:“你是馋了吧。这回二十万两还剩下好几万,够你挥霍的了。”
“不不不,肯定不够。”甄文君道,“给灵璧姐姐买东西区区几万两怎么能够。”
这小院儿临近凤溪城最繁华的金市,其中望京街乃是凤溪城中央要道。经由望京街能够直通银市和马市,十分方便。甄文君和灵璧没有乘坐马车,只带了两个随从便步行出门。
凤溪城不设宵禁,商贩们可通宵摆摊,越是临近夜市越是热闹。甄文君迎着鼎沸的人声拉着灵璧在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左右穿梭。玳瑁壳做的腰饰,象牙做的项链,还有各种各样见都没见过的食物让甄文君兴致勃勃。
银子流水一般地花出去,完全不心疼。这回不仅将卫庭煦的任务圆满完成,更是买了田收了人,还余下了几万两,甄文君从不知道挥金如土竟有这般快感。想到当初欠了灵璧许多银两还没还,现下正是报答她的时候。但凡灵璧多看一眼多问一嘴的物件甄文君统统都给她买下来,灵璧拉都拉不住她。甄文君还挑了几件精巧的稀罕的挂坠和饰物打算送给卫庭煦,买给卫庭煦的礼物必定是极其昂贵的,千两之下的物件她都不考虑。
甄文君拿了块猫眼宝石步摇和琥珀戒指,问灵璧哪个卫庭煦会喜欢。灵璧考虑半天说都挺好的,甄文君便两个都买下。
一条长长的街逛了一半,两个随从双手拎满双肩挂满,就差要用脑袋顶着了,已经拿不下任何东西,只得先回小院儿里去送一趟再回来寻她们。灵璧也好不到哪儿去,怀里抱着一挂甘蕉,左手一串儿烤的焦香油亮的田鸡腿,右手一包蜜霜吉祥果,都不知道是该先吃还是该先逛。
甄文君瞧见前面人声盈沸热闹非凡,要拉着灵璧过去看看。
灵璧往后一躲,把吉祥果的核吐了出去道:“要去你自个儿去,我是挤不动腿都要断了。我在这儿吃着等你,可别乱跑,这集市上人多回头我找不到你。”
甄文君看了眼闹哄哄的人群,又看了看灵璧,甩了甩手:“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陪你。”
灵璧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到吧,当我不知道你?要是真不让你去瞧个明白,今晚我是别想睡安稳了。去去去,别烦我。”
甄文君甜甜地“哎”了一声:“灵璧姐姐果然疼我。”
瞧见甄文君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后,灵璧突然把已经放到嘴边的田鸡放了下来。
就这样让她独自一个人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甄文君如此放心了?
想起卫庭煦那夜惩罚小花时说的话,女郎已经将甄文君当成心腹,想要小花完全接纳她,看来女郎当真相信她了,实在不易。灵璧知道卫庭煦多疑,甄文君到她身边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已经让她卸下防备,也亏得甄文君精明强干。
最初之时女郎还让我盯紧她,回报她的一举一动呢。幸好这孩子经受住了考验,没让人失望。灵璧看着甄文君消失的方向,欣慰地笑了笑,尽情地啃起田鸡来。
甄文君时不时地往后看,一脱离灵璧的视线便沉下兴奋的神情,默默走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寻觅着邮驿。此地商贸繁荣邮驿肯定也不难找。果然,在金银两市交界之处便见着了一面绣着“邮”字的幡旗。邮驿搭了个遮阴的小棚子,棚里棚外堆满了各种待运送的货物。她去小棚子里借了笔墨和木片,写下古诗。写好之后她在一筐刻着各个州郡的牌子中摸到了“洞春”,再写上坊名和“居安先生”的名字,将木片和牌子系在一块儿,连同银子一起交给了信使。
“请问多少日能够送抵洞春?”交钱的时候甄文君问那信使。
“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好的,那麻烦了。”
这“居安先生”乃是当初晏业留给她的通信名号,想必是个假名。自上回与晏业见面之后已经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与其联系,此次长公主来到南崖收粮乃是天大的秘密,估计现在除了王家之外也只有她知道。谢扶宸得了此消息必定立即验证其真伪,只怕十日之后他收到消息时长公主已经不在南崖了。无所谓,谢扶宸错过了是他愚钝,日后他总是会知道的,后知后觉威胁不到长公主也好,甄文君要的就是谢扶宸错失良机却明白她这枚棋子的重要,能够说到做到善待她阿母。就算谢扶宸及时赶到想要刺杀长公主或者有其他行动的话甄文君也不担忧,甚至她更期待谢扶宸能够迅速赶来,双方大战。战争乃是名将之福,天子与长公主之争却是甄文君之利,她急需在其中周旋建功,以提升自身价值。
来吧谢扶宸。
甄文君回头看了眼那被风吹得来回翻腾的旌旗——我会让你们谢家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到了马市,为了给小雪买个好看的当卢甄文君几乎挑花了眼。起初她去寻价,商贩见她一个穿着普通的小娘子都对她不冷不热,问十句回半句地敷衍她。甄文君拿出一叠银票握在手里,眼尖的商贩立即热情为她推荐,最后她挑了一副鎏金红宝石价值五百两的当卢,想象着小雪佩戴起来肯定非常威风。
拿了当卢在马市逛着,几位马贩子跟在她身后问贵人想要什么样的马,各自举荐差点儿打起来。甄文君觉得好笑,正要都拒绝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本公子要这匹霜纨马!卖家在何处!”
一直跟在甄文君身后的一马贩立即响亮地应了一声往回跑。
甄文君听到这声音脖子发僵,没有回头,放缓了脚步,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等待着那男声再度响起。
“公子真是慧眼,这匹霜纨宝马乃是唐成公宝驾之后,整个大聿就此一匹!”
“哦?价格如何?”
果然是他!这声音她如何能忘!
甄文君加快脚步跑到一处凉亭的木柱之后偷偷往回瞧,只见方才说话之人身穿一件旧袍子,头戴高冠腰配白玉,扬起下巴对着马贩,正在讨价还价。
甄文君极为纳闷,谢随山怎么会在这儿?他难道不是和谢太行一块儿投奔洞春谢扶宸去了么?忆起晏业所言,谢扶宸对谢太行所作所为非常不满,将他一家驱逐也极有可能。想来也是,谢扶宸比谢太行更为虚伪狡诈,或许早就布好了局想要从卫家入手一举扫除长公主一派,而谢太行派人刺杀卫庭煦这等愚蠢的行为无异于打草惊蛇,和他翻脸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来从绥川逃跑的谢太守还有何处可去?只好舔着脸跟随妻子姚氏回到南崖了。
怎么会忘了谢家主母乃是出自南崖姚氏?甄文君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笨脑袋,以为不去绥川便能躲过昔日故人之眼,谁知来到南崖更是自投罗网!若是被谢随山认出,以他的蠢脑子根本讲不明白利害,更不晓得谢太行是否有将乔装成甄文君一事告诉给谢随山,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其缠上甚至败露身份。
最好的打算便是立即离开南崖,躲姓谢的远远的。
甄文君迅速低头抱着当卢往回走,路过一家卖胡服的摊子有套裙子配有面纱,她丢了银子抱起裙子就跑。回到金市找到灵璧时见随从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甄文君大老远看见灵璧对她笑得很诡异。
“你总算回来了,快跟我回去。”灵璧开心地拉着她,神秘道,“回去,有惊喜。”
惊喜?甄文君心中狂跳,别惊喜没有,一屋子的惊吓就完了。
一行人回到小院,远远地看见小花伟岸的身躯矗立在小小的院落中,堪比一座假山。而她身边四轮车上不是卫庭煦是谁。
完了,走不了了。
甄文君两眼一黑差点气晕,内心无比焦灼,脸上却绽放灿烂笑容,一边喊着“姐姐”一边飞扑到卫庭煦的腿前,跪下伏在她的大腿上:
“姐姐怎么来了!姐姐可知文君有多思念姐姐!”成功挤出眼泪的时候甄文君都嫌自己虚情假意实在恶心。
卫庭煦慈祥地摸着她的脑袋笑道:“我也思念妹妹啊,这不,就来看妹妹了。”
甄文君努力做喜极而泣状,心中却是抱着脑袋上天入地地哀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和谢随山凑热闹一起来。谁能知道这只老狐狸是不是故意的,这回又有什么算计!
第56章
神初九年
大热天的卫庭煦手掌冰冷,
甄文君将她手握进掌中暖着,
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庞上仔仔细细地瞧着,
情真意切地心疼道:“姐姐从绥川大老远奔波到南崖,
一路辛苦都累瘦了。姐姐若是想我了只管差人跟我说,
就算千山万水妹妹也会日夜兼程去找姐姐,
何须姐姐这般劳苦。”
甄文君当然知道卫庭煦是跟着长公主来的,
甚至她可能都没有真正到绥川,
此话只是试探行踪以及想要知道长公主此行目的是不是单纯为了收粮而已。
卫庭煦情绪丝毫没有变化,就像什么都没听出似的,
更没有想跟着她的话题走,
温柔地摸着她眉间被步阶黑鸟所伤已经结痂的伤口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竟弄伤了脸。”
甄文君便把沓将所发生的一切跟她详尽说明白,
连收了步阶留下打理田地一事都坦白了仔细。即便她不说灵璧也一样会禀明,
何必到时候惹她猜疑。
“五万顷田地每年只分那朱毛三三万车粮,
步阶能干,肯定能合土勤耕,一年少说也能产个八万车,剩下的便全部都是姐姐的。从阿燎那边得来的二十万两银子我已经花了大半,剩余的除了给姐姐买了礼物之外,已经全部交给灵璧姐姐看管。”
灵璧在一旁乜她,
她权当看不见。
卫庭煦道:“所以此趟你不仅收了粮,
还置办了田地。妹妹总是能够超出预想,
有你在旁我有何愁。”
甄文君车轱辘地表了一番忠心,
见卫庭煦没有要提到长公主的意思,便推着四轮车将卫庭煦带进屋去,说给她看看礼物。
从小花手中接过四轮车时见小花的脸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臃肿,一双小眼被鼓起的皮肉挤得几乎成了一条缝,脸色也变得青紫,活像一具死了一段时间已经开始膨胀的尸体。甄文君不免担忧仲计和胥公是不是已经被卫庭煦杀了。
进了屋,甄文君将那些个步摇戒指和奇珍异果统统摆到卫庭煦眼前,大说特说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卫庭煦含笑听着,似乎还听得兴致勃勃,表情根本没变,忽然接了一句:
“不过我当初给你一个月时间收粮,如今已超期半个月有余,粮食在何处?”
这句话霎时让所有欢乐气氛荡然无存,卫庭煦冷下脸的同时甄文君立即跪下,急声道:“五万车粮食完好在沓将存放!妹妹办事不利,请姐姐责罚!”
这叫什么事。甄文君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心里嘀咕着,她早就将收到粮的消息让信使带了出去,是卫庭煦自个儿一直没回音,谁知道她和长公主在做什么乱,回头居然怪她收粮超期。看来这卫庭煦是如假包换的那位了,无理取闹的性子原汁原味。
卫庭煦满意地欣赏着她五体投地的模样道:“前些日子我和长公主汇合之后因为一些事情没去绥川,直接到南崖来了。子匀已被救出,绥川之乱有他人去平定,长公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文君,你这回从步阶手里夺回粮食的确做得很好,这批粮关系到整个绥川甚至是大聿困局的打开,往后沓将的粮食也要用心征收,能多即多。”
“是!妹妹一定用心征粮,不辜负姐姐的期望!”甄文君已经对她变幻莫测的话头见怪不怪了。而且她远在千里之外似乎对沓将发生的所有事情了如指掌。灵璧倒是没时间通报,估计是沓将这边卫家也有眼线。想到此处甄文君心里忽然一乱,方才在市集她仗着脱离了灵璧的视线明目张胆地传消息出去,市集上人多眼杂,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偷偷监视她。要是木片被截获,即便看不懂古诗中藏的字验,这私传消息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而且若是她派人按照收信地址寻到了谢家人那该如何是好?甄文君越想越慌,只能祈祷卫庭煦的人没有发现。
“如今长公主在南崖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此行机密,知晓者我心中有数,一旦有人走漏风声我便立即知道是谁。”卫庭煦这话说得阴阳怪调,仿佛提前敲打甄文君。甄文君只能硬着头皮道:
“妹妹一定会严加保密!”
“好,你起来吧。”
甄文君站起来问道:“此次长公主亲自来征粮,可是据我所知那王家家主本是打算将五万车粮食进献给天子,如此一来……”
卫庭煦细声一哼,全然不放在心上般:“正是因为他不识好歹,长公主才颇费周张长途跋涉来到南崖。此事你不必挂牵,我们自有法子让他乖乖吐出这批粮食。”
甄文君也不追问,只道:“也对,长公主和姐姐联手不怕那老儿不就范。”
“不过应该要在南崖待些时日,南崖这儿天气暖和,倒是适应我这畏寒之人休养。”卫庭煦看着手中的热茶,若有所指道,“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劳神之事才好。”
甄文君呵呵笑:“姐姐神机妙算能出什么事,即便有人不长眼,妹妹也绝不会让他脏到姐姐眼前。”
卫庭煦“嗯”了一声:“妹妹真是对我破费心思。”
甄文君:“这是妹妹应该做的。”
喝茶乘凉刷遍整条望京街的日子一去不返,卫庭煦一来甄文君便又开始提心吊胆,每日算计这那。
子匀一事似乎是阿燎她父亲出手相救,具体过程甄文君不知道。不过这回阿燎倒是没来南崖,不知是否还在与那阿忆娘子纠缠,不过也好,至少耳根子能够落个清净,能够专心谋划
。
卫庭煦和小花就此和甄文君灵璧一块儿住在小院里,长公主不知住在什么地方,肯定不会是在王家,甄文君一直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小花时不时会出去一趟,回来时疲惫不堪,脸上脖子上都会多些新刀口的痕迹,似乎是去治疗了。看来仲计和胥公还未被杀,只不过没有跟着卫庭煦,卫庭煦堤防他们之心未减。
第三日一大早甄文君还在睡觉就被灵璧叫醒,她迷迷瞪瞪之时看见灵璧正着神色,立即翻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的行踪暴露,有人向谢家通风报信。”灵璧手往腰间一沉似乎要抽刀,甄文君怎么能想到才三日时间谢家居然就收到了消息,甚至已经有了举动惊动到卫庭煦。灵璧是来杀她的吗?
不。若是要杀何必要将她叫醒,直接在睡梦里一刀砍了岂不好?
甄文君将已经伸进枕头下方想要拿金蝉刀的手缩了回来,灵璧沉手握拳,叹了一声道:“当真阴魂不散令人防不胜防!女郎让你现在去见她。”
“好,我洗漱完马上就去!”
“不必了。”灵璧居然阻止她,“女郎说现在就带你过去。你穿上衣服就跟我走吧。”
穿好衣服,甄文君跟着灵璧出了小院子坐进了陌生的马车中。马车的车夫戴着宽宽的草帽,回头看甄文君的时候阴冷的眼神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她。甄文君淡淡看他一眼,坦然坐入车中。
灵璧:“走。”
车夫赶着马车出了凤溪城的城门,在官道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拐入了茂密的野林子里。高高的野草几乎半人高,甄文君仔细听着,马蹄踏在泥地上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是裹了消声的棉布。
钻到林子的最深处,四周全都是茂密的一树成林的高榕,仿若天然的屏障。
灵璧让甄文君下车,拨开杂草,赫然出现几个浑身贴满了树叶的暗卫。这几个暗卫和林子融为一体,若不是见着了灵璧他们动弹了一下,甄文君一眼根本没能发现他们。
暗卫们伸手拉了一把,将一个草门子拉开,仿佛凭空将林子开了个洞。暗卫们站在门的两边,示意她们进去。
洞中深邃逆着光,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灵璧走在最前面,甄文君跟进去时马夫也跟着进来,压在最后。狭窄的地洞一路往下只有一人宽,灵璧在前车夫在后,甄文君只能往前走无法回头。
很快洞里有了火光,灵璧从墙上摘下火把照亮前路,走了一里地来到一处湿冷的地窖,她看见了卫庭煦。
卫庭煦没有坐在四轮车上而是安坐在一把木质高椅上,椅背连着两排木架子,木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刑具,一口烧得正旺的火炉是此处唯一的热源。她和灵璧进来的时候卫庭煦没有回头,站在她身边的小花和两个环眼豹头的壮汉一块儿看了过来。那两个壮汉光着膀子,手里分别拿着带着倒刺的鞭子和红通通的铁烙,他们一身石头块般的肌肉上全是热汗,于他们中间竖着个十字刑架,刑架上绑着个四肢张开毫无防备,皮开肉绽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男人。那男人垂着脑袋没有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继续。”卫庭煦发话道。
铁烙毫不留情地摁在那男人的腹部伤口上,方才还像具尸体般的男人突然惊醒,撕心裂肺地惨叫。“哧哧”的声响伴随着诡异的焦味扑进甄文君的嗅觉之内,那男人叫了几声之后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几乎带着哭腔重新垂下了脑袋,似乎又要昏过去。鞭子立即狠狠抽了上来,鞭子每次挞在身上再甩开时都会勾起他的血肉,飞溅在早就已经变成一片血红的墙上。
甄文君眼皮乱跳,不知道这人是谁。
卫庭煦帮她解答:“他是谢家人。”
谢家人?难道是晏业?那人披头散发盖在脸上根本看不清五官。甄文君寻思着不太对劲,这才几日,别说从洞春将晏业抓回来,就算是消息都未必能到晏业手里。恐怕消息在半路就被截获了,此人应该是送信的信使。卫庭煦抓个信使做什么?当时她传信时是随意找的邮驿,难道凤溪城内所有的信使都是谢家之人?怎么可能。
“他们截走凤溪城内邮驿的信件时就被我的人盯上了,一共两人,此人舍命保住了同伴的性命,同伴跑了,消息成功传了出去,如今长公主身在此处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凤溪。各大家族都想求见她,整个南崖郡甚至临郡大批大批的人都涌入凤溪,想要依附她的想要杀她的,全都来了。”
甄文君眼睛微眯,忽然伸手从卫庭煦身后木架上扯下一把满是铁刺的棍子,狠狠一棍子抡在那男人腰上。男人浑身一抖,已经没有力气哀嚎了。甄文君连续几棍子都抡在同一个地方,直到那男人的肋骨被打断甄文君才解恨般地喘着气将棍子丢到他脸上。那人被砸得脑袋往后一仰,甄文君趁机看清了他的脸——的确不是晏业。
“这群阴魂不散的臭蛆!”甄文君怒骂一番,回头问卫庭煦,“姐姐,如今怎么办,是否要迅速保护长公主离开凤溪?”
卫庭煦的脸庞上不着任何情绪,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此事你不必操心,姐姐自有良策。与之相比我更在意的是谁将此事传了出去。王家兄弟没这胆子,其他知道长公主行踪的都有谁,我心中有数。”
甄文君方才那一番用力的抽打让她身上发汗脸色发红,无论此时她如何心虚紧张都有了很好的掩饰。
“是谁?”甄文君喘着气追问。
卫庭煦没有回答她,拿起一根细细的长棍子戳在那男人的心口上。
“送信之人是谁,这是你此生最后一次机会。”
那男人强撑起眼皮看向卫庭煦,满是血口的嘴唇慢慢往两边咧开,他笑了,白森森的牙上沾满了血。
“呸!淫邪妖女大聿之丑……今日小爷死在你手中没什么好说,小爷在阴间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
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木棍长且坚,顶端更是锋利。木棍一寸寸地刺进他的胸口,精准地避开骨骼破入了心脏内。男人大笑的表情并未消减,直到死时依旧不变,张狂而狰狞。
两位壮汉将尸体解下抬走,甄文君心内震撼不已,也略微松了口气,至少他到死也未将她的身份拆穿。
“文君。”卫庭煦叫她,甄文君走到她身旁,她却看着空出的沾血刑架道,“你到那边去。”
甄文君怔了怔,迎着小花和灵璧的目光,听话地站了过去。
卫庭煦:“将她绑上。”
灵璧疑惑道:“女郎……”
小花也有些迟疑。
“绑上。”卫庭煦重复道。
灵璧和小花只好照办,抓着甄文君将她四肢张开牢牢捆住。
“姐姐!”甄文君挤出僵硬的笑,“别开这种玩笑……姐姐!我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