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在瞬间毙命。其无色无味非常难察觉。
“世间竟有这般神奇之物,
那它岂不是防不胜防?”
“不。”甄文君记得当时江道常拉下脸,
嫌弃她愚钝,“世上哪有无敌之物,万物都有其弱点,只要用心细致观察总能找到破绽。就像这一枝嵩,它的弱点就是火。一旦遇火它便会露出原形,产生出一种特别的气味。这气味和人的骨肉被焚烧之后的臭味极其相似。”
那时甄文君不懂人的骨肉被烧是什么味道,
江道常便去坟地里偷了一具新鲜的尸体烧给她闻。人体被焚烧的气味只要闻过一遍便难以忘记,
加上嗅觉的记忆比其他感官都要好,
甄文君一直记忆犹新。
凝神嗅着,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嗅觉上,所有恼人的小烦恼根本想不起来,她用木枝将卫庭煦的信还未烧完的那部分挑起,很快最后一部分也被吞噬。不应该是卫庭煦信上抹了毒,一枝嵩口服见效极快,若只是触碰的话几乎不会有任何效果。卫庭煦如果要毒死她的话,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
不是卫庭煦的信,那便是这个铜盆了。
铜盆从哪儿拿来的?庖厨。
一旦理清这层关系,甄文君立即将盆里的火踩灭,把灰烬都倒了出来,折了块布做隔热,捏着铜盆杀回庖厨问:“这铜盆是拿来做什么的?”
负责庖厨的柯叔道:“这不是我盛菜的盆子么?怎么被烧成这样了?”
“盛菜?菜呢?”
“已经端出去了。今日大司农和少府来府上做客,殿下正在粟海苑招待他。”
林权和长孙曜来了?糟了!
甄文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还拽了个盆子,撒腿就跑。怀琛府不小,她来了几日还未能好好地转上一圈,根本不知道粟海苑在何处。阿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抓了个家奴询问,家奴道:
“那粟海苑不在府内,需经由怀琛府后门往东走,一直走到三里之外的蓄春池。粟海苑啊乃是殿下的行宫别院,有山有水雅致不凡……哎哟小娘子推我干嘛,慢着点走!”
甄文君哪有功夫听他说完,拽着对方当支点,抡圆了一圈飞将出去,向东狂奔。
脚下生风,心更是狂跳不止。若是甄文君没猜错的话有人在款待林权和长孙曜的饭菜里面下了一枝嵩,李延意更是有可能吃入腹中。下毒之人是谁不得而知,不过甄文君知道若是他们三人全都中毒的话,李延意一党算是完了。李延意一死卫纶一家岂还有命活?
三里地甄文君一口气狂奔到了尽头,眼看蓄春池就在眼前,一丈高的巨大青竹顶下设有雅座,雅座在池中央顶起的圆形露台上,离她有二百来步时,通往池心的路口被虎贲军挡住了。
“我有要事告知殿下!”甄文君说着就要从两位虎贲士兵中间穿过去,两把钢刀一交错将她挡了回来。要不是她反应敏捷,鼻子已经被无情地削掉了。
“有何事等殿下宴请完要客再说。”这两位虎贲士兵完全不留情,又高又壮,用下巴看甄文君,“殿下有令,除了卫司徒外其他闲杂人等不许打扰。”
“招待的可是大司农和少府?”甄文君迫切地问。
虎贲士兵没搭理她。
“你们去通报一声!饭菜里有毒!绝不能吃!快去!”甄文君急得满头汗恨不能从他们架起的铜墙铁壁中挤进去。虎贲士兵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被甄文君听见。
“她好像是卫家的人。”
“我去跟殿下说一声。”
一名留在了原地,另一名快速向粟海苑跑去。
走了一个虎贲士兵,甄文君的视野更加开阔,能看见和指甲盖一样大的林权背对着她,左侧是正在举杯的长孙曜,正对面被完全挡住只露出一丝衣角的大概是李延意。
长孙曜就要将酒灌下,甄文君急得大喊:“别喝——!”
尚未练习过内功心法的甄文君完全是靠着嗓子硬生生地喊出这两个字,声音的确传了出去让长孙曜吃酒的动作停了下来,诧异地往她的方向看。
甄文君喊过之后喉咙仿佛撕裂一般的疼,一瞬间有些头晕,手里的铜盆都掉在地上,没法再出声。
“谁?”李延意将箸放下,向喊话的人方向望去,“甄文长孙曜也看向甄文君,林权想要转身之时忽然动作一顿,捂住了喉咙。长孙曜注意到他的异样,以为他被鱼刺卡住了。谁知林权脸色迅速变紫,一把抓住了长孙曜的胳膊。
“林君!你怎么了!”长孙曜急忙想要扶住她,林权想要说话,嘴一张话没说出来,一口血喷向长孙曜的脸。长孙曜下意识地抬起宽袖一甩,将血挡了下来。他低头一看袖子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长孙曜被他这一喷给喷懵了。林权从案几边滑了下去,倒在地上时口鼻还在疯狂往外冒血。李延意冲到他身边喊他之时,他已经没气了。
长孙曜和李延意都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万分惊讶,虎贲士兵跑过来向李延意报告说入口那位小娘子说食物中有毒。
“有毒?”李延意说,“不可能!所有食物都在我眼前以银针探毒,银针并没有变黑!怎么会有毒!速速叫御医来!”
“是!”虎贲士兵火速离开,李延意掐着林权的人中想要将他唤醒,可无论怎么掐林权都没有反应。
“他死了。”李延意汗水往下滴,她看着林权睁得几乎要掉出来的双目,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极度诧异和恐惧,发紫的脸被毒素催得肿胀,将五官挤得挪位,死状极惨。
李延意心痛万分,手掌掠过林权的脸想让他瞑目。谁知手掌刚抚上去就听见往这儿狂奔的甄文君再一次大喊:“殿下快让开!别碰他!”
李延意一惊,立即将手缩了回来。
“殿下,你看!”长孙曜指向林权的脸,李延意眼睁睁地看着林权的脸还在持续浮肿,直到他的脑袋几乎变成两个大时双唇渐渐张开,一股有力的黑气将他嘴撑开,从口鼻中冲了出来。
“殿下小心!”长孙曜立即将李延意拦到身后,林权忽然坐了起来,巨量的黑气从他的耳鼻嘴中疯狂往外喷射。眼看长孙曜和李延意就要被黑毒气吞没,甄文君一把将他们推到了池中。
三人一同掉到了池水中,还在露台上没来得及跳水吸入了黑气的婢女们和林权一样,口鼻之中流出大量的血,眨眼间便中毒倒地身亡,从吸入到身亡非常迅速,不过弹指之间。
在池水中甄文君向李延意和长孙曜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直接游到岸边。
剩下的那位虎贲士兵本想过来,看见这副场景迅速掉头。回到岸边时甄文君她们正好破水而出。
“殿下!少府!你可吃了那酒菜?!”甄文君刚能喘气便急切地问道。
“我……我喝了酒!”长孙曜咳着水,脸色十分不好,“喝了六杯!不过没有吃菜……我不喜欢喝酒的时候吃菜,我也中毒了吗!”
“看来酒里没毒。此毒十分猛烈,别说喝六杯了,即便只喝一口长孙少府恐怕已经没命了。毒应该在菜中。殿下,你没吃也没喝么?”甄文君那日刚刚看见李延意得了势异常开心,就是害怕她这一开心纵情酒肉,一顿大吃大喝的话就完了。
李延意摇摇头:“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吃。”
前几日李延意的心情是不错,直到昨日跟着阿歆的探子传回来消息,说阿歆这一路芙蓉散又发作,她坚持着没有复吸,倒是去找她老师了。她自幼就和这位传授功夫的老师十分亲密,李延意对这位道貌岸然的老师没有好感。如今阿歆在这危机关头去投奔他了,李延意万分不爽。可是汝宁这边局面颇为动荡,加之谢扶宸老贼披荆斩棘地回到了李举身边,形势瞬息万变,她不可能离开。
不知道阿歆如今是否已经到了她老师身边,更不知道这位老师会如何帮她解除芙蓉散之瘾,想到此事李延意便毫无胃口。今日她叫来长孙曜等人就是为了商量对付谢扶宸之策,卫纶家中有事未能赴宴,没想到心情不好影响食欲倒是捡回一条命。李延意万分唏嘘,隐约觉得这是阿歆在暗中保护她。
夏日池塘上的风很快就将黑气吹散,李延意问甄文君这毒究竟是什么,为何银针都无法查探而她却知道,问她是否看见了下毒之人。甄文君便将她发现一枝嵩的过程告诉了她,只是略去了烧毁卫庭煦信这件事,信口而说在烧毁无用的物件时发现了剧毒的踪迹。
“这一枝嵩之毒除了无色无味万分凶险银针也无法试探到它的存在之外,被人服用之后会迅速腐蚀喉道进入胸腔,一旦遇血便会产生大量毒气,毒气会在尸体内快速膨胀,甚至会引起爆炸。吸入毒气之人亦会迅速毙命。”
李延意见识过许多歹毒的手段,一枝嵩这般凶残的毒药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对毒药非常了解吗?”李延意问甄文本来甄文君习惯性地想要自谦说“略知一二”,可是转念想到阿竺对她的提醒,神色一定,朗声道:
“文君对现下已知的六百三十二种毒药了如指掌!”甄文君没有说谎,江道常的确将辨认所有毒药的方法教给了她,旁人或许学上三年都学不完,甄文君凭借着聪颖绝伦的天资在短短的一年中便全部记下了。她需要在李延意面前露脸,眼前这个绝好的机会她不可能错过。
李延意站起身,望向池中的粟海苑,林权的尸体已经瘪了下去,婢女们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那团仿佛来自阴界的可怕黑气还在空中飘荡着。
“文君,扬晖,你们随我来。”李延意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心事重重地叫上他们二人速速离开。
就在林权惨死之时,自南方而来的大雨陆陆续续覆盖了平苍,并且继续往北迁移,即将逼近京城汝宁。
平苍百姓欢欣鼓舞,虽然春耕已过,干涸多日的大地总算迎来了降雨,对于饥渴万分的灾民而言没有比一场畅快淋漓的大雨更振奋人心的了。
无数的灾民、农人全部跑出屋外,在大雨中欢歌起舞。而从南方一路开凿入京的水渠在停滞十年后突然以追风掣电之势迅速完工。据说天子李举将修建他皇陵的奴役全都征调去修水渠,为了能早日实现南水北移缓解灾情,天子连自己的陵墓都暂停了。蜿蜒的水渠不仅缓解了南方的汛情,更是滋润沿路城池,和大雨双管齐下,将多年来笼罩在大聿天空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在此时,另一件让人匪夷所思之事恰恰传入了李延意的耳朵里。
在诏狱内扛了四十六天后,洪瑷突然在狱中吐血而亡,并留下了一封认罪的血书。
除了承认自己在绥川赈灾时贪污了粮款之外,血书之中对通敌卖国一事也供认不讳,直言无颜面对天子,唯有一死逃避良心的问责。
“什么?洪瑷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个时辰前。”
李延意正在给卫庭煦写密信,听见甄文君跟自己汇报的消息后,凤眼一瞪,随即哼笑一声道:“难不成李举以为只要逼死了洪瑷,让他将所有罪揽到身上,此事便死无对证无人能定冯坤的罪?未免太过天真。”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原本写好的竹片也投到一旁的火盆里烧了个干净。洪瑷的死看起来像走投无路后的自我了断,可一想到自谢扶宸回到汝宁之后先是毒死了林权,而后挺了这么久的洪瑷也一命呜呼,此事便多了些云山雾绕。
当年太后病重,谢扶宸趁此机会让李举以结党营私之罪把当时李延意的舅舅下狱关押,甚至把庚氏在朝为官的子弟们一个个查办,将空出来的位子全部安插上李举的人。这一手凶狠而出人意料。若非太后当时命大挺了过来,且李举年龄还小下不了决心,恐怕庚氏一门都难逃一死。
谢扶宸这老奴行事一向出人意表,连当今太后的亲弟弟都敢下手,焉知洪瑷自尽这件事其中没有别的算计。此事颇为紧急,当先与子卓提及。
李延意另抽了一片新的竹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燥消失之后又用浅浅的墨色在上面题了一句:粽米清香,盼君归。
“文君。”李延意招手示意甄文君上前,问道:“你可会变换字迹?”
自从甄文君救下她和长孙曜之后,李延意算是真正注意到这位小娘子。和她彻夜长谈之后发现此人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奇才,卫庭煦当初并未夸口,甚至还有些谦虚。
她知道不仅林权,她手中诸位能臣都被人下毒,十位之中死了七位,其他三位命大躲过一劫。而那日林权中毒之时庖厨还做了谋士们的午膳,一共八百六十位谋士,但凡吃了饭的全死了,剩下一百多名不是在外办事就是错过了开饭的时刻,侥幸躲过一劫。
这是谢扶宸丧心病狂的报复。卫纶说得没错,一旦谢扶宸回到汝宁,先前再稳固的胜局都有可能被他逆转。据说谢扶宸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位绝世高手,这位游侠一夜之间闯入七个戒备森严的府邸,妻妾还睡在身旁,第二日一醒来枕边人的人头不见,府里大大小小的护卫和家奴竟无一人看见,其骇人程度犹如鬼魅。
此次谢扶宸一回来就弄得整个汝宁朝堂人心惶惶,或者说李延意这方的支持者心神不宁。他们都害怕谢中丞绝不考虑后果的出击,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这几日来李延意府中人明显少了,就连她养了多年的门客谋士潜逃者众多。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就算甄文君十分年轻,很多想法暂且稚嫩,李延意也只能启用她试试。
甄文君这回才算是真正走到了李延意身边,开始帮她探查情报。而洪瑷的死便是她第一时间探查回来的消息。
被问及是否会变换字迹之时,甄文君心里还略略地心虚,想起当日模仿卫庭煦的字迹一事。
点头称是之后,李延意满意一笑道:“甚好,你将此信以不同的字迹誊抄十遍,按照十个方向一齐放出去。而这片真的待明日夜里再往外送,可记住了?”
甄文君将竹片接过来,应道:“喏。”
“你这几日替我牢牢盯着廷尉署,关训一旦离开廷尉署去禁苑立刻来回我。再派人去一趟庚府,请舅舅过来一趟。”
“喏!”
这边李延意的密信借着夜色的遮掩如候鸟一般地飞了出去,那边廷尉关训连夜捧着血书去面见天子。关训的车架刚刚抵达宫门,便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四下散去,消失在汝宁夜色之中。
李延意舅舅庚拜已经五十有七,几年前从朝中退下来,干脆就在家中莳花弄草逗猫养鸟。
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一蓝一绿两只孔雀,跟白鹤养在一起十分悦目。这几日他没事儿就待在凤鸟院里喂这两只孔雀,听闻奴仆来报说长公主的车架候在门前,他将手里喂鸟用的豆饼一把撒了出去,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长公主车驾按制应该是四匹毛色匀称的红马,车宽不能过一丈,华盖旌旗使用红白两个颜色,车辕和旗杆雕刻孔雀。而此时李延意派来的马车却用了六匹皮毛亮泽体态匀称全身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御马,车宽在一丈之上,车辕跟旗杆也都将孔雀改为了麒麟,华盖和旌旗都用了天子才能用黑红二色。庚拜看了眼来接他的马车一角上偌大的一个“李”字好不招摇,便没上去,叫奴仆把自家的马车装上,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挂了一个更大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写了一个“庚”字。
奴仆不解道:“庚公怎么不坐长公主安排的车驾?岂非不敬?”
庚拜坐上马车,闭眼养神并不言语。
到了怀琛府,李延意亲自出门来接他,看到庚拜没坐她安排的马车便问道:“舅舅怎么自己驾车来了?”
庚拜说:“殿下叫我来为的是洪瑷自尽一事吧?来,我们进去说。”
到了书房,李延意屏退左右道:“舅舅,依你看此事是否有陷阱在其中?”
庚拜道:“殿下可曾着人去打探一下,那洪瑷临死之前可曾留下了什么?”
李延意摇头:“廷尉署那帮小子嘴巴倒是闭得紧,只说能说的,不能说的半个音儿都不透漏。只打听到洪瑷临死前见过谢扶宸,我猜是为了弃小保大。我怕的是林权刚死左旭又未能救出,这洪瑷临死之前若是再咬上我们一口可就麻烦了。方才护卫们来报,说关训去面见李举了,我想这洪瑷定是留下了什么关键之物。”
庚拜摸着花白的胡须道:“左旭入狱尚书令位置悬空,而天子已将大司马一职授予谢扶宸。如今谢扶宸身兼大司马和御史中丞两个要旨,尚书令一职或许会让谢扶宸的旧部严震接手。以我对谢扶宸的了解,此时舍去他们苦保的洪瑷所图一定不小,反咬一口……不是不可能。”
庚拜之言让李延意心窝里发寒。
“况且大雨马上就要下到汝宁,荒年之中突降暴雨象征着祥瑞,这件事对李举万分有利,乃是他一举反击的大好机会。殿下当立即潜入禁苑,我担心明日早朝之上恐会生变,除了殿下外没有能阻止谢扶宸和李举的联手。殿下需提前准备,否则一旦事变,那时殿下想要再进去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
李延意顿时了悟:“难怪舅舅不肯坐我的车驾,原来如此。”
李延意叫人给自己更衣,换了一身下奴的衣服,与庚拜一同上了庚家的马车,趁着夜色往禁苑去。
第81章
神初九年
卯时将到,
关训从御书房中出来,
脸色如铁。
在门外一直候着的姜妄手里抱着关训来时所披的薄衫,
关训一路低头走着并未停步,
姜妄跟在他身后,准确无误地将薄衫覆在他肩头,
随着他一路至宫门外的马车上。
关训脸色不太好看,姜妄大抵能猜到李举会跟他说什么。
关训来向天子汇报之前特地询问了狱吏,得知洪瑷自尽前夕谢中丞曾持天子令牌和他的官印来访,
让人提审了洪瑷。两人谈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谢中丞就走了。待他走后狱吏便没再去过洪瑷的牢房。至于他是什么时候自尽的不得而知,
验尸结果是中毒而亡,此毒乃是□□,服下后呕血两日才会死。
“毒药自然是谢扶宸带给他的了。”姜妄摸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夸张地哀叹了一声,“这光禄卿沾了自个儿呕出的血,在囚衣上写满了血书该是什么心情。为了保住阖族性命和天子的利益死扛了这么久,
最后还是被赐了毒药又是什么心情。只不过这回他保住了国丈却将咱们廷尉署给害惨了,犯人罪名未定没查清楚背后关系,也未画押却突然死了,
此事咱们廷尉署难逃责任。奉典,天子老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了,
恐怕这回会借着洪瑷一事对廷尉署大动干戈,甚至将咱们连根拔起也不是不可能。”
姜妄说的话依旧让人不喜欢,
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正因此关训才会提拔他出任廷尉史。这回他的话依旧梗得人心难受,
关训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四十六天的酷刑之后洪瑷自尽而亡,关训执掌廷尉署多年,此人算是少有的硬骨头,几乎熬遍了诏狱中所有的刑法,却一直咬紧了牙关不曾吐露一个字。别说全套酷刑,关训见过不少征战沙场的猛将一身腱子肉,还没走两套刑具就受不了哇哇大叫求饶的。无论洪瑷其人如何,这身铮铮铁骨让关训佩服。
根据现已查出的暗线,有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神秘人说那三万两赃银乃是此前一位心悦洪氏阿忆的俏郎君所赠。可事发之前这位阿忆娘子已不知所踪,关训派人追查多日,一丝线索都没有。这位阿忆娘子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洪瑷口中的女胡商更是无人听闻。天子迫切想要为洪瑷洗脱嫌疑再明显不过,一心想要廷尉署再去洪府搜查,估计是已经藏好能为洪瑷洗脱的证据。没想到天子想要的证据没搜到,反而从封禁多日的私宅中查获了诸多通敌谋反的罪证。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洪瑷,在谢中丞离去后突然认罪自尽,留下一封指认谋首的供述。
关训从来不多言只办事,不代表他心里不清楚。将这些光窍线索全部连在一块儿看,若是还想不到此间暗藏的汹涌,那他这些年的廷尉算是白当了。可就算他明白也没办法追查,就像他的官印如何落入了谢扶宸的手里,他心里有数,但不能说。
天子与长公主之争,在朝堂上早不算是秘闻,而现如今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洪瑷贪污赈灾粮款一案牵扯出的通敌卖国之罪乃是诛九族的重罪。本来这事就让关训隐约有些动摇,现下洪瑷以命写就的血书更是将局势又一次彻底反转。今日面见天子之后关训明白,接下来整个朝堂和大聿的走向已不是廷尉署能够左右的了。自姚唯之后朝中掀起一股致仕风潮,不想卷入夺位之争的群臣们纷纷告老还乡,求一个安稳保一家性命。剩下的除了保皇党的谢家一派和野心昭彰的卫氏一党,如关训这般不愿卷入其中一心只为大聿和百姓们谋划的中立之臣所生存的夹缝已是越来越狭窄,现在连一向自诩刚正,想成为骨鲠之臣的关训都忍不住心生退居田园之心。
洪瑷的供词必定会在今日的早朝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最后究竟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枉死?不得而知。
关训看着天上即将沉下的弦月,清清冷冷地叹了一声。
太极殿外的候君厅内,等着殿门大开的群臣们三五一堆的聚在一起,所谈论的大多是关于绥川流民之患和北线的战事。卫纶和谢扶宸前后脚进来,于众人之间看到了对方,谢扶宸立即温和一笑,拱手向卫纶施礼道:“卫公平日里最是勤勉,今日倒是来的晚了,可是有事耽搁?”
卫纶不露形色还礼道:“比不上谢公辛劳。才回汝宁连府门都还没入便先去了诏狱,勤勉之称当属谢公。”
谢扶宸笑容未变似乎没听出来卫纶言下之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卫司徒对下官真是关怀备至,真教人感激涕零。”
卫纶沉声道:“客气。”
通知上朝的小黄门进来请诸位大臣:“诸君该上朝了。”
谢扶宸谦让道:“卫司徒,请吧。”
卫纶道:“谢公先请。”
谢扶宸也没再客气,先行一步出了候君亭,往太极殿中去了。
早朝开始,歌功颂德了一番后,李举看着朝堂下面站着的群臣们问道:“洪瑷在狱中自尽,留下血书一封。诸君有什么看法?”
御史台监察御史王铮率先站出来道:“陛下,臣听闻前些日子廷尉署从洪家搜出来通敌卖国的罪证,想那洪瑷是想以畏罪自尽保全阖族性命。此人先前贪污赈灾的银两已是罪大恶极,如今竟然还勾结胡族以图我大聿,此等恶贼陛下切不可姑息!若是不再深究岂非以后人人效仿?还有何国法可言!”
金吾将军郭启也跟着站出来附议:“陛下!先帝在位之时便对贪腐之人深恶痛绝,而前光禄卿兼绥川刺史洪瑷还有通敌卖国之罪,不可不办!即便洪瑷背后之人位高权重,陛下也万万不能就此放过,否则我大聿枉死在边关的将士们如何能瞑目!”
随后又有更多的人站出来附议,要严查通敌之人,铲除大聿内患方能攘外。
长孙曜和卫纶相看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群臣也都面带疑色,似乎对清流一党忽然要深究洪瑷一事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洪瑷已经死了,若是要再追究必定是要追究到冯坤头上。莫非谢扶宸想要连同冯坤一起牺牲?
不可能。卫纶悄悄抬起头去看李举,见李举坐在高台之上面色如常,似乎在思考。
联想起投毒一事,如今朝堂之上气氛骤变也肯定是谢扶宸的计策。长孙曜站了出来,向李举行礼后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应在此刻继续查下去。”
李举挑眉:“哦?为何?”
长孙曜道:“如今胡族春牧也正该是我大聿休养生息的时候,眼下重中之重乃是夏种。等到秋收之后兵壮马肥才能继续征伐四大胡族,这是其一。其二,入夏以来大聿连着三年年年大旱,忽降暴雨洪涝难挡,南崖自寒食之后已经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若是不快些加固堤坝只怕南崖下游的靖集平苍等郡的村落将会被全部被淹没。这几个郡的男丁们大多都在北线的战场之上,需得尽快从临县抽调人手前去修筑堤坝,否则洪水淹没村落百姓罹难,寒的将是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心!陛下现在要将人力物力投于一个不知真伪的案子里,岂非舍本逐末?”
王铮上前一步反驳道:“长孙少府此话差矣!若那些信件是真的呢?那不是一两封无关痛痒的信件,乃是一摞摞与冲晋首领密谋大聿的卖国之物!姑息枉纵,才是让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寒心!加固堤坝固然重要,难道叛国恶贼便不该及时铲除吗?!况且查证办案自然有廷尉署和我御史台全全负责,与修河堤有什么冲突?长孙少府难不成还要关廷尉和谢中丞也去河道上修堤坝吗?”
长孙曜和王铮乃是大聿中枢最灵活的两根舌头,且分属两个党派,一旦针锋相对能够一句不歇地对喷上一整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