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众臣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旋涡中心的国丈冯坤依旧没来上早朝,而卫纶和谢扶宸都没吭声,眼观鼻鼻观心,十分沉着。
卫纶略觉可笑,当初想要迅速给洪瑷治罪,如今却因为谢扶宸忽然颠倒了立场,搅乱了他们的心。卫纶看着谢扶宸的侧影,琢磨着那封认罪血书之后究竟有何参不透的意义,说起来他到现在未能见到那封血书,这……
卫纶还在思索之时,谢扶宸忽然上前一步:“陛下,光禄卿一事臣痛心疾首且心下惶恐。而今日卫司徒正在此处,老臣想要问卫司徒几个问题。”
李举道:“问。”
当谢扶宸转头看向卫纶之时,卫纶忽然全部明白了。
谢扶宸捏着笏板的双手颤抖,万分痛惜道:“老夫与卫司徒同朝为官三十余载情同手足,可竟不知卫司徒心思早已不再!卫司徒,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匡扶大聿之心动荡?是权利亦或者是金钱?能让你密令你的门生洪瑷勾结胡贼,卖国求荣?老夫想不通!还请卫司徒告知!”
谢扶宸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说完,长孙曜和一众盟友陡然变色。卫纶心中也是一沉——谢扶宸果然反咬他一口,还咬得这般狠。
洪瑷在那封认罪的血书上,不仅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更是直接言明自己乃是受昔日恩师之威逼利诱才铸此大错,卫纶,便是那幕后黑手。所谓的亲近之人、当朝重臣指的不是舅舅冯坤,而是三公之一的卫纶。
洪瑷的确是卫纶的门生,他自小就拜卫纶为师苦研经学。那时候冯徙倚还未嫁给李举,冯坤也并不是国丈,洪瑷更只是个仰慕恩师的小小读书郎。谁知而十多年间风云变幻,自从卫纶公然力挺李延意夺权之后,虽没有明面上说过,但不屑与奸臣为伍的洪瑷早就与卫纶断了联系,即便在朝堂上相见洪瑷也未曾正眼看过卫纶一眼,卫纶自然也不搭理他。
这两人的旧日瓜葛和现今的形同陌路是满朝堂都知道的事,可师徒的身份却是无论如何都刮除不了的。就像洪瑷这么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绝口不提,就是想要把卫纶的印记从身上揭去,可惜一直未能成功。
“元玢,你既要就义,不若将卫纶一块儿拖下。”那夜湿冷的诏狱之内,谢扶宸抚摸着洪瑷的脸庞,手有些颤抖,万分不舍道,“他日李延意一党消亡,你便是英雄,你的名字将会永远留在史册中,受后世万代敬仰。”
给事黄门侍郎将血书丢到卫纶面前,一字一句都映在卫纶的眼睛里。
卫纶不知道他这位学生在临终前是以怎样的心情又认他为“老师”,一直想要刮除的污名却在死时主动揽了回去,就为了诬陷他人。
卫纶抬头看着红了眼睛的谢扶宸,此刻他是佩服谢扶宸的,他玩弄人心之术愈发让人不寒而栗。
谢扶宸并未在上朝之初就将血书拿出来和卫纶对峙,而是以确认血书为真的语气反问,仿佛卫纶卖国一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卫司徒,此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李举提声道。
卫纶伏地:“臣从未指使洪瑷通敌!望陛下明察!”
“查是肯定要查的,先押入诏狱再说!来人!拉下去!”
“喏!”
明摆着是诬陷,若是真的被打入诏狱,等待卫纶的是什么在场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护卫就要上来拿人,长孙曜大呼“不可”,一群盟友立即跪地呼喊“陛下”,想要为卫纶伸冤。李举等着就是这一刻,他指着长孙曜等人道:
“大胆!寡人看看还有谁是卫纶的同谋?!来啊!将帮卫纶求情的这些同党一并押入诏狱!”
“喏!”
李举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终于亲眼看到李延意的党羽被一根根地剪除。就在几日前他还在绝望的深渊以为再也没有胜算,他的皇权就要拱手让人,谁能想到转眼之间谢扶宸就扭转了乾坤将一切化险为夷,如今被打成落水狗的是卫纶!是李延意!
李举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肌肉,马上就要笑出来。
来吧,卫纶,长孙曜,来几个我便拿几个。这都是你们为虎作伥的代价!
就在长孙曜等一干人等都要被抓走时,李举忽然看见了李延意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以为自己眼花,早在昨夜关训来时他就下达了命令各处宫门皆不可放李延意进宫,可眨眼之后再去看,的确是李延意。她是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宫?
李延意特地穿了她一向嫌弃麻烦的长公主服制,五色孔雀在她身后竟生出几分威严,她径直从外走来,守在门口的內侍都傻了眼,想要将她拦下,却反被跟随在她身后的虎贲军挡了回去。
李延意根本就没有去注意有谁挡在她面前,心中早也笃定她的护卫会将所有障碍扫除,脚步未曾减缓,大踏步地踏进了太极殿内。方才乱成一团的殿宇霎时安静了下来,包括谢扶宸在内都没人能想到李延意会出现在此,如此大胆!
“见过陛下。”李延意微微一弯腰,并不行大礼,她声音不卑不亢万分平静,“敢问陛下,按照大聿律法,三公九卿一众重臣的疑罪该由谁来审查?”
李举握紧了拳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大怒道:“荒唐!后宫不可干政,你来此做什么!”
李延意接话接得极快:“后宫指的是陛下的嫔妃,她们不姓李,自然没有权利干政。可是本宫姓李,本宫是你的皇姐!这朝堂上的政事更是我李家的家事,试问朝堂之上又有哪一个比本宫更有资格说话?”
李举忿然作色,几乎跳了起来:“放肆!来人!将李延意给寡人押出去!”
“喏”的声音和帷帐内一直沉默的太后庚氏一同响了起来:
“哪个敢动我的怀琛?”
太后这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让整个朝堂都肃静了下来,李举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心跳的仿佛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已有两年没有开过口的庚太后,再次在朝堂上开口说话,站在下面的群臣心中多少有些计较。只听见珠帘轻轻响动,跟在太后身边三十年的王姑姑搀着太后走了出来。
年近五十的庚太后保养得宜,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盘起的头发上也不见白发。只是前两年的一场重病让身体大不如从前,气血有亏脸色稍显苍白。一双眼睛还算是清明透亮,她往堂下扫了一眼,冷笑道:“哀家还活着呢,你们就这般迫不及待。若是哀家死了,只怕我的怀琛连根骨头都剩不下了!”
李举忙道:“儿臣不敢。”
群臣也道:“臣等不敢。”
“哀家看你们没有什么不敢的!不过一桩小事,你们就吵嚷个不停。皇儿,你这般沉不住气,哀家怎敢真的将江山托付给你?你们一个个的背地里没少说哀家擅权专政,可你们不要忘了,当年是先帝托付哀家看顾天子,如今先帝走了还不到十年,你们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逼我们孤儿寡母上路吗?”
李举心中怒气翻涌,却不敢真的去违逆太后的话。太后虽然不是他生母,但却是他名正言顺的嫡母,又深受先帝爱重,若非如此也不会临终前将大聿的江山托付到她的手里。李举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向太后认错:“母后教训的是,是儿子不争气。”
太后一出来,没人敢动李延意,倒是站在一旁的谢扶宸发话了:
“太后、长公主殿下,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公主跑上朝堂议政的,而且公主虽生于皇家,可殿下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出嫁从夫,殿下此后便只能是殿下未来夫家中人。论理实属不该,如论情,莫非殿下还要为这卖国贼求情不成?”
“谢中丞。”李延意昂着下巴,用眼角看谢扶宸,“纠察百官举劾按章乃是谢中丞的职责,对大聿律法应该不陌生,谢中丞可否回答刚才本宫问的问题,三公九卿一众重臣的疑罪该由谁来审查?莫非也只凭谢中丞一句话就能断案?”
谢扶宸本不想理会她,可按照礼制长公主发话他不可不回,只好道:“不敢。”
“谢中丞还有不敢之事?”想到他居然投毒,害死林权害死她诸多谋士,李延意就恨得咬牙切齿。如今他居然还想将魔抓伸向卫纶,想把卖国之罪反扣回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举见谢扶宸不便和李延意正面交锋,他作为天子自然有这个权利,开口道:“皇姐,此处是太极殿,是商议国家要事之地,你一个妇人抛头露面出现在此不合适,先下去吧。”
这是李举迫不得已的容忍。前有庚太后在此为李延意撑腰,后有大殿之外听命于李延意的虎贲士兵,甚至手持兵刃好不吓人。虎贲军本就是宫内禁军,即便是手持武器进入太极殿都是被许可的。一旦正面冲突兵戎相见,他肯定占不到任何便宜。先前谢扶宸派人暗杀了李延意那群谋士对她已是重创,而此刻要拿卫纶无异于是在烧得极其旺盛的碳火上再浇上一瓢油。若是真惹得李延意狗急跳墙,以他对李延意的了解她当真强行逼宫。李举担心所属自己的那点儿兵力还不等冲过来护驾自己就被她当场杀了。看她咄咄逼人竟闯入早朝的架势不是不可能,李举心中大为顾虑,说话也不敢说得太绝对。
“究竟是妇人的颜面重要还是大聿社稷重要?若是满朝文武能够商议出有效举措,又为何会有沿路尸骨?敢问陛下,我是你的皇姐,我一天没有出嫁一天都是李家的人,更是天子的臣子,陛下你说,是也不是?”
李举看一眼谢扶宸,见谢扶宸微微地摇头,不知道是让他否认还是让他别吭声。可是这事儿如何否认?李举还没来得及吭声,庚太后替他回答了:“我儿说的没错,我儿只要一日没有出嫁就是皇室的人,我儿贵为长公主,难道连劝诫天子的一席话都说不得吗?你们这些大臣,连年的天灾战祸你们说不出个解决的办法,指责起我的怀琛来道理倒是一箩筐。不说前朝,就拿本朝来说,听政议事的太后哀家也是头一遭。这是先帝下的旨意,你们的意思是先帝也做错了?”
堂下又是一片“不敢”之声,李延意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嘲讽,继续振振有词道:
“既然是臣子便有职责为国尽力!不能让忠臣蒙冤!”她环视周围的大臣们道,“你们都不敢回答本宫最简单的问题,那么就由本宫来告诉你们。按照大聿律法,四品以上高官的所有案件必须由廷尉署审理,让犯人签字画押是为结案!关训!”
依旧站在一旁默不吭声却依旧难逃一问的关训上前一步。这感觉实在奇妙,李延意站在太极殿正中喊话的口吻完全是将自个儿当天子在差大臣办事了,关训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李延意自然明白他的处境,也没想要他回答:“卫司徒一案本宫会一直盯着。若是有人再想要徇私枉法栽赃陷害,本宫定不轻饶。”
“你……”李举“蹭”的站了起来指着这僭越无礼的长公主正要开口,李延意猛地一个回视几乎将他提起的心给钉了回去。站在殿外的虎贲士兵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举。
李举的余光中谢扶宸再次摇头,他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滑落,微微颤抖的手指慢慢转移向关训:“你,定要好好审查卫司徒一案。万不可徇私枉法陷害忠良,也绝不能手软放过奸臣!”
“是。”关训终于有了合理的开口的理由。
李延意忍着胸肺瘙痒,忍着极其想要咳嗽的欲望,看着卫纶被押了下去。
从一开始卫纶就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谢扶宸早就构陷好了一切,即便他再反驳也都是徒劳。洪瑷死了,死无对证,他这回入诏狱是入定了。
被带走之时李延意望着他的双眸里全是隐忍的泪水,她在用眼神告诉他,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
而卫纶却是淡淡一笑,似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卫纶被带走了,李延意看着他的背影竟还算平静。昨日和庚拜聊过之后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谢扶宸反咬的这一口极狠。她今日冒险闯入太极殿并不是为了救卫纶,而是为了保下长孙曜等一干能臣。
她身边已经没人了,若是长孙曜也死了,她该和谁谋划?谁又能帮她救出卫纶和左旭?
迈出太极殿,被前呼后拥着保护离开的李延意今天赢了,谢扶宸的确是想要将长孙曜一众卫氏党羽全部铲除。没想到李延意竟能直闯朝堂,看来她是为达目的而不惜自己的名声了,也不在乎后世风评了。
谢扶宸望着李延意的背影,嘴角露出匪夷所思的笑意。
保卫纶吧,用尽全力保他,且看其他事物如何从你身边被夺走。
卫纶被诬陷入狱,李延意一整夜没睡,她已经连续三日没有睡意了。天际将晓时甄文君急切的拍门声让她心慌。甄文君来报,说左旭已经认罪,廷尉署以大不敬之罪将他斩首,头颅正悬挂在汝宁城门口示众,以儆效尤。
谢扶宸自北边回来之后杀伐决断,心中似乎藏着一只蛰伏已久的猛虎,想要以如电之势将敌方铲除殆尽。
早有不祥预感的李延意赶到城门向着她老师的头颅深深鞠躬之后,拿了一瓶酒洒在地上:“老师,本宫敬你这最后一杯,送你上路。”
……
“子卓回信了吗?”
大雨之夜,李延意将门窗都打开,望着屋瓦之上成线的雨水,腰侧的伤口还在痛。早就该好的伤口为何一直不好?李延意心烦意乱。
“还没有。”甄文君回答道。
屋中还有二十多位谋士,李延意坐在他们前方,想要再倒些酒,发现酒壶居然空了。
“长孙君如何了?”看到酒就想起爱喝酒的长孙曜。
“长孙少府那日之后便病倒了,这几日都在家养病。”林阅回答道。
“南方的水灾呢?”
王谋士道:“水灾已造成南崖、靖集两郡上百人死亡,河堤未修,恐怕还有后患。可因为干旱太久且水渠开凿引流成功,北方许多百姓都说这是祥瑞之兆,是圣帝明王之相,是托了天子之福。此中定是谢老贼在作梗,散播谣言,为的是为天子赢得民心。”
谋士正说一半,信使跑了进来送了一封卫庭煦的来信。李延意迫切展开看,看完之后更是愁眉不展。
江谋士问李延意信上说了什么,李延意颞颥一跳跳地疼:“子卓说……谢扶宸已经在北方屯兵八万,他就是在刘奉的眼皮底下进进出出将事情办好了。如今他离开了北疆,不仅带回了一位绝顶高手能下毒能暗杀,北方屯兵之策依旧在实施。过了秋收他能够征到十万以上。”
听到“十万”这个数字,在场的谋士脸色都有些难看。
大雨祥瑞,卫纶被抓,左旭被斩林权被毒死,北方又有屯兵……这一切都戳在李延意的脊梁骨上,让她喘不上气。
莫非她气数已尽?莫非她真的要被谢扶宸一人扳倒?
她不甘心。
“诸君,可还有什么妙计来化解如今之状吗?”
李延意问完之后,谋士们的愁眉不展在她意料之内。
“殿下。”甄文君忽然开口了,她坐在那张一直跟随着她的简陋小案几之后,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巴着,说出了让李延意万分没料到的话,“其实这事儿吧,要解决挺简单的。”
……
卫庭煦收到卫纶被囚的消息和李延意的情况时,她正在距离汝宁千里之外的官仰。时间紧急,她下令马上启程,全速前进赶往汝宁。
第82章
神初九年
“其实这事儿吧,
要解决挺简单的。”
甄文君一语让在座所有资深谋士们都瞪大了眼睛,
林阅万分欣喜地看着她,
她这一说完全在意料之外,
对他而言又是情理之中。李延意的脑袋忽然不疼了,她见甄文君并不像是在说大话,胸有成竹。
“妹妹有何妙计,快快说来!”李延意催她。
其实甄文君在听到什么祥瑞之兆之时想到的不是什么好事,而是相对的“噩兆”。阿母跟她说过很多可怕的民间故事,
什么三只眼的血孩儿,
俩脑袋的深井青蛙……偏偏阿母每回说的都特别详细生动,加上她丰富的想象力,这些个牛鬼蛇神便在脑海中有了清晰的模样。
祥瑞之兆不过是一群人载歌载舞歌功颂德没什么意思,
噩兆却更让人记忆深刻。如今因一场大雨就让天子得了民心,
若是百姓发现其实是自己误解了大雨之意,并不吉祥反而十分凶险呢?
“妹妹的意思是……”
“怎么能让他们说是吉兆就是吉兆,咱们也可以说这是个凶相啊。”甄文君道,
“他们可以散播谣言,
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说大雨汇聚之地出了妖怪,此雨并非是来缓解旱情的,
而是引来吃人妖怪的。再者,
南崖暴雨乃是事实,天子着急着挖通水渠就是想借着天时占尽人和,
可惜河堤未修已经淹死了许多人,
暴力挖山通渠触怒了山神,
沿路无论是水淹还是泥石流,全都赖在触怒了山神的头上。只要将水怪和山神一说散布,自然人心惶惶,民心如何再向着天子?不在暗地里诅咒天子已经算是客气了。”
甄文君毕竟年幼,说出的话多带些孩子气,引得四方谋士哈哈大笑。
“怎么,我说错了么?”甄文君听他们笑有些不解。
“不,文君妹妹你说得很好。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妙计。这件事就交给你办。”李延意道。
甄文君兴奋地应道:“是!”
“对了妹妹,此次谢扶宸在北疆征得一位绝世高手,此人用毒暗杀手法骇人,你对毒药也颇有研究,可有防范之策?”
甄文君果然道:“有。”
“好!本宫就是喜欢你说这个字!”
“文君在各位贤者面前班门弄斧了。我曾经和我养父以卖药为生,对药理也略知一二。有一年在平苍之时闹了瘟疫,受害者甚广,后来查出是有人蓄意投毒向那个县令报复。当时我养父也中了毒差点把命交待了,幸好得遇一位神医。神医道这天底下再致命之毒都不可能做到完全不露痕迹杀人于无形,或许人闻不到品不出,可某些虫蚁却可以。我知道有一种虫生长在绥东山脉,叫蓝壳儿。这种虫并不是天生蓝壳,平日里看它就像只小小的臭虫,其貌不扬,但只要有毒靠近便会通体发蓝。殿下只需差人去绥东山脉的玉澜湖边寻觅,以毒试探便能轻易找到。此虫不仅能查毒更能解毒,它十分喜食厨余剩饭,只要将蓝壳儿养在怀臣府中甚至随身携带,一旦有毒物接近便一眼可知。”
谋士们都有些欲言又止。这种乡间野虫也不知道是否会携带传染病,居然还要长公主随身携带,这种提议若是放在以前实在有些异想天开,可看见李延意非常认可甄文君的提议,自甄文君说话起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其他谋士便没好开口。
李延意道:“若不是汝宁还有诸多事情需要文君你的筹划,我还真要派你去平苍绥东山脉一趟。你且将蓝壳儿的样貌和特征画下来,我差人去玉澜湖捕捉。”
甄文君痛痛快快地说了“好”,其实心中在打鼓。她根本没去过平苍,更别说玉澜湖了。蓝壳儿她也只在江道常给的书卷中看过图画,依葫芦画瓢画出来倒是没问题,可她记得那本书已经破旧不堪,里面记载的内容至今是否可考真说不定。她一边说得笃定画得认真,心里却在为李延意祈祷,希望她真的能找到吧。
最后一笔在羊皮上落下,甄文君将笔放到一旁,把画像交给了李延意。李延意唤来探子,让他们连夜前往平苍捉虫。
“妹妹对卫司徒一事怎么看?”探子前脚走,后脚李延意就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甄文君。甄文君见她这模样似乎是要一气儿将她榨干,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回殿下,我对药物最为精通,其次经营,再次谋略。妹妹在山野长大,朝堂之争离我实在遥远,且未曾亲自参与其中,现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办法,还望殿下恕罪。”她说得很诚恳也很现实,以“甄文君”的出身若是一上来对权谋之道也侃侃而谈通达谙练的话,恐怕也会教李延意怀疑。
“也对,是我心急了。妹妹还未见过洪瑷‘通敌卖国’的信件和最后的认罪血书吧,我这儿有些仿件你都拿去看。这几日除了降雨之事外妹妹将这几封仿信也随身携带,若是有任何发现及时来与我商讨。”李延意特意说,“即便是再小的发现再朦胧的想法都记得来找我。”
作为长公主,李延意的确没有任何的架子,更是因为她身边重要的谋士逐一被害,如今求贤若渴的她根本不在乎可用之才是谁,她自己是谁,只想要在即将崩塌的楼宇之内寻找到最后一片庇护所。
甄文君望着这位年轻又能干的长公主,她的才智和果决放眼整个大聿,包括男女在内的所有人,能超越她只需一只手便能数出来。即便是优秀如她,都有走到山穷水尽性命攸关的时候。冷眼旁观时觉得政斗精彩绝伦,直到她在旁看得实在着急,挺身而出之后才感受到其中的危险。
她一心想要更加靠近李延意,为她所用,他日能够借着她的权势反击谢家。当李延意焦灼的目光真的落在她身上,甚至附上最后的希望时,甄文君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万一她最后没能将信口开河之事完成呢?纸上谈兵容易,付诸现实之后便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和阻力,到时候地位便极其尴尬,李延意恐怕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就算将难题迎刃而解,到最后李延意还是失败了怎么办?谢扶宸的手段她算是见识到了,不想夸他但他的确是有勇有谋极难对付,李延意最后能不能将谢扶宸斩下马实在难说。一旦李延意彻底失势被杀,作为她重要的谋士岂有命活?退一万步,假设李延意最后真能登基,也难保不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甄文君这是为自己挖了个大坑,坑里究竟是无限宝藏和无上权利亦或者是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渊,她不知道,唯有往下跳才会知道答案。
大雨果然北移到了汝宁,今日是端午,汝宁城中没有宵禁,三大夜市通宵达旦经营。甄文君举着油伞来到闹市,以为倾盆大雨之下夜市应该没几个人,没想到刚刚到集市入口就走不动了。集市内灯火通明,无数汝宁百姓举伞的举伞穿蓑衣的穿蓑衣,挤在市集之内,大老远就能听见里面沸腾的人声。孩童们戴着棕榈皮编织成的斗笠兴奋地在人群里追逐打闹,用力踏着地面上的小水洼,故意让水到处飞溅。大雨浇在沿街商贩的草棚上,汇聚成一缕缕的水流从引水槽流淌到两旁,一排排支着夜灯的商铺密密麻麻地排在一块儿,令流下的水犹如一条条瀑布。甄文君发现汝宁的布局十分用心,不愧是百年京师,所有流下的雨水都汇入了沟渠内流到了地下,即便有一些水洼却不影响行走。
甄文君走了两条街,跟在身后的林阅和三位随从都很好奇她要找什么。
“当然是要地下水道的入口。”甄文君边找边说。
林阅立即眼睛一亮道:“这个容易,甄娘子该早问在下,在下知道。在下在汝宁长大,熟悉这儿的每个坊街每个暗门,地下水道的入口一共有三个。甄娘子想要城中心的还是偏角的,在下都能带娘子去。”
“你知道甚好,我就要城中心的,但也别有太多人。”
“娘子随我来。”
林阅带着他们穿过热闹的东市,来到东西二市交界之处,指着脚下一处圆形的石盖道:“掀开此盖便能抵达地下水道。”
甄文君问:“你去过这地下水道吗?下面的水有多深?”
“水道距地面足足有两丈深,若是旱季不会蓄水,全部借着地势一路东流注入澎海。如今雨季到来在下预测水道的水大致及腰。”
“及腰?不够。等它再下两日。”甄文君一边说一边观察四周,这两市之间明显没有集市中心热闹,只有十步之远的地方有栋酒楼挂了纱灯,隐约能够照亮此处却照不透,人少却不是人迹罕至。端午节举国上下有三日节庆,都不没有宵禁之限,时间上正好。
林阅琢磨不出她的意图,便靠近甄文君身边,贴着她的耳朵问道:“甄娘子为何要等上两日?和水道蓄水有何关系?”
甄文君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朵发烫,不自在地退后一步道:“自然是为了方便装神弄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甄文君便举了伞往回走,林阅紧随其后,更加兴奋:
“装神弄鬼?要如何装如何弄?要在下扮成鬼吗?”
甄文君向来不喜欢将还未实施的计划透露给别人,这林阅偏偏一直爱追着问,弄的甄文君十分头大,这两日见到他都绕着道走。
大雨不负她的希望一直下了三天,到了第三天的夜里端午节的热闹气氛也到了尾声,甄文君在前一夜悄悄带人去探查了地下水道的水位,已有一丈深,且水流湍急。从入口伸了盏灯笼往里面探,漆黑的水道雨水奔腾,伴随着“哗哗”的水声,里面能冒出什么怪物都不稀罕,就算有人要调查也极其难查。
“好。”甄文君藏在斗笠下的脸露出阴险的笑容,“来吧,大聿历史上最凶狠的妖怪要在京师出没了。”
甄文君连夜叫了李延意分给她的随从小卒商议端午节最后一日要做的大事,特意没叫林阅,谁知林阅听到消息之后自个儿赶来了。甄文君没叫他他也不恼,来了之后温文儒雅地拱手道:“在下能为娘子做什么都行,只要娘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