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60章
  姜妄咬着嘴唇笑,无奈又窝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关训没说话。
  “阿翁年纪大了,经不起被囚禁拷问,折腾两下只怕他老骨头也散了。要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我才不管他。姓谢的私刑手段不比诏狱温和多少,被他盯上了也只能怪我阿翁倒霉了。”
  “救出来了吗?”
  “没。”姜妄说,“尸首被送回来了。我就把他埋在村中的地里。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一辈子就守着几亩地耕种,村都很少出,成天一睁眼就去地里。平凡了一辈子最后居然能因为朝堂斗争而死,也算他倒霉。”
  “你为什么早不跟我说?”关训道,“阿翁将你养大,是你唯一的亲人。”
  姜妄笑笑:“说了又怎么样。你也不会为了他交出蛇符。但我呢……不能对不起他,只好对不起你了。”姜妄沉默了片刻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在意我。被我背叛也无所谓吧,但是他不同。他除了我和田之外一无所有。”
  姜妄没有像以往一般去看关训的表情,更没有想从他的脸上琢磨出些自我安慰的细微表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姜妄向他拱手:“多谢奉典的提拔,否则我一介寒门只有马革裹尸的下场。”说着他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行大礼,“来世当牛做马再报答你。”
  说完姜妄便要走,关训冷笑。
  姜妄停下脚步,背对着关训将眼泪擦干净才回头:“你笑什么?”
  “你说话跟放屁没两样。”
  “……”
  “来世?来世个屁!谁知道有没有来世!”关训指着他,“你给我过来!别想就这样跑了。今生就做牛做马报答我!”
  面对关训如同吵架一般的气势汹汹,姜妄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不怕我再出卖你?”
  “怕什么?阿翁都死了,你还有什么把柄可让人抓的吗?就算你再出卖我,我砍下你的人头也挂到城墙上便是!你可愿意来我府上做我的谋士?”
  姜妄最是喜欢关训骨子里的狂放不羁和虚怀若谷,此事能如此收场便是最好不过。
  “谋士?可不止是谋士这么简单吧。”姜妄目光往下看,在他胯间流连。
  二人正你来我往地互损,一骑着白马的女子喊了一声“关廷尉”。关训听见声的时候那声音还离他起码有二十步远,一回头,唤他的人已经在眼前。
  白马上的女子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骑马的姿态已是相当纯熟。她轻松地握着缰绳,能教疾驰的马说停便停,另一只手握着折起的牛皮马鞭,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看上去颇为英气。
  “关廷尉。”女子下马的动作也非常潇洒,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将廷尉署的蛇符递到关训面前,“蛇符已经找回,我家女郎让我送来给廷尉。”
  关训认得此人乃是卫子卓的人,姓甄。姜妄更认识她,当日他要将蛇符丢入地下水道,这个疯女人竟不要命地跟着跳了下去。若不是她奋不顾身拾回蛇符的话,廷尉署恐怕还会有一系列后续麻烦。
  “多谢。”关训当真佩服甄文君的勇气和能力,对她抱拳行礼。
  甄文君淡淡一笑上马便要走,关训好奇地问道:“敢问女郎是否曾在北疆征战?”
  “没有。”甄文君有些好奇他为什么这么问。
  “某失礼了,只是某看女郎身手不似一般女子,颇有些将士之风。”关训此话问得并不奇怪,毕竟大聿现在的情况便是无论男女,只要是壮年都可以上北线杀敌。只不过男丁可以归入正规军籍,立功之后可享受封赏,女性只能以士族私兵身份参军,没有任何封赏,如阿歆便是如此。关训见甄文君一举一动干脆利落,与姜妄之结刚刚解开,心情愉悦,便好奇多嘴一问。
  “并没有。”甄文君道,“我从未去过北线。”
  “如此,便是某多嘴了。”
  甄文君向他们俩行礼便走,驾着云中飞雪返回卫府。
  经过几日的调养甄文君已经彻底康复,没有一丝恶心头疼,就是食量见长,晚上腿还会抽筋。灵璧和卫庭煦都说她十七了还在猛蹿个子,恐怕会赶超小花。小花乃是八尺壮妇,就算换了张脸这身粗壮的身形还是不变的。甄文君已经快要到她的鼻子,被她们这么一说其实也有点担忧。长得高没什么不好,只要别和小花一样就行……
  卫庭煦非常羡慕甄文君的康复能力,若是换做她在水里泡上这么多日恐怕不休息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就像在擒风阁内受的伤,到现在还让她坐卧难安,难以站立。甄文君每日都帮她按压缓解痛楚。
  将蛇符送还给主人之后,甄文君骑马在汝宁街道上溜达,走着走着便到了市集上。大雨已经停了三日,市集很快恢复了生机。虽然水妖的阴影还没彻底从百姓心中抹去,可继续歇下去全家都该喝西北风了,商贩们只能壮胆出门。
  大雨一停,各大坊肆齐刷刷地开张,渐渐地百姓们也走了出来。金吾卫们全副武装日夜不断地在大街小巷中巡查,只要有水妖现身,立即击杀。一旦入夜,所有人都早早归家,以防遇险。
  当然金吾卫巡逻得再勤也遇不上水妖,散布水妖谣言的人早就将精力转移到下一场搏杀。
  甄文君转了一圈看见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最让她喜欢的是双蝶彩球。双蝶彩球乃是胡商从遥远的西方带来的水果裹上甜滋滋的麦芽糖制成的糖果,麦芽糖被画成了两只蝴蝶的形状,甜美可爱。长胡子胡商拿着双蝶彩球只吆喝了几声便吸引来了一大群的孩童,甄文君也被那色彩斑斓的糖果吸引,不自觉地驾着小雪靠近胡商。
  胡商还会变魔术,抬手一遮一掀,糖果变成了真正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向天空。周围一圈人鼓掌叫好,甄文君也忍不住拍手。
  甄文君看得入迷,忽然听见一阵娇笑声。她本能地觉得此笑是在笑她。转头一瞧,还真是在笑她。
  在人群之外长孙悟与另一位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男子肩并肩,他们手里一人拿着一把扇子,长孙悟拿的是蓝色的,另一人拿着黑色的。长孙悟捂着嘴笑得柔媚,让甄文君立即想到卫庭煦提及的关于他好男风一事,忍不住去瞧他身边的人。
  这一看吓了甄文君一跳,此人剑眉星目英俊逼人,大概是甄文君见过最俊俏的男人了。此人正是大鸿胪家的公子薄兰。
  “文君娘子就算再精明能干,说到底还是个会被糖果吸引的小孩儿,哎呀真是可爱。”长孙悟轻轻摇曳着扇子捂着嘴,薄兰有点尴尬地为他圆场:
  “娘子别介意,占颖就是喜欢开玩笑。小娘子蕙心纨质,岂能和一般孩童相提并论。”
  甄文君本来不尴尬,被这人一补充倒是真的尴尬了。她嘴角抽了抽算是回应一笑,薄兰拉着长孙悟快步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之时,一抹黑影从甄文君的眼角掠过,与闹市格格不入的杀气一闪而过,与黑影一块儿消失不见。
  有人跟踪他们。
  甄文君暗自注视长孙悟和薄兰离开的方向,驾着小雪兜了个圈假装离开,实则绕到了角落里将小雪栓好之后,迅速往方才长孙悟他们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他们俩越走越偏,直到走入一片点着紫色灯笼之处,本是幽静的巷子两旁因为他们的到来渐渐有了动静,仿若藏在暗处的虫兽们嗅到了食物的美味,拨开泥土,围了上来。
  躲在远处的甄文君看了半晌才发现此处是条烟柳巷,里面全都是身段如水的小倌。小倌们看见他们俩身着华服,所戴之物都是富贵的宝物,又是两个美郎君,施展浑身解数,想要接下这笔大生意。
  长孙悟和薄兰两人居然结伴来此寻乐,看来并不是情侣,所以他们可能是兴趣一致在一块儿谁都不得劲,颇为烦恼,来此处寻找解愁之人。
  甄文君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别处。
  龙阳之好的男子有上下之别,那女子呢?若是两女子想要寻偶该如何区分?莫非像阿燎那般喜欢扮作男子的人来主导床笫之事?阿燎的装扮实在显眼,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喜好,可其他没有男装兴趣的女子呢?该如何区分?
  当初越氏阿椒送她《天地阴阳交融大乐赋》和《玄女经》,传授她媚术,所教导的全都是男女云雨之术,若换做两个同性的话这些书根本没用,她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却没人能够解答。
  甄文君扒着墙面躲在暗处,心思却飘在星汉之中,思索着无比深奥的问题。
  那抹黑影乍然又现,从甄文君的头顶上一晃而过。甄文君心下一跳屏住呼吸,捏住金蝉刀。
  只见那黑影如一只无声的黑猫,从屋梁上一掠而过,停在了长孙悟所在的上方屋顶。
  是刺客。甄文君总算能呼出这口气,看来这刺客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薄兰被一位比他矮一点儿,浓妆艳抹的壮男带走了,长孙悟周围围了一圈各种气质、姿色的小倌,他挑了半晌似乎多有嫌弃,最后发现人群之外有个如春晓之花的美人,欲言又止羞涩地不敢上前。长孙悟用扇子将人群拨开,走向那美人,将扇面托在他娇俏的下巴上,挑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之后便问他是哪家的小倌。美人儿指了指身后的坠虹厅,长孙悟便径直走了进去。
  甄文君颇为惊奇,没想到高大如薄兰竟找了位比他还高壮的小倌,而长孙悟却是完全相反。当真人不可貌……等会儿,那黑影已经飘到坠虹厅里去了,他的目标是长孙悟!
  虽然甄文君不喜欢长孙悟,可说到底他是卫庭煦已经定亲的夫婿,更是阿燎的亲哥哥,她不能见死不救。
  想着长孙悟细皮嫩肉一副小娘子的娇弱模样,若是遇上了刺客怎生得了。甄文君猫着腰,从纱灯照不到的地方钻了过去,轻巧地爬到坠虹厅的土墙上方,双手一扒脚底一扣,稳稳当当地稳住了身子,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往里看。
  坠虹厅并不大,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回廊,大致有四五间房。长孙悟将将走进了房内,那黑影飘到了长孙悟走入的房间上方,悄无声息的将屋顶的灰瓦给搬开了一块。等了一会儿那人从腰间掏出个事物,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挤。这个手法甄文君再熟悉不过,乃是下毒。只是此人下毒手法和江道常教导她的手法相比实在太过粗劣,这般直接滴毒液到酒杯之中滴不中的可能性极大不说,还有可能因为高度落差而发出“咕咚”一声教目标发觉。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取八种坚韧蛛丝之一,先将蛛丝垂下,再让毒液沿着蛛丝滴入酒杯茶杯之中便可。
  果然,那人挤完了毒后什么都没发生,甄文君远远地看着都为他着急。
  眼看屋里的灯灭,那人不管不顾地竟直接冲入了屋中,想要直接行刺长孙悟。甄文君立即跳上屋脊,如燕飞走,来到刺客方才落下的洞口正要进去救人,只听小倌一声尖叫,“噗”地一声,血溅了满屋。
  甄文君心中一凉,暗叫“完了”,长孙悟若是要死在此处只怕又是中了什么计谋。
  屋内灯光又亮,甄文君看见长孙悟左手拿着盏油灯,右手持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衣衫之上全都是血。
  刺客的人头滚向瑟缩在墙角的小倌,小倌吓得尖叫不止。
  “闭嘴。”长孙悟将剑抬起,舔去剑上的血,“血中带着荤腥味儿,是个爱吃肉的人。”一双如鬼魅的双眼抬起,看向目瞪口呆的甄文文君妹妹,不若下来一块儿饮一杯?”
  甄文君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男风馆内和长孙悟喝酒。
  长孙悟给了让小倌几两银子打发他出去了,看着角落里的人头,他将酒一饮而尽。
  “此人是谢家的家奴,之前和我有些过节,一心想着行刺我。我和薄兰早也发现他跟在后面,本不想管他,谁知他竟跑下来送死。”
  当真小看了这长孙悟,看他弱不禁风之态没想到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一剑能斩下人头,臂力非同一般。
  “倒是你。文君妹妹为何会跟着我?莫非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来保护我?”长孙悟这张犀利的嘴每次都能抓到重点,“可是害怕我死了,你姐姐伤心?“
  甄文君不想和他纠缠,刺客谢家家奴的身份让她心中灵感闪现。她走过去将那颗人头上的面罩解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身形和甄文君差不多。
  当真天助她也。
  甄文君主动说帮忙他处理尸体,长孙悟本想留着尸体另有他用,可当着甄文君的面也不好开口,便让她将尸首处理了。
  甄文君将尸体驮到无人之处,将其脸皮割了下来衣服留着,其他部分泼了步阶给她准备的化尸水化成了一滩血水。步阶说他便是利用这化尸水亲手处理掉了滕氏兄弟,非常方便,甄文君带上一瓶有备无患。
  藏着块人皮回卫府,灵璧过来和她打趣她都无心敷衍,速速回了房中,将门闩牢后掏出人皮面具,用药水清洗浸泡干净后在油灯下摊开。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动手□□,割皮时手法有些不稳让皮上多了两处破损,可以以易容术遮掩,不打紧。
  她要戴上人皮面具,潜入谢府。
  阿母许久没有消息,就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也要潜入谢府一探阿母的踪迹。步阶到处寻找也找不到阿母的踪迹,甄文君猜想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在这谢府之中。
  若是真能找到阿母有机会便将她救出,没机会的话也不能硬来,知道她尚在人间且在谢府内便好。
  此次潜入谢家不为行刺,她知道虽然怀揣着些奇门机巧,却不会是谢家高手的对手,她要做的只是探查情况。居安容易,她可以一直躲在卫庭煦身边等待时机到来,可是阿母的性命却在一日日的等待中消耗殆尽。她不能再躺在温床之中忘了来意,她需要冒险,否则不日这一身的骨头便要被卫庭煦融化了。
  仔仔细细地去除粘连的血肉,将人皮铺在脸上,对着铜镜一点点地敷粉,掩盖死气。还要根据人皮大小和肌肉走向在脸上填入猪肉肉块。这回易容更难,不是随便装成谁都行,需要能瞒过认识这张脸的人。幸好甄文君对人脸长相颇为敏感,只要看过一眼便能在脑海中呈现出无数细节。
  待她完工之后到镜前一看,容貌倒是颇为相似,只是身材上还需更细致乔装才行。幸好胸前双峰不算雄伟,只要裹上便可。
  她尚且无法如阿椒一般连声音都能一并模仿,所以此次潜入谢府危机颇多,她必须谨慎应付。
  进入谢府没有波澜,她从后门进去,护院看了他的脸几眼,甄文君从人皮主人的身手断定他在谢家地位应该不高,又是刺客游侠,不会走正门,多数情况下只能从后门出入。她料定护院认得他,便淡定自若非常自然地走进去了。
  护院没有拦她,看来她想得对,所谓高手必定能够通过各种手段进入到想要去的地方,如同毒死李延意数百谋士的那位暗杀猛人便是如此。只要衣服和脸出入不大别心虚自乱,进入谢家并非难事。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谢府。
  谢府不小,格局比卫府更加复杂一些。初初进入没有看见谢扶宸的影子,她沿着回廊往里走,打算先探一番谢府地形,毕竟这可能不是她唯一一次来谢府。甄文君非常兴奋,这张脸皮是她畅通无阻的通行符牌。
  “这回蛇符也是她寻回来的?哼,前一次没杀了她算她走运。”
  甄文君正要穿过回廊往里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她忽地慢下脚步,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想相信,可她的确听到了阿熏的声音。
  她不能放慢步子,谢府内来来往往走动的家奴颇多,若是举止怪异很有可能引人注目。
  甄文君硬着头皮往前走,果然和阿熏交汇而过。
  阿熏与两个男人大踏步地走来,一边冷笑一边道:“上回在破庙里她就是在散播水妖谣言。以前我还天真以为她有苦衷,不得不如此。但现在看清了,她不止真心实意地为妖女办事,甚至还杀了晏业!我当时真该在场,一剑将这狗奴毙命!”
第96章
神初九年
  “狗奴”二字清晰地落入甄文君的耳朵里,
刺得她左胸口里一跳一跳地痛。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阿熏和旁人说话太专注没留意到迎面而来的人,两人肩膀重重地撞在一起。
  阿熏觉得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块铁石一般剧痛无比,
扶着肩诧异地看向甄文君。甄文君虽然身形与脸皮主人相若,
可女性肩膀和男性肩膀还是有一定差异,
为了能够惟妙惟肖,
她用猪肉捆着木板垫高了肩膀。想要更加稳固她将绳子绕过腋下锁定假肩,
若不是邦得这般牢固,
阿熏这没头没脑地一撞恐怕得将她肩膀撞歪。
  “……三郎,小心些。”阿熏活动了一番疼痛的肩部,
有些无奈地说道。
  原来她假扮的人叫三郎。甄文君点了点头,
正要迅速离开时,阿熏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三郎,
你有点奇怪。”阿熏此话一出甄文君当然不能再走,
只好停住了脚步。
  阿熏从后方走了上来,
甄文君脑中闪现无数种接下来会发生的可能性以及应对手段。
  其实在潜入谢府之前她就已经将所有会发生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便是当场被拆穿她也有全身而退之策,只要不被团团围住她便有把握。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与阿熏重逢。
  自上次南崖赴宴,拼死将阿熏救走之后两人已有半年未见,当初分别之时她承诺再次相遇便向她坦白一切,
可自那之后她不仅得到了卫庭煦的信任,
甚至成了李延意器重的谋士,
名声鹊起,
阿熏一直在汝宁的话肯定已经听说,骂她“狗奴”虽然绝情,她却无从辩驳。
  阿熏身为谢太行的嫡女,在谢太行被合离,从姚家扫地出门之后来投奔宗族谢扶宸也算是合理,只不过谢扶宸当初诸多嫌弃绥川旁支一事甄文君也有所听闻,不知道自尊心极强的阿熏为什么会选择回来找谢扶宸,或许是遭遇到了什么变故。
  此时在谢府遇到阿熏是意料之外的事,也是最糟糕的情况。
  阿熏和她一块儿长大,对她再熟悉不过,而且甄文君不太了解阿熏和这三郎是何关系。她本来想要低调地不与任何人有交集,探查一番后迅速离开。阿熏的出现打乱了一切,让她魂不守舍一头撞了上去。如今被阿熏看出了异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切莫乱了阵脚。
  阿熏绕着她看了半晌,和阿熏一块儿的那两人也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
  无论看没看出破绽甄文君都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她们打量。
  阿熏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拍了一拍,掌心感受到强健的筋骨带来的震麻感,笑道:“看来三郎前些日子被长孙家的小子欺负之后发奋锻炼强身还是挺有成效的,撞得我还挺疼。”
  甄文君笑了笑,就在她心回落之时,阿熏的敛起了笑意,忽然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阿熏的表情在渐渐变冷,甄文君知道如果不给予她回应的话才是奇怪。
  甄文君拱手,一开口吓了阿熏一大跳:“近日染上风寒,喉咙肿痛,不便开口。”
  来之前她吃下了一整颗的寒幽草,刻意暂时烧毁了嗓子。进入谢府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认识三郎的人,他不能一直不开口,弄坏嗓子改变声音的路线,再在说话时厚这点儿声,能够蒙混一时。待回来之后吃几碗药下去很快就能变回原本的声音。
  阿熏听她声音的确很沙哑,不过口音还是熟悉的绥川口音。
  三郎是绥川人士这件事乃是甄文君在扒他衣服时发现的。他随身携带了好几颗棕果,这种棕果辛辣且甜,乃是绥川男性最喜欢当零嘴吃的小果儿,她便推断此人是绥川人,易容成他时带上绥川口音更容易蒙蔽他人。
  阿熏果然信了:“入秋之后天气变化无常,的确容易受凉。你在此等我一会儿。”说着阿熏回房拿了个药盒出来给她,“这里面的药是我阿父之前用过的,针对肺热上炎,只需三副便能见效。如今他已经去世,也不需要了……”
  甄文君接过药盒道谢,当真没想到谢太行已死。
  年初还在南崖之时便听说谢太行生病,之后姚家为了讨好李延意送来了姚氏和谢太行的合离书,这些甄文君都知道。离开南崖后谢太行的病如何,阿熏去了何处,她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追查,没想到再有消息时竟已是如此局面。
  提到了谢太行,阿熏眼中覆着一层晶亮,语气也有些低沉,看来谢太行是真的不在了。
  甄文君当然恨谢太行,谢太行如此对待她阿母,她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只是真的听到仇人的死讯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种种劣行,却是“他也是我阿父”这件事。
  而阿熏虽然口口声声骂她是“狗奴”,却能对一个普通家奴如此温柔。
  “药你拿去吧,记得每日一副,一副可煮两碗,早晚各一碗。”临走前阿熏还加上一句嘱咐。
  这便是阿熏,一直照顾着她,无论谢家多少人瞧不起她这个下人,都将她当妹妹的阿熏。
  只不过如今岁月忽逝,已成殊途。
  “多谢女郎。”甄文君用沙哑的嗓子向阿熏郑重地行礼,阿熏莞尔一笑,走了。
  将药盒揣入袖子里,甄文君继续刺探谢府。
  正是金秋时节,谢府院子里各种树木开始落叶,三五个家奴拿了扫帚在清扫,甄文君也去拿了一把,一边扫一边在谢府中四处走动,几乎将谢府探了个遍。听见有人提及“谢公”之名,说谢扶宸三日之后回来,让人将书房赶紧打扫出来。
  说话的人看上去像管家,被叫来打扫的妇人驼背已经很严重,双手发黑,那是冻疮反复发作留下的痕迹。妇人说她今日想要请一天的假,家里的小儿子病得很严重,若是不能马上看大夫只怕有生命危险。
  “这,那你还是快点儿去吧,孩子要紧。”管家挥挥手,示意她快点走。
  “可,谢公的书房怎么办,你不是马上也要出府么?”妇人还替管家愁起来了。
  此时不出现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