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61章
  甄文君上前道:“谢公的书房我来收拾吧。”
  管家看他吓了一跳:“三郎!你嗓子怎么了!”
  甄文君便又依葫芦画瓢说了一番,管家道:“我看你脸色也很不对劲啊!你真的还能收拾吗?”
  她连连称能,管家便将书房打开,交待了书籍笔墨该放在何处之后,便急匆匆地走了。
  甄文君知道这个书房能轻易让人进出便不会藏有什么太重要的秘密,阿母也不太可能就藏在书房内。阿母若是被藏在谢府也极有可能在府邸深处的地牢之中。她如今身份尚且不便太过深入地探究,待多来几次熟悉三郎其人,熟悉谢府内的每个人之后再想办法不迟。
  她拿着扫帚走进了书房内,书房安娴舂容,案几之上铺了许多卷帙布帛,甄文君上前拾起来看,乃是《尉缭子》、《司马法》一类的兵书。想到卫庭煦的房内也藏了很多兵书,看来他们能够神机妙算神鬼莫测,应该从兵书之中汲取了不少智慧。除了兵书之外,书房内到处都是谢扶宸的书法,竟有各种字体诸多变化,看上去不像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想必谢扶宸也能够轻松仿写他人笔迹。
  一进书房便从两处细节感受到了谢扶宸的厉害,难怪能够以一己之力撑起天子,到如今也未倒台。
  这间书房布局奇怪,不是方正的矩形,两侧是三角状,书架嵌入墙体之内,让人看着很不舒服。莫非书房内有什么机关?能够直通暗室?
  忽然想到这点,甄文君暗暗看了眼门外院落,最后一个家奴也清扫完毕离开了,她迅速在书架上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转动或者按动的机巧。
  寻了半天没寻到暗室机关,倒是从一卷略略泛黄的布帛内掉出个事物。甄文君低头一看,见是个以草编织的图腾,图腾外沿是圆形,里面似乎有个图案。
  甄文君将图腾捡起来反复翻转,在确认了上下之后,在圆形之内发现了个鸟头。
  这个图腾乃是用一根坚韧的草一气呵成编织而成,鸟头高高昂着十分骄傲。
  她见过这个图腾,肯定见过。
  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在她脑中翻涌,在很早很早以前,在某个地方她肯定见过相似的图腾……到底是哪里见过?她又为何会见过?
  甄文君对于自己的记忆力颇有自信,极少遇到想不起事情的情况。更何况这种图腾极具象征意义,她看过之后肯定会弄清楚其背后的含义,如此一来一往两次记忆,不可能忘记。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只瞥过一眼或是很小的时候见到过。
  “吱嘎”一声,有人进屋。甄文君心中猛然一跳,没有立即将手里的东西抛出去,反而慢悠悠地放回了布帛之内,重新卷好,再去收拾书架上其他书籍。
  来者在她身后,似乎在房内找什么东西,她已经拟好了腹稿,一会儿回头问对方在找什么,可以帮忙。可当她回头,看清了身后之人,心中的话被卡住了。
  一位青衫先生静立在案几之前,如一根清雅长竹,倒三角黑须被修剪得齐齐整整,将一卷卷帙展开后看了几行又放下,目光似乎专注在卷帙上:“三郎,听说你病了。”
  此人已经多年未见,但甄文君永远都不会忘记。
  方宇文,云孟先生。
  这个人当年藏在绥川谢家,乃是谢太行的谋士。
  谢太行不算个聪明人,以阿母的性命来威胁她的计划恐怕正是此人一手谋划出来的。他一直藏在暗处操控局面,事后甄文君一次次地回忆当初寒河之上的遭遇,反复品味其中的细节,不见得每回都能有新的发现,但每一回想到站在谢太行身后阴恻恻的云孟先生,都让她不寒而栗。
  离开绥川之后甄文君一直都没有云孟先生的消息,想来他应该一直追随谢太行去了南崖,又在他死后和阿熏一块儿投奔了谢扶宸。谢扶宸从洞春来到汝宁,他们自然也跟了过来。
  甄文君不怕阿熏也不怕谢家任何人,但对上云孟先生她完全没有把握。就像此时,云孟先生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随意这么一问,她便有种被毒蛇盯了个正着的紧张感。
  “嗯?”没听到回答,云孟先生追问一句,还是没看她。
  “咳……”甄文君清了清嗓子,还是依旧沙哑,“嗓子有些不舒服,多谢先生关心。”
  “先生。”云孟先生突然将卷帙放在了案几上,双手交叉在身前,“你喊我先生?”
  甄文君直言问道:“有何不妥吗?云孟先生?”
  一旦两人对上,便如同离弦之箭无法收回,更不能犹豫。一旦迟疑跟不上话便有怯懦之相,很容易被云孟察觉出漏洞。方宇文素来用“云孟先生”这个称号,号称绥川五贤,没理由轻易更换称呼,她便赌云孟先生只是在试探她而已。
  当然,她不会没有别的打算。
  无论是金蝉刀还是吹箭都已经抹上了赛麻沸,也不怕他突然嚷嚷。方才她已经确定过了,书房附近的人已经离开,以云孟先生这点儿中气即便用尽全力撕喊声音也未必能传出多远,而在他开口叫唤的同时,甄文君已经要了他的命。
  面对云孟先生她并不畏惧,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其之上,要是图一时痛快当即杀了他都行。
  只不过若是当场取他性命,以后谢府肯定会加强防备,她想要再易容进府恐怕没这么容易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暂且将云孟先生的脑袋留在他脖子上。知道此人身在何方便好,等找到阿母之后,什么时候杀他都行。
  “你是我侄儿,怎么这样称呼我呢?难道不是该叫我叔叔吗?”
  甄文君双眼微微一睁,已经有了杀意。
  “看来你还在记恨当日你和长孙悟发生冲突,我在旁却没有伸手帮你的事。你不想认我可以理解,没必要横眉竖眼,毕竟你我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
  “……”甄文君没再说话。
  “不烦你了。”云孟先生走了,看来他此番进屋正是为了找他侄儿说这番话。幸好他骨子里多少有些孤傲,即便是想要缓和叔侄关系他也没有直接看向甄文君这张假脸,否则一定会看出些破绽来。
  “对了。骁氏的尸首你已经处理好了吧。”云孟先生都要走出屋门了,忽然丢出这么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轰得甄文君当场没了知觉。
  骁氏……尸首……
  阿母死了?
  甄文君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喉咙迅速变干,差点儿摔倒在地。
  他的意思的确是阿母已经死了……
  她不是没有准备,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当它变成事实砸在头顶时甄文君还是被砸到发懵,眼泪无法克制地汇聚在眼眶之中。她赶紧弯腰道:
  “叔叔,我并未记恨你。骁氏尸首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处理好了。”
  “嗯。”云孟先生满意地拉了长音,“让你留下的眼珠、头发、手指全部都要存放好,要继续送去给阿来。谢公特意交待过阿来这条线绝不可丢。如今晏业已死,很有可能是被阿来杀来了,阿来倒是越来越不好控制。这个贱奴抽一鞭子才会乖一下,接下来和她接头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杀了他。
  “此人能够爬至李延意的左右手且杀了晏业,说明她非常狡猾,不可小觑她,否则你会吃亏的。”
  杀了他!
  “送一整只手过去吧,谢公说了,选那个被削掉三根手指的手,让她一眼就明白什么意思。”
  杀!
  甄文君精神一拔,马上就要冲上去割开云孟先生的脖子,忽然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谢家家奴闯了进来:“先生!”
  甄文君没能真的动手。
  “嗯。”云孟先生和这两人一边小声谈话一边离开,只剩下几乎脱力的甄文一直想要的答案终于得到了,最坏的答案。
  她昏昏沉沉地走出谢府后门,将脸皮一撕外衣一脱,丢到了护城河中。
  什么都思考不了,眼前一片漆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记得又开始下雨了。
  雨中很多人都在奔跑躲雨,她麻木地看着一切,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避雨是为了什么,反正衣服也会再干。而她辛辛苦苦地谋划,几番出生入死都是为了什么?
  阿母早就死了,早就死了……我没能救出阿母,我是个废物!
  甄文君抱着自己坐在大雨的河堤边痛哭不止。
  心被生生撕裂的痛觉让她痛不欲生。
  那个对她严格却温柔,无条件爱着她将一切最好的都留给她的阿母再也没有了。她本来或许有机会救出阿母,可是她没能做到。
  悔恨和痛苦一刀刀地割在她心上,紧紧将她锁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的雨被一把油伞遮挡,甄文君微微侧过脸,看见一辆四轮车的车轮浸在雨水中。
  “文君妹妹,你为什么在这儿淋雨?”卫庭煦和灵璧小花站在她身后担忧地看着她。
  甄文君一双发红的眼睛教她们吓了一跳。
  “你怎么啦小猴儿。”灵璧着急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啊,为什么自己躲起来哭,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小花对她摇了摇头,灵璧没再说话,却是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甄文君的影子,灵璧到处找她,到了傍晚还是不见,灵璧彻底急了,跑去跟卫庭煦说。卫庭煦让家奴全部出动去找甄文君的下落,她们主仆三人一出门就下雨了,且一眨眼的功夫细雨变作瓢泼,卫庭煦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一心要亲自寻找甄文小花本来是反对卫庭煦冒雨出门的,卫庭煦当时正在针灸,胥公蒙了眼在卫庭煦后背上扎了个遍,还差六针时灵璧跑来说甄文君失踪一事,怕她遭了谢扶宸的暗算。卫庭煦立即让胥公将针全拔了,穿好衣服便要出门找人。胥公劝她暂时别动,这一套针扎下去只要静卧半个时辰便好,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找人,否则扎了一半直接拔出来对经脉气血皆有损耗。
  小花听罢便想劝几句,卫庭煦早就料到她又会多嘴,在腰带束上的一瞬间瞪了她一眼,她只好乖乖闭嘴。
  在外找了一个多时辰,居然在护城河河边找到了甄文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向开朗又刚强的甄文君这么一哭让她们心都碎了。
  “来。”卫庭煦向甄文君伸出手。
  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朝向甄文君,邀请她,让她过来。
  “难过的时候,想哭就哭吧。”她说,“到我怀里哭。”
  甄文君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扑到卫庭煦的怀里哭至失声。
  卫庭煦抚摸着被雨水浇湿的甄文君,指尖将她湿漉漉的头发小心地理顺,用手臂把她的脸庞严严实实地挡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崩溃的失态。
  灵璧捂着嘴转过身去。小花又撑起一把伞,将她们俩都遮好。
  ……
  卫庭煦的床很软,屋里点着的香薰是属于她的味道。
  甄文君疲惫地从热泉中出来,一头栽入卫庭煦的怀中。
  卫庭煦将手臂穿过她的脖子,当她的枕头。
  甄文君伸手越过卫庭煦的胸口,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扒住她另一侧的手臂,紧紧不放。卫庭煦微垂着眼睑,手中拿着手帕,看见怀中人的眼泪流出来便轻柔地拭去。
  卫庭煦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若是以前,甄文君或许会觉得她对别人的痛苦并不感兴趣,可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却让甄文君切身感觉到她的沉默有另一层含义。
  有些痛苦是可以诉说的,那些告诉别人就能减轻的痛苦或许不是毁灭性的,真正能够摧人心智的痛是绝望的痛,是无论过多少年都不可能愈合的痛,更是不能向别人倾吐的痛。
  卫庭煦懂。
  正因为她经历过全世界最可怕的痛苦,所以对待痛苦撕裂过的伤口格外温柔。
  无论甄文君怎么压着卫庭煦的手臂,紧握她的胳膊和手掌,卫庭煦都没有任何的怨言,即便早就发酸发麻了也完全没有要缩回来的想法。
  甄文君在她怀里沉沉地睡去,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真的变成了甄文她和阿母一块儿救了落难的卫庭煦,之后她们三人在与世隔绝的山中打猎捕鱼,与世无争,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第97章
神初九年
  在甄文君的一生之中,
有两年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伤痕,
穷极一生都无法忘怀。神初九年便是其中一年。
  短暂的金秋时节还未走到末尾,
没平静多久的北疆烽烟又起。
  冲晋在养精蓄锐大半年之后又开始联合其他三大胡族在边境发起强力冲击。
  北边战况紧急,
接连三日传来的战报不仅叫内患未除的李举愁眉不展,更是让整个大聿朝廷忧心忡忡。
  此次大举进犯的四大胡族来势汹汹,
领兵刺史郭濡连十日都没能坚持住,才收复回来的三郡又被冲晋给夺了回去。郭濡的军队在凶猛的胡族面前不击自溃,城门大开郭濡被俘虏,
首级被凶残地割了下来当成冲晋首领的尿壶。三郡惨遭屠城,
女子充为军妓,幼童割去了鼻子当成奴隶驯养。
  只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势如破竹的冲晋铁骑如一只利箭直穿大聿北疆腹地,
所到之处被烧杀一空,遍地狼烟。
  只要过了恒水再破前海关,便可直取汝宁。本驻守前海关的谢扶宸之子谢长流因为涉及先前的通敌卖国一案,
身份十分敏感,已经撤去了兵权。如今前海关群兵无首,冲晋首领或许是收到了一些密报,
哪儿都不走偏偏就是选择前海关走,似乎就是看中了此关易破。谢长流倒也是铮铮铁骨的汉子,
即便手中无权也领了三千私兵和忠诚旧部从后方突袭胡族,尽管全数战死却也打了胡族一个措手不及,
暂时保下了前海关。可若是胡族调兵再战,
前海关被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任谁到了此刻都难以平心静气,
亡国只在须臾之间。
  汝宁初初入冬,连续几场秋雨降下来气温猛跌,早朝之上群臣就议和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力争议和的尚书令严震的唾沫星子喷了坚持主战的长孙曜满脸。
  严震抱拳高举向天,振振有词道:“大聿与胡族连年征战不休,战死之士无数,伤残士兵更是数以万计,前不能战后不能耕,还需朝廷出钱赡养,每年在这上面的开销都让国库捉襟见肘。如今百姓疾苦国库亏空,无钱无粮更无兵力,试问大聿拿什么去打?难道少府君要亲自上阵杀敌不成?”
  长孙曜拂袖轻哼,朝着天子微微躬身道:“陛下,此仗只可硬打绝不能议和。胡族一向贪婪狡诈,就算我们与他们签订了议和书,可又怎能保证冲晋人不会背信弃义?陛下难道忘了您亲封的德睦公主被杀之辱?当日诚心诚意与冲晋议和都已是此般结果,今日若是再议和又焉知不会是重蹈覆辙?”说罢长孙曜稍稍侧身转向严震,面带讥讽道,“真如严令君所言去与冲晋议和,只怕到最后是鸡飞蛋打!况且大聿怎会无兵可用?谢司马手中十万精兵难道都是摆设不成?!与冲晋议和后其他的胡族呢?是否会继续进犯我大聿边境?到时候大聿将会被这些贪得无厌的蛮子们一口一口蚕食干净!而你!”长孙曜指尖指向严震的鼻子,眼神犀利道,“将会是大聿亡国的千古罪人!”
  “长孙曜你!”严震脸色一变,顿时怒气上涌咬着牙根道,“大司马手下的十万精兵乃是大聿最后的希望!长孙曜你莫不是要将这全部希望都押上前线?若败,大聿亡!成,大聿也是惨胜。如你方才所言虎视眈眈盯着我大聿的可不止冲晋一族,届时我们又有何还击之力?!事关大聿安危并非你一人之成败荣辱,你这是拿大聿江山去赌!”
  “令君勿恼,谢某也有一言想请教少府君。”在一旁看了半晌热闹的谢扶宸站了出来,“不知在少府君眼里,满朝文武中还有谁能领兵与大聿的铁骑一战?这些年唯一能与图达所率领的冲晋铁骑抗衡的镇北将军如今也战死在北疆,更不必说死在绗城的孟获和死在鸣沙的郭濡。他们无一不曾英勇抗敌,就连谢某之子也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没有可用之将,与冲晋硬拼这一仗的胜算能有多少?少府君是觉得我大聿死的人还不够多么?是要这十万儿郎也都死在冲晋铁骑之下才肯罢休吗?”
  “谢司马此话可是在诛少府君的心呐!”李延意已经是第二次直闯朝堂了,直接站到了李举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朝着李举行了个大礼后才道,“陛下,我是特地来请命的。”
  李举脸色难看根本不想理会她,但碍于庚太后依旧稳稳地坐在身后的帷帐之内,说不定一句没说对她心意又会杀出来,到时候局面更加难以收拾。李举不好直接斥责李延意,只带了几分的不耐烦道:
  “你一个长公主整日里抛头露面不闻妇礼,如今闯朝堂也这般随意,是当此处为你的闺房不成?!”
  李延意细眉轻挑:“陛下,这冲晋都要打到汝宁来了,到时候京师被破,还要妇礼何用?若大聿亡国,即便你贵为天子也要沦为阶下囚,更别说我这长公主了,只怕更要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我可听说那群胡子惯以折磨人取乐,到时禁苑里的公主姬妾们下场会如何,诸君府上的夫人娘子们又将落得个什么下场,今日看北疆三郡之惨状还猜不到吗?”
  李延意长袖一甩指着殿下垂头耸肩的群臣们,提声道:“还是诸君觉得一二女子不足挂齿?自个儿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本宫劝诸君一句,覆巢之下这一二女子尚有可寻乐的价值。而你们呢?只怕下场落得跟那郭濡一样,成为胡人们的夜壶!”
  李举听不下去,站了起来打断她:“住口!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朝堂之上说这些风言风语骇人听闻,成何体统?”
  李延意一反往常对李举的轻蔑态度,老实认错道:“陛下说的是,臣这些话确实不成体统,可句句都是实话。如今大聿危在旦夕,一旦冲晋打到汝宁城,体面尚且难以保存更何况是陛下口中的体统了。诸君怕的不过是再吃败仗,可诸君不要忘了他们冲晋一向是杀降的。陛下就算送去金山银山,冲晋也不会停下他们践踏大聿江山的铁蹄!谢公道我大聿已无将可用,臣今日来就是向陛下来请命。臣李延意愿率领我大聿士兵上阵杀敌,将冲晋胡贼打回北地去!”
  “你说什么?!”李举猛地站了起来,惊道,“你要上战场?”闪烁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谢扶宸的身上。
  谢扶宸没有抬头跟天子对视也知道李举此刻心中所想所急:“殿下,打仗之事并非儿戏,不是你们这些妇人想象得那般简单。一则殿下从未有过领兵的经验,如何能掌握十万精兵与冲晋抗衡?这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让兵马白白送死。二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殿下贵为千金之躯怎可亲临战地?于陛下和太后而言,都不希望殿下有任何的闪失,老臣劝殿下切勿再有此念啊。”
  李举附和道:“谢司马说的对,那战场哪儿是你一个长公主该去的?你一个女子如何能上阵杀敌?简直胡闹!”
  李延意回道:“陛下,事关社稷安危,莫说我一个女子,就是我大聿的百姓们也都没有一人愿做亡国之奴。陛下不曾见过那些饱受战祸之苦的地方,老弱妇孺也都有与胡贼一拼死战之决心!更何况我是大聿的长公主,是先帝的嫡长女,难道就躲在这禁苑之内做一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吗?将来又有何颜面去地下面见父皇?谢司马说我未曾有过领兵的经验,怕我将这十万薪火送给冲晋切瓜剁菜了。此话不错也很有道理,可是陛下、诸君,我大聿之中怎么可能连一个能打仗的将才都找不出来?远的不说,就说谢司马的嫡女谢氏阿歆,便是世间少有的将才。此前长水一战中她可是立了头功,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却得不到应有的嘉奖,反倒叫那无用之辈得了便宜。若是一早破格提拔阿歆为女将军,冲晋根本就踏不进我大聿半步!”
  “殿下!”听到阿歆的名字时,谢扶宸的眼睛便微微缩起,待李延意说要封阿歆为将军时谢扶宸终于忍不住高声喝止住了李延意的慷慨激昂:“殿下莫要忘了,先帝曾有言,本朝不会也不能封女将!”
  李延意面色一沉,随即浮起冷笑:“本宫倒是忘了,还真是多谢谢司马的提醒了。可那件事已时隔多年,所谓事急从权,今日若父皇还在,也必会钦点你的女儿,谢氏阿歆为大将军!”她转而面相李举,逼近两步,“陛下,降则必亡,而战却尚有一线生机!我虽从未领兵,但身为大聿的长公主,我若能亲临前线必能大大鼓舞我军士气,也好叫大聿的将士和子民们知道,我们李家愿与他们共进退,共存亡!所以恳请陛下,封谢氏阿歆为将,准许她随我一同北上为大聿而战!”
  李举听见身后珠帘轻响,是庚太后在动作。
  庚太后大约也是有几分犹豫的,如同此刻的李举。
  冲晋和四大胡族与大聿交战多年,一直是拉扯不断,却从未有如此凶猛之势。前短时间朝堂上的一番内斗早已让这朝廷如风雨中的危楼一般摇摇欲坠。今日谢扶宸所说不错,大聿早在先帝时就没有了善用奇兵的猛将了,到了他这儿国境之内男子个顶个的阴柔,士族子弟贪图享乐,芙蓉散泛滥,终于到了无一将可用的地步。谢扶宸的女儿谢氏阿歆李举也知道,是个才德兼备的女子,武艺高强极善兵事。
  可惜,可惜是个女人!
  李举当然不可能同意,若真的封了个女将军去打仗,开启了女性为官为将的先河,岂非更增长了李延意的气焰?而他则成了违逆先帝遗言的不忠不孝之子,后世史书中又该如何对他口诛笔伐?何况一旦让李延意上了战场,万一屡建军功,届时民心军心皆归她所有,自己这天子之位只怕是要拱手相让,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不,不能让李延意去前线。
  李举抬起了头,目光坚毅地望向李延意:“寡人不能封谢氏阿歆为将军,否则便是忤逆先帝生前遗命。若想要鼓舞将士们的士气,再没有比寡人更合适的人选了。寡人乃是天子,大聿的生死存亡之际,寡人自当身先士卒。你是寡人的皇姐,你且待在禁苑之中,寡人去北疆!”
  “陛下!”谢扶宸等一众清流大臣们连忙跪地高呼,“陛下万万不可啊!”
  李延意和长孙曜相互看了一眼,也随即领着身后的群臣们跪了下来。
  李举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苦笑:“有什么可不可的,若死于战场之上也都是为了我聿室江山!你们说大聿已经没有任何将士能够退敌,寡人来退!”
  “陛下。”谢扶宸语重心长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若是陛下有个长短大聿该如何是好?望陛下……”
  长孙曜收到李延意的眼神,立即打断谢扶宸:“若是陛下能够披甲上阵,必定能够大涨我军士气!想当年武帝亲征荒甲景帝大破氏袖,大聿贤君垂衣而治弭难消患,备受百姓敬仰。如今天子亦有亲征前线的想法,正是黎民之福!”长孙曜跪下,伏于地面,“天子圣明无畏,老臣感激涕零,老臣代表大聿百姓谢陛下圣恩!”
  谢扶宸几番想要将话头再起,却被李延意一派大臣轮番打断,见李举面上发红胸口起伏难平,显然是被一群人歌功颂德到忘乎所以,且骑虎难下了。
  “其实寡人心里清楚得很。”早朝之后,谢扶宸和李举一同在御书房内,李举就方才之事解释道,“此番寡人亲征北疆必定会有许多危险,可是若寡人不去,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李延意一手掌握民心吗?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寡人到了前线不能击退冲晋?寡人虽然自小没有受过储君之教,可也算是熟读兵法。从古至今无数经典战役都在寡人的脑海之中,那李延意一介妇人都跃跃欲试想要上场退敌,寡人又如何能落在她之后?此番寡人必定要痛快地将冲晋杀个片甲不留,将其彻底赶出大聿境内!武帝景帝能做到的事,寡人如何做不到?”
  李举一字一句说得铿将有力,谢扶宸明白他是中了长孙曜等人的奸计。李举现在虽贵为天子,可他自登上帝位开始一直都是庚太后的傀儡,受尽了庚太后和李延意的讥嘲。近几年与庚太后反目后虽然掌握了一部分的势力,却始终被李延意压了一头。他是天子,却被两个女人压制多年,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在被政敌没头没脑地赞美一番后更是迷失方向,妄自称大。
  “陛下可有想过,北疆不比汝宁更不是金吾卫和虎贲军守卫的禁苑。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即便有护卫保卫在侧,一旦军情紧急人仰马翻,即便有再多护卫也难挡暗中黑手。李延意和陛下想的一样,绝不可能放任陛下大建军功,她必定会让人暗藏在军中借机行刺陛下。即便李延意未能找到机会行刺,冲晋大军此次卯足劲想要直捣汝宁,万一陛下不敌,大权将落入谁的手中,难道陛下不明白吗?”谢扶宸说得再直白不过,“李延意等人并非真的想要征伐冲晋,此乃激将之计!陛下莫上当啊!”
  “谢司马……”李举双臂撑在两边的膝盖之上,身子前倾,语重心长道,“司马说得这些寡人何尝没有想过,可是你想过没有,国难当头,若是寡人依旧龟缩在禁苑之中,任那些胡贼杀我大聿百姓,践踏我大聿疆土,寡人算什么天子?他日汝宁城门被破,败国丧家,大聿两百年国祚毁在寡人手中,寡人有何颜面在黄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好,寡人让李延意去北疆,她又能立下什么军功?她能活到现在不就是太后在护着吗?她去,没有胜算,寡人亲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国倾之际寡人当以人民为重……谢司马,寡人不在汝宁的日子里,监国的重任便托付给你了。若是寡人回不来……你当推举淮安王康颂为天子。康颂乃是干国之器,若让他继位,一定能够厘奸剔弊经邦纬国。”
  李举说得有一定的道理,谢扶宸知道他心意已决,再说什么也无法将他拉回来,便不再说话。
  大聿无武将可用乃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谢扶宸忽然想起了死在他手里的卫家长子卫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