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74章
  她不是卫家的女儿或是儿子,更不是李延意,她的死只会让人谈论一两句。可能等到明天日出,曾经被她惊艳被她震撼被她救过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和新的目标,有可能是下一顿饭也有可能是今后的仕途,“甄文君”这三个字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
  历史的车轮在飞速往前滚动,充满力量,残酷地将所有过往都碾压成渣。
  淮安王死后,其他的王爷陆续离奇死亡,此事让整个李氏宗族惶恐难安,纷纷打算逃离大聿。可死亡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泯灭,依旧如影随形。
  汝宁的夏季即将结束之时,二十八位王爷很快就只剩下六位,这六位正是李延意的左膀右臂。
  谁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在作祟。
  李延意这个清流口诛笔伐祸国殃民的逆臣贼子,混乱阴阳的背世狂徒终于在怀帝死后彻底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最害怕的是柳氏。
  当得知怀帝晏驾之时她便开始终日惶恐难安,淮安王死的时候她正在当场,淮安王呕出一地如墨的黑血,死状极惨。柳氏立即就想带着太子逃离淮安王府,她知道留在此处一定会被杀。
  她的马车刚刚奔出一条街就被堵住了。
  柳氏紧抱着大哭的太子不敢撒手,掀开布帘质问:“怎么停下来了!我不是说无论怎样都不可停的吗!”
  马夫为难地从马上下来,跪地对着前方磕头。
  柳氏一怔,前方三辆御用的銮驾将并不狭窄的道路挡得严严实实。柳氏见这是天子的仪仗,喜出望外就要冲上前,忽然一人从銮驾中走了出来,又将她吓了回去。
  “李……李延意?!”柳氏吓坏了,“你怎可乘坐天子座驾!”
  李延意身穿一身玄色暗纹宽袖长袍,腰间龙腾扣头顶白云冠。柳氏怎么看都觉得她这一身眼熟,像是大聿历代天子所穿的常服,又不是完全一样,可她这阵势已与天子并无二致。
  李延意并不因她的指责而生气,反而带着温和笑意上前来。她向前走几步柳氏就往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街道两端都被新选拔的虎贲军围住,没有人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能逃走,柳氏和太子这一对孤儿寡母更不可能。
  “莫慌,我只是想接太子回宫而已。”李延意真诚道,“怀帝已崩淮安王又薨,虽然太子年幼却也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我知道许多人说我惦记着皇位,说我谋逆……哎。”李延意难过道,“虽然我与怀帝政见不合,对于胡贼进犯他主和而我主战,这点没错,没有冤枉我。可这并不表示他们说我谋皇位也是对的。怀帝是我的皇弟,是和我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我怎么会要杀他?”
  李延意伸手过来,柳氏被她抚摸到时猛地一抖,脸色若雪,侧过身子将太子死死地抱在怀中。
  “别害怕。”李延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她,“我是来接你们回汝宁回禁苑,择日登基表正万邦。”
  柳氏见李延意温文尔雅白璧无瑕,眉宇之间带着的正气让柳氏心里产生了些疑惑。自从谢扶宸将她送到淮安王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甚至没有过问,柳氏一直胆战心惊不知如何是好。
  作为一个常年在宫闱之中和各个嫔妃勾心斗角,忽然被李举宠信的妃子,她根本不知道朝堂斗争的真相。她也有怀疑过谢扶宸,这男人长得好看却让人不易接近,李延意和她完全不一样。李延意天性爽朗爱笑,一笑起来如同春花绽放,一瞬间便能和陌生人亲近许多,让同为女性的柳氏少了戒备之心。而她更是说要带太子回禁苑,说得诚恳又实在,让她心折。
  “你、你是说真的吗?”
  “自然。”李延意拉着她的手,见她还是万分防备,便不再勉强,后退了一步,指着身后的銮驾道,“你看,我连天子座驾都带来了,让太子……不,让天子起驾吧。”
  柳氏心中犹疑又荡漾,并不肯上车,她要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李延意也不勉强,就随着她。
  柳氏带着太子往汝宁前进,此事谢扶宸完全不知情。
  他没去淮安王府,因为他知道那对母子已经是一对弃子,若是要挽回只会空耗精力。
  有放弃的,自然有还在算计内的。
  本来阿来若是还在卫庭煦左右,谢扶宸便有诸多顾虑,他早就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谁知上天又赐予他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阿来失踪。
  这也肯定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试探过卫庭煦,卫庭煦给予他的反应让他安心。
  无论成败,无论阿来是否还活着,他和阿穹唯一的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便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最后的孤注一掷之中。
  柳氏自己的马车非常简陋,闷热难忍,颠簸之中天子痛哭不断,高热难退。柳氏初为人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去求助李延意。
  李延意立即将自己的马车让给她们,并让随行的御医为其诊治。
  柳氏看见天子在和蔼的御医手中慢慢进入梦乡,她警惕了一路也是疲惫不堪,靠在一旁想要小睡片刻,没想到一睡就睡得结结实实,猛然惊醒时马车已经空空如也。
  柳氏猛惊,冲出马车大喊大叫。
  “怎么了?”李延意忽然抱着太子走了过来,马车行至汝宁附近的官道,即将进城,“我将天子抱来换条尿裤,他穿的那条早就湿透了,你也不知道给她换换。”
  柳氏立即将天子抢了回来,孩子在手,冲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可是李延意的表情却很奇怪,温柔的笑已经不见,她挑着一边的眉峰盯着柳氏,似乎在兴奋地等待着欣赏掀开一手设下的陷阱里的猎物是如何的惨状。
  柳氏脑中“嗡”地一响,立即去摸天子。
  天子发出几声呓语,转醒过来看着柳氏咯咯地笑了起来。
  柳氏一把将天子抱紧,几番起落竟叫她嚎啕大哭。李延意拿出随身的手帕为柳氏拭去眼泪:“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怕我杀了天子不成?怎么会呢?他可是我亲侄儿呢。”
  柳氏抬起头来,看见李延意又恢复之前和蔼的模样,一双眼睛慈爱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心中冷意频生,见李延意伸手往天子脸上招呼,哆嗦着后退一步道:“长公主多虑了,只是天子太过年幼,我这个做母亲的难免多操了几分心。”
  李延意笑着把手缩回来,道:“既然无事,那边启程吧。”
  柳氏一路上再未敢阖眼,直到回到了汝宁禁苑之中,她抱着孩子在怀帝生前的寝宫里哭了几个时辰,之后便以皇后之名上书请奏,说太子年幼,不堪国之重任,愿将天子一位让出,选贤与能。长公主怀琛天纵圣德,灵武秀世。匡济艰难更是民心所向,今便敬禅于怀琛。而她将带着孩子为先帝守陵,尽此一生。
  柳氏抱着孩子在早朝时将奏疏奉上,更是长跪在李延意面前,若她不肯答应即位便不肯起来。
  李延意看着柳氏委曲求全的模样,想起对她忠心耿耿而被毒死的林权,想起自小教导她却被斩首的左旭。还有无数追随着她却死在李举手中的谋士们,李延意望着苍天——
  寡人总算不负诸君厚望。
  李延意即将登基,她舅舅庚拜和卫纶、长孙曜已经开始筹备登基大典的繁杂之事。
  任何放在明面上的事情都只是障眼法,谢扶宸明白,谢扶宸当初试探卫庭煦是想确定是否到了下手的时机。
  诸多王爷被杀,柳氏母子也已退出皇位之争,谢扶宸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在等待这些事发生,等待李延意以为已经铲除了一切阻碍,到了最合适登基之时,便是他持剑封喉之时。
  他手中还有十万精兵。
  这十万精兵一直宣称在外镇压黄土义士,可他已经秘密将兵马调回了汝宁三十里开外的一个村子里。汝宁城中还有他的内应,就连卫庭煦身边都还有他的人。
  只要他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将会杀入汝宁,和黄土义士一同出击。到时候城中少得可怜的中军根本抵挡不住十万大军和黄土义士的联合一击!
  当然,待大事办成之后他也不会留下黄土义士。
  不忠者天生反骨,不可留。
  而帝位继承者他也早有人选。
  假意归顺李延意的武垣王李擎虽表面观之不是机灵之人,可他能够忍辱负重以国事大局为重,乃是个需要打磨的瑰宝。待杀了李延意剪除太子党之后,便拥护武垣王为帝。
  内外一切都已就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谢扶宸的一声号令,血洗汝宁屠戮禁苑,将所有逆臣贼子全部弑杀!
第112章
神初十一年
  夏末的这场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三天,
汝宁城中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踏着泥泞的道路奔往自己的目的地。灰沉沉的天顶之下穿着蓑衣斗笠的人们全都低着头,
都想要快些办完事早点儿归家,躲避这倒霉的雨水。
  卫纶和长孙曜并肩站在陈列了无数礼服玉冠的太极殿中,
手里拿着典策一条条地给李延意说明登基大典祖训礼制,
李延意坐在御座之上尽可能耐心地听着,
所有登基礼节十分繁琐而复杂,
她想要记下所有细节,
可一直在走神。
  卫纶看出了她思绪不宁,
将典策拢了起来:“陛下,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李延意尴尬地笑了笑,
没回答他。
  长孙曜偷偷瞥了李延意一眼,
他知道李延意最近除了在忙着扫除余党和登基之事外一直在为阿歆之事困扰。
  阿歆自从孟梁大战后身子一直都很不好,腰间的伤甚至影响到她日常起居。李延意派了无数御医去谢府想要帮她治伤,
可阿歆将御医全都赶了回来,
拒绝接受她的恩惠。如今登基在即,
谢扶宸一家必定要扫除,阿歆乃是谢扶宸的嫡女,不可不杀。
  不可不杀,若她和李延意没有任何牵扯的话。
  卫纶和长孙曜早就明面上暗地里催了李延意无数次,谢扶宸要杀谢家更是要斩草除根,决不能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性。一旦留下,
便是留下了一把随时有可能刺向心腹的复仇之刃,
所为夷族便是此理。
  可是李延意到现在都没有下达任何斩除谢家的指令,
甚至还一批批的药材和御医送往谢家,
谁都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在意的是什么,所以谁都没多这个嘴。
  如今大典近在眼前,李延意心中所愁更是卫纶长孙曜所愁。类似的事若是放在别的帝王身上,臣子们一句“红颜祸水,当以社稷为重”便能劝下。可面对这古往今来第一位即将登顶的女帝,他们俩有些词穷,没有任何蓝本可借鉴,一不小心便容易说错了话。即便口舌如簧如这两位老臣此时也都哑口无言。
  “继续吧。”李延意揉了揉颞颥,将一夜没合眼的眼睛睁了睁,想要勉强提起点儿精神。
  将登基之辞没有一字遗漏地复述一遍,又去望君山山顶看了祭告宗庙的准备情况,跟着少府走了一趟明日要走的路线,再回到紫薇宮说完了登基之词,累得头晕目眩之时才算是彻底完毕。
  “陛下,衮服的袖口烫纹已经改好,是否要再试一试?”少府监的少监伏在马车前禀报。
  李延意厌乏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少监没听到回答不知道该不该动,心虚地看了一眼他的上司长孙曜。长孙曜皱着眉摇了摇头,少监咳嗽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走吧。”李延意道。
  “起驾!”黄门侍郎一声高喝,李延意的銮驾启程回宫。
  就在她从望君山上下来时,队伍的最后有位小黄门越走越慢,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待确定没有人关注他时便一大步跨进了树林之中,立即消失不见。
  从野路连滚带爬地抵达山脚时他已经换上一套平民布衣,低调地进入谢府。
  “这么说这几日李延意的确在专心筹备明日的大典之事。”谢扶宸抿了一口茶。
  “是的谢司马。”小黄门道,“那李延意还因为筹备之事太过繁琐而生了闷气,差点儿发脾气呢。”
  李延意和卫纶等人在专心筹备,看来明日将举行大典一事必定不假。
  可惜,你们等不到明日日出。
  小黄门拿了银子退了出去,兴冲冲地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不知何时飘出来的一个黑影刺穿了左胸腔。
  那黑影抽刀之后小黄门还跑了两步,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刺了。待察觉到方才那一点儿刺痛感越来越难忍之时,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血流如注,一吓之下先被吓死了。
  谢扶宸将黑色的蓑衣披在身上,棕榈皮里挡雨的雨布被他紧紧地系在下巴之下。长发盘入宽大的斗笠之中,腰间持剑,快步踏入雨夜之中。在他身后紧跟着十多位黑衣人,全都是和他一样的装扮,更有数千人如同滴水入海很快消失在汝宁城的黑夜里。那位杀死小黄门的高手从树梢上一闪而过,树梢微不可觉地轻轻一晃,比一只喜鹊落在上面的动静还小。
  此人便是曾经下毒毒死林权,让怀琛府胆战心惊的游侠杭烈。自从蓝壳儿出现之后杭烈便再也没有下毒的机会,甚至连下手暗杀都无法实施,无论是怀琛府还是卫府都布设了严密的守卫,他一直被死死地克制着。谢公在北疆救他一命对他恩重如山,他却空耗钱财食物什么都做不了。今夜,便是他扬眉吐气之时。
  谢氏阿熏也在其中。
  她一直想要找机会杀了阿来,可阿来竟去了北疆,让她一丝机会也没有。见残军回京,她盘算着该趁对方大战过后的疲累期动手,便冒险去卫府探听消息。让她意外的是探听回来的居然是“甄文君”已死的消息。可笑,她竟死在了北疆,没让她手刃这叛徒!也罢,她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喽啰,李延意和卫庭煦才是她的目标。到了如今地步已经不容她们有任何后退的余地,只能拿起屠刀,将乱臣贼子斩杀于历史野道旁!
  谢扶宸已经将谢府之中的老小送出汝宁,他知道今夜的汝宁将会成为大聿的拐点,无论如何他需保护家人安全。
  雨越下越大,正是决战的序幕。
  谢家的马车就要离开汝宁了,阿歆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马车里。
  “你醒了。”三姨坐在她身边,看见她醒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阿歆撑着腰痛苦地坐起来,掀开布帘往外看,汝宁的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什么意思?”阿歆回头一声声音并不大的质问却吓得三姨浑身一抖。阿歆常年带兵打仗,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姨即便被她一瞪都会吓破胆子。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三姨往角落里缩。
  阿歆头疼欲裂,马车摇晃中差点摔倒,三姨赶紧将她扶住。
  “你们,让我吃了催眠药?”阿歆抓着三姨的手,几乎将她的手臂生生掰断。
  “这是谢公吩咐的!不是我的主意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他的吩咐!阿歆……你弄疼我了!”三姨眼中泪意翻涌,楚楚可怜地向阿歆求饶,阿歆思绪一转随即明白了。
  将三姨的手松开,她站到了车厢之外,身后十多辆全都是谢府的马车,印证了心中所想。
  阿父有大动作。
  马车到了城门口,很顺利地出城,阿歆戴了顶斗笠坐在车夫身旁。
  她总觉得有些不安,越想越惶恐。
  从军征战多年,阿歆有着平常人所不具备对危险的知觉,她望向漆黑的雨夜,雨珠从眼前一颗颗地滑落,她一直在搜索着四周的细微末节,想要搜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以支撑忐忑难安之心。
  当谢家车队自城门鱼贯而出,奔上官道即将真正离开汝宁之时,她忽然跳下马车,向着来时之路奔跑。
  “阿歆!阿歆你去哪儿!”三姨一直都在盯着她就怕她会胡来,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三姨脑袋探出马车之外,发髻一瞬间就被大雨浇湿,恨不得立即跳下车把她拽回来。谢公特意交代她要看牢阿歆,一定要让她出城,她下的催眠药甚至是安睡一整天的分量。知道她很可能早醒,万万没想到阿歆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若是丢了阿歆,谢公该怎么责骂她。
  阿歆撑着腰跑了几步之后,锐痛让她无法再狂奔,只能咬牙快步地往回走。
  有埋伏。
  雨越下越大,打在阿歆的身上、脸上,让她前进的步伐愈发艰难。
  阿父要将府中所有人都送走,必定是有威胁到所有人性命的大计划,若是失败整个谢府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所以才会在计划真正实施之前先将府中之人撤走。可是谢家十多辆马车何其醒目,即便换成了一般商队的装扮也会让人多看几眼。有出城文书在手,一般情况下出入无碍,但李延意就要登基了,这是亘古亘今第一遭。多少人都在盯着她想要将她拉下马,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会没有丝毫提防?谢家是她最大的敌人,等到她登基之时必定要除之而后快,怎么会让守城的金吾卫如此松懈,任意放走十多辆马车?就算阿父买通了金吾卫,官道上也该有巡查的士兵。
  想到此处阿歆便心乱如麻。
  中计了,阿父肯定中计了!
  不设防地敞开城门,让阿父能够轻松引兵破门,正是李延意等人的计划!只要阿父发动进攻便落入了李延意的陷阱之中。乱战之时杀了阿父或是以谋反之罪砍他的头都将轻而易举!
  阿歆越走越快,想要以平时的大步流星迅速前进,可重伤未愈的身子根本撑不住如此折腾,脚下猛地一软,阿歆整个人扑了出去,以为自己就要摔在泥地之时,忽然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中。
  “李……李延意。”护住她的人竟是穿着一身夜行衣的李延意。
  李延意头顶戴着纱帽又扣着面罩,身后跟着六个精壮的护卫。若不是距离极近看到了她的双眼,恐怕连阿歆都无法一眼认出她来。
  “走。”李延意手内一翻,用麻绳将阿歆的双手捆在了一起。放在平时,以阿歆的力气绝对能在被捆绑之前的瞬间挣脱并反击,可现下只要稍微一用力腰间的痛楚便如尖锥狠狠地扎她,根本使不上劲。
  “放开我!”阿歆抬起手肘就要向李延意的脸上招呼,李延意根本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肘击在离她的脸庞仅一寸的距离时骤然停了下来。
  李延意粉色的嘴唇上沾着雨水,慢慢地扬起,似乎早就料定她不会真的下手。阿歆恼怒,手肘一刮将李延意刮得身形一晃,身后的侍卫立即冲上来将阿歆擒拿。
  “莫对她用粗,将她送出汝宁便可。”李延意捂着发红的脸颊道。
  “我不走!李延意,我们谢家根本不想承你之情!你以为让门户大开放谢家马车离去便会有人对你感恩戴德了?你若还是个爽快人便将我放了,咱们战场之上见胜负!到时候若是我败了便任由你处置,绝不食言!”阿歆愤怒的喊声在暴雨之中虚弱而苍白,“你可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事!你以为将我阿父骗入城中便能够以计消灭?你真是太天真了!生死大战岂是你纸上谈兵的几个谋略便能胜出的?你有多少中军?五千?一万?!你想要白白送死吗!要走的是你!”
  阿歆每喊一个字就痛得冷汗直冒,李延意却走了上来捧起她的脸,笑了:
  “原来你跑回来是为了救我。”
  阿歆再次将她甩开。
  “你可知你这一番话中有多少矛盾之处?你到底是想帮你阿父杀了我还是救我?你自己可曾问过这儿,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李延意指着阿歆的心口,“阿歆,人不能贪心,你不可能拥有世界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要取舍。我从未逼过你,但事到如今图穷匕见,你必须要做个选择了。选我,还是你阿父。”
  阿歆知道李延意说得对,她不得不承认李延意如此明白她。
  她一直都是矛盾的。看上去她早就已经舍弃了和李延意的缘分,成为谢家的中坚力量。在跳下马车往回奔跑之时她还在一个劲给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是担心阿父中计才回来的,可是最最内心的话在遇到李延意之时忍不住喊出了口。
  她担心阿父,也担心李延意。
  她可以和李延意为敌,甚至能够敌对一生一世,只要李延意还活着。
  只要这个人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便能坚定地去做任何事情,而李延意一直以来的包容她也都看在眼里,任她打骂任她闹,从未对她说过一句“离开谢家”这样的话。李延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可为什么最懂她,最让她在意的人却要走上这条和她背道而驰之路?
  见阿歆渐渐低下头,李延意看见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块儿,心都要碎了。
  “阿歆……我并不想逼你,但这便是现实。你先离开这儿,等所有一切都了结之后我便将你接回来。有我在,没人能够动你一根头发。到时候我便封你为后,我们……”
  “封你为后”这四个字让阿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在雨中沉静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