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国位于古犀国东南,自古通往库尔间什只有一种方法,便是翻越瑞尔乎山。瑞尔乎山之险难以翻越,而此山上唯一一条可供通行之路在二十年前也被落石掩埋,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了。虽然沿着明重海往下是绕了远路,但我们这儿地势高,借着奔流的水势不出一个月就能抵达虎部,沿着虎部向东五百里便会抵达骨伦草原。穿过骨伦草原很快就能进入库尔间什,这一路下来顺风顺水草原也极好驰骋,你们将马车装上船顺水而下,到时候策马狂奔,比在瑞尔乎山上和野熊搏斗要安全得多。”
曾经在万向之路上走过一段的阿希十分肯定沐歌给出的前行之路,卫庭煦没时间再耽搁,立即让随从赶马上船。启恩除了会使用万道罗盘之外还是一名极好的水兵,他能够预测风向和海上气候。
沐歌送了许多粮食上船,春夏正是南下的好时候,无风无浪。
第二日清早卫庭煦等人杨帆起航,继续往流火国迈进。
一连航行了五日,一路上风浪的确不大,加上船身宽大龙骨坚硬,航行得一直都很平稳。甄文君在床上晒太阳捉鱼,根本不像是远征,完全就是游乐一般。她仗着水性好时不时跳入海中和五彩斑斓的鱼一同畅游,有时候还会带着鱼叉下水,叉些肥美的鱼上船,直接切片脍食。
甄文君强壮,越是广阔非凡之地越是能够玩儿出花来。卫庭煦则全然相反。
上船五日她便吐了五日,什么都吃不进,若不是甄文君硬让她吃点稀粥下肚,恐怕此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甄文君怪自己糊涂大意,怎么会想不到子卓体弱经不起风浪?卫庭煦自己说了,过几天适应便好,可这么多日过去她依旧还是呕吐不止,甄文君下令返航也被卫庭煦阻拦。
“不可因为我一人耽误大事。”卫庭煦瘦了一整圈,看上去虚弱不堪,就连说话都毫无底气,声音轻飘飘的。
“可是这样下去还未到岸你便会丧命了。”甄文君并非在吓唬她。
卫庭煦不以为然:“这点小事如何能夺我命?你不必再说。”
将甄文君赶走之后卫庭煦不再见她。
甄文君知道卫庭煦一向任性绝不可能听自己的,她明白必须前进,可又担心卫庭煦的身子受不了。踌躇不前,焦虑万分。
卫庭煦躺在床上心下烦躁,船身每一次晃荡都会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她知道甄文君在门外并未离开,这种情绪更让她心烦。
这不该是甄文君做的事。
甄文君应该警告她让她安静不要出声,不要因为她这一点儿小小的难受影响整船人的情绪。应该把她关起来,然后指挥全船人全速前进,早日抵达目的地。
这是卫庭煦会敬佩、崇拜之人会做的事。甄文君这等优柔寡断如何能够担当大任?
之前的文君分明不是这样。
卫庭煦闭上眼想要多睡一会儿压下心烦和呕吐之感,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甲板上传来大叫声。
她睁开眼想要下床时,整个船身猛然向一旁倒去,卫庭煦迅速抓住床边,险些摔倒。
这不是普通的风浪,像是船身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倾斜。
跌跌撞撞地冲出船舱,所见景象完全超出了卫庭煦所料。
一只黑色怪鱼破水而出飞在空中,甄文君一箭射中它心窝处。可小小的箭矢对于这只怪鱼而言微不足道,怪鱼下落时后尾用力拍在船头,犹如一只手拍在水面的树叶上,船立即被震上半空,船上的人惊叫着脱离甲板,近百人腾空而起摔入海中。
阿燎正在其中!
她二十多位娘子大叫着没有一个人能够拉住她,甄文君本拉着旗杆一个翻身就能稳稳地落回甲板,见阿燎就要落水急忙飞扑而上,一脚将她踢了回来。
阿燎胸口被重重一踢差点窒息,摔回来时捂着心口痛得脸都青了。
娘子们纷纷上前查看她可伤到了何处,阿燎无言以对,就算她时常裹胸出门可这一双娇乳娘子们可是十分喜欢的,这一脚可好,差点儿踹凹进去。
甄文君将阿燎踢回去,自己不受控制掉入海中。
那怪鱼并非单独行动,数百只比它体型小上一圈的幼鱼竟安静地藏在船四周,怪鱼对着船一拍拍落海中的人就是它们的午餐!
落入海里的人被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甄文君大惊,幼鱼如同铁锯般的牙齿就要咬中她的腰部,她双手一撑将幼鱼双齿的咬合阻拦,可这幼鱼力大无穷,甄文君就要坚持不住!
另一边启恩也落水,被一群的幼鱼围攻。小花立即拿来手边的绳索要甩下海里将启恩救上来,卫庭煦拽住她指向另一边的甄文君,喝令道:“救文小花略略迟疑:“可是女郎,那万道罗盘只有启恩会用,他死了我们便找不到流火国了!”
甄文君双手上全都是血,幼鱼的双齿越合越紧,马上就要拖着甄文君潜入水中。
一旦将甄文君拖入水底,她只有死路一条!
“找不到流火国回去时如何向陛下交代?新法又该如何实施?”小花向来只服从命令,因为从前卫庭煦给她的所有命令都没有任何问题,她只需听从就好。
可当下情况小花不得不提醒卫庭煦。
卫庭煦看甄文君只剩下一个脑袋在海面上,重复道:
“救文小花别无选择,只能听令。
她将绳索抛向了甄文君,甄文君借着绳索脱险返回船上。而就在她十步之外的启恩被鱼群围攻咬死,血将海面染成一片鲜红。
第127章
诏武元年
甄文君上了船顾不得伤,
仰头紧盯主桅杆顶上的风向标,
大喊着指挥众人拉动篷索,
迎着风张紧篷面,
船在众人协力之下调转了方向借着海风迅速撤退。
黑压压的一片扑腾着的鱼群依旧跟在船的四周,
巨大的怪鱼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飞出水面给予致命一击,以它的力道和重量若是拍中了船身而非船头船尾的话,想要将整艘船拦腰拍成两截绝不是难事。甄文君跳上舵楼见鱼群紧追不舍,巨大的怪鱼一跃而起冲着舵楼就来,甄文君眼前发黑,
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怪鱼的长尾就要拍中船身,
一声震破天庭的怒吼声中小花将船后部的辅锚拽起,呼啸着甩向怪鱼。怪鱼被极重的船锚打了个正着,“砰”地一声巨响,
鱼身上的鳞片和水被震了下来,
洒了甄文君一身。
怪鱼被小花重新打回了水中,
一时半会儿没敢再上前。幼鱼们也都围着它打转,不再攻击也并不退散,
紧紧跟着。
甄文君真心实意地对小花比了个大拇指。
这船锚有多沉谁都知道,即便是为了加强船身稳固性的辅锚也是千斤重,
小花居然能将这玩意儿抡起来,甄文君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花虽然强壮,
方才那一抡也是情急之下爆发出超越自身的力量,
此时她一双胳膊完全脱力,
抬不起来了。
甄文君跑到箭楼之上,
对准了跃跃欲试的幼鱼疯狂扫射。幼鱼群被她赶出了几丈后不死心地游了回来。而安静划水的怪鱼吃过一堑之后变得更加谨慎,仿佛在仔细观察着船和船上的人,不急不躁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这是什么怪物。
这种鱼在大聿从未见过,也没听阿母提及!
卫庭煦上来要帮忙,甄文君立即将她推回了船舱,大声道:“你留在这儿不许出来!”
还没等卫庭煦说话她就将船舱锁了起来。
甄文君返回箭楼,看了眼剩下的箭矢,大概还有两百根。小花一击已经没有气力,阿希在什么地方?左堃达呢?
思绪刚刚转到左堃达身上,只听“噗通”一声有人落水,甄文君紧盯着怪鱼以防它再次突然袭击,腾不出眼去看谁掉到水里了。
“季永你疯了么!快些上来!”甲板上有人大喊,甄文君后脑发麻,这么紧要关头左堃达这家伙作什么妖,是要去送死吗!
左堃达后腰上系着绳索,绳索另一头匆忙栓在船上,来不及多想,飞身下海用力往前方游,往阿喜娘子落水之处游。
阿喜娘子不会游泳,方才那一震被拍下海,幸好一张木案几一块儿被拍了下去,她抱着木案几拼命地喊救命。幼鱼群很快游了过来将她包围,一圈青白色的眼珠子盯着她看,随时都会冲上来将她啃成白骨。
阿喜娘子是阿燎“青辕”内的红颜知己。阿燎本身在内陆长大不会游泳,可见到阿喜娘子落难,刚刚被踹上船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的阿燎发了疯般要冲下去救阿喜,被阿诤等人拼命拉回来。
“阿燎你不可去送死!”阿诤和其他二十一位娘子一拥而上紧紧将阿燎抱在中心,无论阿燎如何哭喊都不放开她。
“我的阿喜!我的心头肉!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鱼腹?!让我和她一块儿死,别拦着我!”阿燎哭得眼睛都要瞎了,撕心裂肺地叫喊时左堃达跳下了水。
左堃达手中拿着鱼叉奋力向阿喜娘子游过去,幼鱼群包围她的圆圈越缩越小,眼看就要将她锁定发动攻击,左堃达潜入水里从下方绕了上来,像一支离弦之箭飞将上来。幼鱼一拥而上张嘴就咬,阿喜惊叫了半天却没受伤,再睁开眼时看见一个男人挡在她身前。那男子手中鱼叉全都是血,离她们最近的一群幼鱼的嘴都被开了血口子。
“深呼吸抱紧我!”左堃达大叫一声,阿喜本能地照他说的做。
在幼鱼再次发动猛攻之前左堃达带着阿喜迅速下潜。船上的人拽着绳索左堃达也在拼命地游,却摆脱不了幼鱼鱼群的追击。
鱼群的速度极快,犹如一只巨大的水蛇紧追不舍。阿喜紧闭双眼憋住呼吸肺部就要爆炸,还没逃至水面!
甄文君放下弓弩跑去帮忙拽绳索,十多个人协力拉拽,水中阻力极大,他们能看见左堃达和阿喜的影子以及疯狂追逐的鱼群,心急如焚。
“快!快!”甄文君的喊声让众人更有紧迫感,手掌被磨破了也浑然不知。阿燎急得趴在船边大叫阿喜的名字,一只幼鱼从水中笔直飞了出来对准她的鼻子就咬。阿诤横臂一挡保住了阿燎精致的鼻子,幼鱼死死地咬住了阿诤的手臂要将她往下拖。这幼鱼在水中看着不大,一旦冲到了面前才发现每一只幼鱼身形都能与成人比肩。娘子们拿出各自的武器杀上去把自投罗网的幼鱼切成了碎肉,而另一头怪鱼看准了机会再次腾空而起发动突袭!
船上乱成一团,除了一早就躲进储藏室里的阿希和被甄文君关起来的卫庭煦之外,就连脱力的小花都在用仅存的气力控制篷面受风的方向。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分不清身上是汗还是海水,就在这个时候怪鱼再一次的袭击无人防备也无人抵抗。
当它腾空而起,在船上落下个恐怖的阴影时,意识到危险的人群才纷纷抬头。
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刻的画面。
毫不夸张地说,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有了预见,马上就要被拍进海底葬身鱼腹,或是弹至高空摔在海面上粉身碎骨,只有这两种死法等待着他们。
在这死亡的阴影之下,有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了鬼门关关口。
“是按这儿吗?”仲计低头看了眼弓弩的卡槽,确定是按下此处的机关没错,千钧一发之际,她将这架古犀巨弩对准了怪鱼。
双指一拨机关,弓弩“突突突”三箭射向怪鱼,不偏不倚正中它的眼睛。
仲计丝毫不慌,飞速装箭再发射,怪鱼疯狂挣扎扭动着身体,掉落之时和船头擦身而过,只差一丁点儿砸中大船。
船在怪鱼落水引起的波涛中颠簸着,船上之人纷纷倒地,千钧一发之际左堃达正好上船,和阿喜摔倒在一块儿。左堃达用最后的力气转身从阿喜身上离开,伏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呕水。
左堃达的一边的脚被咬得血肉模糊,阿喜已经昏迷。阿燎和她的娘子们迅速上来施救,左堃达好不容易缓过了神,虚弱道:
“将她……翻过来,脸朝下,水才能吐出来。”
甄文君小花还有诸多壮士一块儿使劲全速前进,正巧赶上一阵海风,这才侥幸逃脱。
确定鱼群没有再追上来之后甄文君哀嚎一声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再也没有一丝挪动的力气。
几百号人全都颓然倒下,极度紧张过后肌肉疯狂发酸,恨不得将头以下砍了丢了,少受这罪。
甄文君喘着喘着就睡着了,一船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亦或是受到惊吓,除了仲计。
全船人都躺着动不了,仲计一一过去帮大家检查,给真正受了重伤之人做上记号,只是受了惊吓的人便先告知他们没有受伤,暂时安抚一番后便不再管。
仲计检查了一圈后小花上前道:
“你会用弓弩?”
仲计:“不会。现学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将脸转开,各自去忙各自的了。
小花将卫庭煦从船舱中放了出来。
卫庭煦出来时脸色不善,小花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才是。她快步走到甄文君身边,发现她在古犀国受的伤还没全好,伤口又一次迸裂。按照她受伤的频繁程度,在回到大聿之前不知还要落下多少伤口。
“嗯?”甄文君迷糊而艰难地睁开了眼。
“你竟就这样睡了。”
“是。”甄文君闭上眼笑道,“闻到你的香味就醒了。”
“还有力气说胡话?”
“怎么算是胡话。若不是因为有你,我大概早就弃船逃了吧。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甄文君说睡就又睡了过去,卫庭煦跪坐在她身边也没离开。
待甄文君再醒来之时乃是被小花烤鱼的香味给香醒了。
梦里她抱着袭击她们的怪鱼狂啃,怪鱼看着难看吃起来居然非常美味!她边吃肚子还边发出咕咕的声响,她还颇为纳闷,怎么一整只大鱼都要吃完了居然还没饱?
醒来一看原来自己根本没落着一口吃的,肚子都要饿扁了。
翻身而起准备大吃一顿,忽然发现怀中有人。
低头一看卫庭煦靠在她怀里正睡得颇深,两人合盖着被子,就在甲板上相依而睡。
甄文君四下看看,已是昏黄时分,海天相连之处暖烘烘的夕阳正在慢慢沉入海平面之下。船上其他人都在船头尾和两侧忙碌着,烤鱼的烤鱼疗伤的疗伤,很默契地都没有往她们这儿看。
甄文君不忍心打扰卫庭煦的睡眠,如同两个时辰之前的卫庭煦。
她摸了摸卫庭煦的长发,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越来越响。
好饿啊。
等会儿,等子卓醒了再说。
可是好饿啊真的好饿啊。
还是等会儿,再等会儿吧。
……
太阳落山要开饭的时候阿希出现了,到处找启恩找不着。
“他死了。”小花告诉她实情。
“死了?!”阿希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万道罗盘呢!万道罗盘也丢了吗!”
小花没回答她,阿希彻底慌了:“他死了流火国怎么办?别说沙漠了,就是现在!在这海上咱们要往哪个方向走?”
全船的人都看向阿希。
“有谁知道吗?!”阿希大喊道。
“阿希。”甄文君手中拿着一串鱼肉,对她招招手。
“我吃不下……”阿希烦得整个腹部都开始疼。
“过来过来。”甄文君一再叫她,阿希只能过去,伸手要将烤鱼接过来,没想到甄文君将万道罗盘拍到她手掌里。
“……你,有意思么?”阿希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是真的和启恩一块儿掉到海里去了,如果不是我拼命将它捞回来咱们就真得迷失在大海之上啦!”
阿希将罗盘晃了晃,正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番,问甄文君:“你会用吗?”
甄文君摇头。
“漂亮,咱们依旧要迷失海上。”
甄文珍贵的并非是万道罗盘,而是会使用万道罗盘的流火国后裔。
阿希和甄文君一夜都没睡,一直都在摆弄罗盘。
万道罗盘是个圆形巴掌大的物件,铜身琉璃面,能够透过琉璃看见罗盘的内部。罗盘内部有一堆分布在底面的白色细砂,每次转动罗盘时细砂也会跟着移动重新排布在底面上。白砂之下分布着一圈圈的奇怪符号,看上去像是文字。
阿希说她以前有个风水罗盘,这细砂应该就是天池指针,符号大概和风水罗盘内盘上的堪舆文字相似,若是能够看懂流火国文字的话或许能够窥知一二。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唯一的流火国后裔已死,没人能用这破玩意儿。
阿希趴在桌上灰心丧气犹如一具死尸,甄文君则继续摆弄。
“没用的,除了流火国的人谁也不会用。”阿希的声音仿佛从地底冒出来,“咱们现在就是沧海一粟,前进不知航道后退不见归路……船舱内的粮食本能够坚持四十日,现在死了两百多人倒是能撑更长时间。哼哼,最后恐怕是要落到互相残杀,人吃人的地步了。”
阿希不断丢出恐怖的话,甄文君完全没搭理她,继续在摆弄罗盘,甚至拿出了笔和树叶,将罗盘上的所有符号都写了下来。
“你,难道会流火国的语言?”阿希见她一言不发胸有成竹,忽然升起一丝希望,“这么说起来……你长得的确不像大聿人。莫非你也是流火国的后裔?”
甄文君还是没说话,来回看着树叶上的文字,最后摇摇头:“不是。”
“那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不是流火国的后裔?那你是哪族人?为什么不像中原人?”
甄文君根本不回答阿希的问题,无论阿希怎样纠缠着她她都没再开口,盘算着自己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