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女儿这一趟南行肯定会瘦得不成人形,万万没想到女儿不仅没瘦,反而圆润了一些,气色也比离开汝宁时好了不少。
阿母心下安心倒是安心,却很好奇,对卫庭煦旁敲侧击。
卫庭煦怎么会不知道她阿母这点心思,直言不讳说文君日日夜夜在旁服侍,伺候得妥当,堪比神药。
当时一大家子人在厅中吃饭,卫庭煦和家君家母坐在一块儿,甄文君作为“救命恩人”以及“心腹亲朋”坐在东边的案几后,和被封了屯骑校尉的左堃达在一起。卫庭煦此话一出甄文君刚刚送入口中的汤差点儿喷出来。她强忍着没真喷,汤都卡在鼻腔里,呛得她疯狂咳嗽。
整个厅中都只听见她的咳嗽声,甄文君满脸通红地迎着大家的目光想要停下却完全没办法,只能捂着脸,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了前厅。
左堃达望着甄文君离开的背影,一边吃着烤鸡腿一边纳闷,文君一向冷静大方,怎么当着卫公的面如此失礼?方才卫女郎那句话有何深意?他发现在场所有人表情都颇为微妙,却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莫非只有他没看透?
手中的烤鸡腿已经送到嘴边又停下了。
难道是我太蠢了?
甄文君不咳嗽了也没敢再回去,就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没多久卫庭煦也出来了,和她并肩坐在石阶上一块儿数。
“你是想吓死你阿母么?”甄文君用小指勾住卫庭煦的。
“她这般胆小?我随便一说话便能吓死她?”
“你那句话实在太引人遐想了。”
“只有你们遐想的时候,我的话才引人遐想。”
甄文君真是说不过她,索性不说了,往回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靠在她肩头。
卫庭煦说:“在卫府是否让你不习惯?”
“也说不上不习惯吧,只是觉得,看见你阿母的时候多少有点儿心虚。”
“心虚?你将她女儿养胖了好几斤有什么可心虚。”
“你明知故问。”
“那,如果咱们搬出去自个儿住呢?”
甄文君听闻此话蓦然坐直。
“真的吗?”
卫庭煦早就料到她兴奋的反应,微笑着点头:“真的。”
“可是你阿母会同意吗?”
“我的事我自己说的算。以咱们的财力在汝宁买一栋看得上的府邸不是难事。而且我已经圈了几个合适又中意的,就等你来确定了。”
第145章
诏武二年
甄文君知道卫庭煦是个想做什么直接就去做,
绝没有太多废话的人,
可这回的惊喜还是超出了她的意料。
卫庭煦居然在汝宁购置了府宅?她刚刚入仕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国经署,
哪有时间去选地看宅?
甄文君就像个兴奋的小孩,
一整晚都在缠着卫庭煦问这问那。
卫庭煦非常享受她的纠缠:“明日我带你去看了就知道。”
“明日?明日就去?这么快?”
“若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延后。”
甄文君对卫庭煦这张嘴又讨厌又喜欢:“你明明知道我有多迫不及待,
恨不得现在就去!”
“现在,行啊。”卫庭煦立即站起身来对院外候着的阿竺道,“阿竺,备马。”
“女郎。”阿竺款款而来,“这么晚了女郎要去什么地方。”
“万泉坊。”
阿竺默默看了甄文君一眼后,
含笑应下,
下去备马了。
待阿竺走后甄文君才笑着拽了卫庭煦一把:“你做什么啊,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看你兴奋得鼻尖都冒汗了。”卫庭煦点了点她秀挺的小鼻子,“明明很想去。走吧。”卫庭煦拉着她往门口走,
“带你去看看属于咱们自己的家。”
甄文君万万没想到卫庭煦竟将她心底里最细微的情绪都猜透了。
汝宁卫府是卫庭煦的家,
她在这儿生活了很多年,
府中上下都能找到她的气息。可对于甄文君而言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住再久她都不可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真正成为卫府的一份子。她从未提及心中的别扭自然是不想让卫庭煦为难,
卫庭煦没和她谈论过此事,或许也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说——她已经想好了解决之道并付诸于行动。
这回万向之路的丰功伟绩让李延意非常满意,
李延意本是要赏赐她珠宝黄金,卫庭煦和李延意商量,
能否将珠宝黄金换成汝宁城中的一处府邸,
不用太大,
够住就行。
汝宁城内寸土寸金,
即便是偏僻的城郊土地都非常昂贵。更重要的是在天子脚下不是有钱就能买宅的,必须有拥有当地连续十年的土地税缴税凭证,且无罪案在身才可以兑换购宅令。而土地税一般按户缴纳,一户只能在汝宁购一处府邸,也是为了征税和统计人口方便,更利于管理。卫庭煦不是卫家户主自然没有土地税的凭证,没有凭证买不了房。
她向李延意讨的就是这购宅令。
马夫本来要为她们驾车,卫庭煦让他下来,马车交给甄文君,就她们两个人前往充满神秘感的府宅。
甄文君扬起马鞭之时心中砰砰直跳。
今日乃是端午节,没有宵禁,入夜之后汝宁城中依旧非常热闹,人潮在两个市集中穿梭着,今夜汝宁乃是一座不夜城。
无论是坊门还是市集大门都绑上艾草扎成的草人,用以辟邪。街上的百姓手臂上缠着各种颜色的长命缕,空气之中更是少不了粽香四溢。
灿烂的灯火和热闹的人声吸引卫庭煦将布帘卷起往外看。
“好热闹啊子卓。”甄文君驾车的技巧日渐娴熟,车没停,手里已经握了一把的七色彩珠糖,咬了几颗下来尝了尝,好甜好吃,便递给了卫庭煦。
卫庭煦接过糖,盛世喜乐的浮光中甄文君发自真心的笑容印在她眼底,让她有些动容,有些舍不得。
甄文君驾着马车带卫庭煦穿过市集,一路往南来到万泉坊。
万泉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五品以上高官一半都居住于此,地皮价格奇高。甄文君驾车进入坊门之后陆陆续续路过的都是高官府邸,朱门南开,一栋栋并不奢华,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即便在盛大的节日时都让人感觉到不易亲近。
“到了。”卫庭煦指着前方不远一处二扇门的府宅,“这是第一处,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处。”
甄文君将马车停下,见门钹不是代表高官的兽首,而是一圈颇为精致的花瓣形状的摆锡环。脚下石阶乃是湖石砌成的不规则涩浪,内种绣墩枝叶纷披,只在门口这一看便让她心驰神往。
卫庭煦穿过两盏薄薄的纱灯和小小的石狮子,将宅门开启,带着甄文君一块儿进去。
“小心。”
借着明亮的月光,甄文君拉着卫庭煦慢慢跨过门槛,绕过豆瓣楠的照壁,进入到院内。
院内的复室高于外,乃是一套复屋。一眼望去庄严大气,甄文君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爱上了这儿。
“石桌上我放了一盏手提纱灯,你去点亮。”
“好。”
今夜月朗星稀天顶之上没有遮蔽的浮云,甄文君很快适应了黑暗,看见了纱灯和火折子。
取下纱灯的罩子点燃灯芯,将鹅黄色的薄薄灯罩罩了回去,提起往回廊上映照。和卫府相比,这儿的院子不算大,布局却相当精巧。
庭院中的大路乃是用武康石皮铺就,夏季汝宁雨水丰沛,淋得久了竟生出些江南才能见到的苔藓,颇有一种自然的仙气,古朴静雅。池塘大概只有卫家的一半大小,浮在水面上的荷花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小巧可爱。一座小小的碉镂云纹的桥横卧池中,通向一处凉亭茶寮。回廊深处矗着一栋小小的楼阁,阁楼之上隐约挂着纱灯。
卫庭煦道:“宅子不够大,所以阁楼既作藏书阁又作琴室。”
甄文君一路走一路看,卫庭煦三言两语地就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她们二人在此生活的场景。无论是如意菱花窗格、积雪一般的栀子花还是台榭中姿态万千的盆玩……此宅没有咄咄逼人的富贵之气,处处都能发现雅致的细节,甄文君越看越喜欢。
推开主院的屋门,把屋内的灯全部点燃,甄文君发现卫庭煦早就将这儿打扫得非常干净,看来对此处也是很满意了。屋内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许多,最特别的便是在屋子最深处竟透下一片月光。
甄文君走到月光之下抬头望,透过琉璃屋顶正好可以望见漫天星斗。在看见璀璨星汉的一瞬间,甄文君心动不已。
“这里是我比较满意的一处,之前住在这儿的是位上京参加铨选的诗人,诗人是江南人士,最是懂的园林造景的奥妙。”卫庭煦慢慢走过来,“据说他在京为官十多年,因为出身不高一直都只是个小小的起居郎,难有大作为。当他看清这一切后心灰意冷,散尽所有家产购下了此宅。本想在这儿度过余生,却被坊内其他高官冷嘲热讽,不得已只能低价出售此宅。”
“竟有这种事。”甄文君愤恨不平,“这院子许多珍品拓本,处处都是用心的细节,可想而知原本的主人有多爱它。这万泉坊居然连个高雅之士都容不下么?”
“这便是现在大聿的真实写照。所有人都愿意活在幻想之中的贵族圈子里,排挤外部的一切,看不上也不愿了解,没有危机意识更不可能去竞争。这个圈子就像芙蓉散,越吸越上瘾,越吸越腐朽。偏偏还有一群人在巩固循环,让大聿最上层的支柱越来越腐烂,他们依旧沉浸在温柔乡之中,直到屋顶塌了被砸死之时恐怕都难以醒悟。”
甄文君看着她:“子卓心怀天下,乃是大聿百姓之福。”
卫庭煦嘴角翘了翘,看着像是撑起个笑容,其实并不太像被夸奖时的满足。
甄文君似乎没说中卫庭煦的心思。
有点儿失落。
这么多年了,甄文君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卫庭煦,而更多的时候她明白卫庭煦的心里藏着一块绝对隐秘的私人地带,就算是再亲密的人都不可能跨越。
她能够交付亲密之人身体,可是她的心却不会完全属于任何一个人。
“我们去下一处府宅看看吧。”卫庭煦就要走,甄文君“唰”地一下坐下了。
“就这儿吧,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卫庭煦回头,见一束明晃晃的月光打在甄文君身上,看上去甄文君就像是乘着月光突然降世一般。
“其他三处更大更宽敞。”
甄文君摇头,勾勾手让她过来。
卫庭煦见她竟公然挑逗,饶有兴致地过去了。
“来。”甄文君拍拍自己的大腿,“坐这儿。”
卫庭煦听话地面对着她坐下,甄文君环着她的腰凝视她的脸,果然在月光下卫庭煦美艳无双。这张脸无论多少次看,都很容易沉迷,忘却周围的一切。
指腹抹着卫庭煦精致的小巴,甄文君又有点儿迷醉了。
“你不是喜欢这儿吗?我看得出你对那诗人有疼惜之意。我也喜欢这里。咱们两人的家不必太大,太大了想从门口冲进来抱住你都得多跑好几步。”
卫庭煦“噗嗤”一声笑了:“文君你能有点儿出息,想的竟是这样的事?”
“是,我就是没出息,想一回家立刻就能抱住你。”
月光铺在甄文君光滑而覆着一层细汗的后背上,甄文君的手托住卫庭煦的腰,两人看着对方,极近的距离之下嗅到了只属于对方的气息。
她万分后悔没将新调制的极乐丹随身携带,不然这时便能试一试药效。
新调制的极乐丹中她换了一味药,能够让人更敏感,而对身体的损伤却会降低。她懊悔万分,频频走神。
卫庭煦捧住她的脸,让她专注地看着自己。
卫庭煦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沾湿,衣衫宽松地挂在手臂之上。累累的伤痕丝毫不丑陋,反而有种和她坚强的个性截然相反的脆弱之气,格外让甄文君着迷。
卫庭煦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想了……集中注意力。”
“嗯?”
“好像,有点儿感觉。”
“在、在哪儿?”
“就是刚才那个地方……”
锦帐春宵之后对这处并不算奢华的小宅府更有感情,甄文君和卫庭煦都打算将它定下。
“毕竟已经开过光了。”甄文君站在府邸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身前,得意洋洋。
卫庭煦:“……”
卫母不是很赞同卫庭煦搬出去住,特别还是和甄文君一块儿住。不过她不赞同只是她的问题,卫庭煦并不在意。
甄文君发现卫庭煦和家人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互相牵挂看上去都很珍惜彼此,但卫庭煦太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她决定要做什么事便一点儿都不会考虑他人的想法,阿父阿母还是阿姐都不会撼动她丝毫。
卫庭煦是个心肠很硬的人。
回到汝宁之后小花的病情日趋稳定,只是离不开人。卫庭煦要将她一块儿接去万泉坊的新府邸中,仲计却不同意。
“她现在禁不住任何的舟车劳顿,就算是一小段距离都不行。”仲计前所未有的硬气,大有谁敢动小花一下便和其拼命的架势。
卫庭煦倒是没说什么,让小花安心留在卫家养伤,等她伤势好转后再说。
卫庭煦先搬走了,小花对着仲计大发脾气,将药碗摔向仲计的脑袋,淋了她一身的药汁。
“我活着就是为了保护女郎……我和女郎之事,岂有你插嘴的余地!”小花恨不得一掌将仲计就地打死,仲计倒是一点儿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小花现在的情况。别说杀人了,就算是杀一只老鼠都没这力气。
“你应该想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仲计将头发上的药汁随意擦了,一句慢悠悠的话让疯狂咳嗽的小花立即止住了。
“只有卫庭煦死了你才会知道自己是个人,而不是她的狗。”
小花瞪着她:“你说什么。”
仲计微微挑起眉峰:“你听到了,不是吗?”
第146章
诏武二年
乔迁乃是大事。
在大聿极少有谁家娘子在还未成亲之前就迁出父母家在外独居的,
这件事足以嚼烂好事者的舌根。换成从前谁也说不着她,
但如今不同。如今卫庭煦已是大聿第一女官,就算是小小的秘书丞,
她的所作所为都落在所有人眼里,
成为士族豪门的眼中钉。
说起来卫庭煦会落到如此地步,
也是为了帮天子李延意推行铨选变法。
马上就是秋季铨选,
李延意已经下了诏书,
让负责铨选的长孙曜广发告帖,
务必让所有郡县乃至各村各亭的百姓都知道今年铨选的革新。今年铨选乃是面对所有大聿百姓,只要拥有大聿户籍,
无论士农工商甚至不论男女都可以参加铨选。铨选的方式也不再只是士族们自娱自乐的游戏,
它第一次真正面向所有大聿子民。
提出变法的人正是卫庭煦。
李延意和卫庭煦二人在早朝之上一唱一和。
李延意称现在大聿从地方到中枢都无人可用,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进入到青黄不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