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臣已老,
诸多已经致仕归田。本来朝中尚有一部分的能者,
当初她和李举之争时为了避祸也全都退了。如今武将几乎全都是黄毛小子,老臣也只有卫纶与长孙曜这一批,一旦他们退了,大聿肱股还能有谁?即便这些年多了些可塑之才,年轻才子们也都是初入政坛,无论经验还是资历都尚浅。
李延意不是没想培养他们,
甚至交托了诸多要事,
只要他们提交奏疏李延意一定认真批阅,
早朝之上逐一与其讨论。可惜几番下来李延意大失所望,
这些年轻人年纪不大却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官僚做派,真知灼见没怎么见着,油腻的溜须拍马倒是张口就来。李延意怎么会不知道根患在何处?
这些士族子弟的油腻来自世世代代的的“传承”,打还在娘胎里就成天听父辈们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李延意不能容忍,在她眼前没有什么事能够得过且过。
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腐朽的毒素彻底刮除。
她将革新的事交给了卫庭煦。
卫庭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卷的奏疏,在早朝之上底气十足地朗朗而读,不紧不慢整整读了半个时辰,其间多次有人试图想打断她,都被李延意用眼神给逼了回去。
卫庭煦站在太极殿正中,手捧着书简,一边念一边卷。
竹简的一头握在卫庭煦的手中,另一头垂在地面上。
卫庭煦从当今大聿民力凋敝说起,光是男子耕种已经无法满足大聿的农耕需求,更何况除了农耕之外还有山海资源的开采,举国各项水陆设施的建设,更不要说万向之路的开辟也是需要诸多壮丁。卫庭煦主张让更多的女子跨出闺房,打破男女之大防,无论男女都可同地劳作同室相见。如此一来劳力大增,将大大有利于大聿重建。
除了工建之外,还有中枢也需要新鲜的血液。根据李延意嘱咐之意,她将女子入仕为由头,要让所有有才能有抱负能为大聿社稷添砖加瓦的有识之士都有在天子面前抛头露脸的机会。天子择优而用,而不是士族宗亲相互荫护垄断朝堂。
这一天总算还是来了。
李延意对卫庭煦的奏疏大为赞赏,亲自为此改革名为“海纳变法”。她要纳四海百川的能者,共襄盛举。
“海纳变法”让卫庭煦真正成为当今天子身边的一等红人,一时间风头无两。李延意无条件支持她所有决定。
而别有用心盯着她的人千方百计也会找到刁钻诡谲的角度来抨击她。
栾疆和众臣联合上疏弹劾卫庭煦,说她未嫁而出阁,撇下残疾的老父不管,乃是有悖纲常的不孝之举。希望李延意降罪,将她免除官职,以正人伦朝纲。
李延意说那处府邸乃是她赏赐的,卫子卓是寡人亲封的秘书丞,岂能和一般女子相提并论?栾疆还想再说,长孙曜上前粗暴地将栾疆打断,说若没有卫子卓便没有万向之路,万向之路不启国库空空如也,光是去年冬日的冰雹都有多少百姓被砸死,流离失所,没有钱如何安置灾民?卫子卓是大聿第一位女官无疑,可她的功绩在无数人之上。陛下圣明,凡是立了大功绩的人都会论功行赏,陛下只不过赐了一座府邸又是让谁看了眼红?若栾左丞一味以性别来攻击的话,是在质疑陛下有眼无珠不懂识人,还是在质疑女子为官为帝乃是人伦纲常所不容的事?
栾疆分明只是在说卫子卓不孝,这长孙曜竟将话题扯到了天子头上。栾疆正要否认,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多时的卫庭煦极是时候的发言,一刀切中要害:
“你说陛下乃是女子也是有悖常理之事,那么谁来当这天子才行?在你心中可已经有了谋逆之主?”
栾疆大骇,急忙跪地对着李延意叫道:“臣从未有此逆乱之心!臣只是……”栾疆心中一乱,知道若是将话题硬拽回来,硬要弹劾卫庭煦的话,还是会被妖女一党无耻地转嫁到天子头上。栾疆临时改了口,道:
“臣只是担忧,卫家二郎卫侍中去了北疆手握重兵,如今女儿又要搬出府自立门户,卫司马乃是一代忠臣良将,本就腿有残疾,若是无人照看晚景凄凉的话……”
卫庭煦冷笑道:“栾左丞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且不说家母尚在人世,二老可以相互扶持,就说家中除了二哥和下官二子外亦有长女阿冉及其他家眷、仆役众多,栾左丞竟担心家君晚景凄凉?若不是家君今日告病未上早朝没听到左丞这番胡言,不然的话真得气出个好歹来。”
栾疆把手握兵权的卫子炼和以及入仕颇受李延意偏袒的卫子卓连带着卫纶一块儿提出来,正是为了提醒李延意卫家势力越来越大,若不防范恐生变数。只不过当着群臣的面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一一呈展在李延意面前,希望她能自行体悟。
卫庭煦岂会不知他心里所想,伶牙俐齿地再次打断。
栾疆说不过她,恨得脑门上蒙了一层汗。
当然还是会有诸多来自世族的反对声,但渐渐地,随着海纳变法的推动,来自民间和寒门支持和感谢也在悄悄崛起。
庚拜坐不住了。
他知道一旦到了秋季铨选,海纳改革顺利推行的话,他们庞大的庚家将会是最大的受害者。
阿歆收到了李延意的圣旨,圣旨上是李延意的笔迹,朱砂洒脱地掠过圣旨专用的羊皮,勾勒出几行俊逸绝伦遍地玲珑的小楷。
阿歆“领旨”之后便捧着圣旨独自坐到钟楼之内,躲着风雪再看一遍。
她知道李延意能让她回去一定是费心将路都铺好了。
反反复复地看着李延意的字,忽然想起她们以前喜欢玩的一个游戏。每回传信交流经学心得互赠新诗时,会在字里行间按照三、六、九、十二……的顺序刻意留下几个字,这几个字能够串成一句完整的话。这个游戏简单却让人戒不掉,无论是互损还是打情骂俏,在将这句话提取出来之时都会有惊喜。
阿歆许久没想起这件事了,此事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饶有兴致地打算一试。
李延意早就忘记了吧,她不会记得的。
心里这样想着,阿歆还是兴致勃勃地去提字。
如果能组出通顺的句子便是惊喜,组不出也不要失望啊——阿歆在心里对自己说。
当她提出第一个“卿”字时,许久都没被触动的心快速跳动了起来。
第二个字,还是“卿”。阿歆快速往下提取,之后乃是“我想你”这三个字。当她取到最后一个“你”字时,心中大为悸动。
她还记得,她没有忘。
阿歆将圣旨合上,抹去眼泪。
李延意总是能打中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又难过又心动。
她放不下李延意。
当年父亲临终之言阿歆一直记在心里,她必须要提醒李延意。
李延意圣旨送了出去两个月都没有等到阿歆回来的消息,正在她心生焦虑之时,收到了阿歆一封回信。
“卫氏狼子野心,陛下务必担心。”
李延意放下硬邦邦的树皮,连久违的阿歆的笔迹都没心思细细品味。
卫氏狼子野心?
莫非阿歆也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联系那封神秘之信李延意更加确定是来自谢家余党。
卫家究竟藏着什么阴谋,阿歆又知道什么?
这么多人都知道的事,身为天子她竟然被蒙在鼓里。
李延意心浮气躁。
卿卿,你回来。
我需要你。
李延意不再送圣旨,而是发了一封密信去北疆。
她知道阿歆最受不了自己的撒娇,她也知道阿歆最不忍心她受苦。
第147章
诏武二年
北疆的夏季就要结束,
寒风变得更加凌烈。前几日阿歆还能独自躲到钟楼之上,
顶着风雪心头还是热的,
从昨日开始,
强劲的雪风暴再次席卷了整个北疆。万里冰封,
寸草不生。
三个月前白峪城还是冲晋领地,自从阿歆率兵攻占此城之后这儿就成了大聿最北方的城池。
白峪城位于白峪山之上,三百年前乃是前朝的北方要塞,被胡族占领之后想要再反击,因地势原因此城易守而极其难攻。前朝大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
实在没办法,
只能往南退。
阿歆立志要拿下此城。
她知道冲晋这种马上民族为什么将白峪城完好地保存了数百年,白峪城对于冲晋而言就像是孟梁之于大聿,它是冲晋领地的咽喉,
是和大聿接壤之地最重要的防御要塞,
只要有它,
南方无碍。
阿歆要夺的,就是它。
卫景安和他的军队也一直都在北方活动,
他对阿歆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两人都很佩服彼此的领军能力和谋略,
但碍于两家是世仇,也不好有过多的交流。但在攻占白峪城的战役中二人忽然产生了一种玄妙的默契,
默契到让卫景安有点儿纳闷——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陌生人能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猜出了我的想法?
卫景安本是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两队,
一队强攻白峪城,
另一队在外埋伏。
强攻之后惜败而逃,
想要勾出白峪城中的守军。白峪城被围困已有一个多月,北疆粮草本就匮乏,被围之后断草断粮城中从百姓到士兵都快要被饿死,急于结束战斗。见大聿贼军败退,白峪城的守城将领大开城门,率兵狂追。
卫景安心里嘻嘻笑,上当了吧。
卫景安带兵“逃”到了伏兵埋伏之地,一片枯树林内,忽然发现有些不对,他事先交待布置的陷阱全都没有。他心下升起一丝惶恐,莫非中计的是我?
他的确中计了,此乃计中计。
白峪城的守城将领乃是冲晋有名的智囊,老将阿尔龟。他和大聿作战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大聿人的思考方式,甚至学习了大聿的文字,熟读大聿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有名的话他不仅知道,还将其运用得极其灵活。
阿尔龟早就在大战前夜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出了城,埋伏在卫景安的军营边,亲眼看见了他如何调兵遣将。将此事用嚎鸟传回城内,阿尔龟立即就明白卫景安的思路。
卫景安率兵攻城时阿尔龟站在城墙之上一直观察敌军动向,他一撤军阿尔龟毫不犹豫派兵追击。卫景安的伏兵已经被诛,迎接卫景安的将是前后夹击,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阿尔龟围住了卫景安,想将他击杀此地,觉得势在必得之时,阿歆突然杀到,把阿尔龟的大军杀得片甲不留,砍下他的人头打算作为彻底敲开白峪城大门的砝码。
卫景安看着这骑在马上的女人,特别好奇:“你为何会埋伏在此?莫非你一早就知道我要伏击,更知道阿尔龟要将计就计?”
阿歆穿着刚刚剥下的白熊皮披风,头顶的狐狸皮帽还留着毛茸茸的尾巴,挂在脑后迎着风,长长的毛发被吹得如波浪。
她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能看出她的情绪。
她在笑。
她在嘲笑吗?
阿歆什么也没说,拎着阿尔龟的脑袋敲开了白峪城的城门。
阿歆莫非早就算到了他的计谋,甚至发现了阿尔龟的暗中埋伏,就打算拿他当诱饵引诱阿尔龟,将其斩杀?卫景安第一次有种自己被当成小白兔的感觉,在背后等着吃他肉的还是个女人。
阿歆占领白峪城之后立即布防,在北面筑起五丈高墙,墙上布下落石网和火油锅,随时准备打击攻城军队。卫景安想要进城见阿歆,他的粮草也被阿歆顺手截走送入城里,现在他兄弟们忍饥挨饿肚子都瘪了,他必须向阿歆讨回来。
没想到同是大聿人却被她的下属拒之城外。卫景安的几个兄弟站在城下一边吹冷风一边叫骂,始终没人出来搭理他们。喊了半晌更饿了,兄弟们问卫景安怎么办,卫景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一开始没说话。
“子炼,咱们杀进去吧。”有人提议,“咱们硬杀进去肯定能将城抢过来,而且本来此城就是咱们僵持了这么久才让那阿尔龟开的城门。这女人就是偷奸耍滑才取了城,其实她没几个人!”
“对!杀进去!一个女人有什么可畏惧?杀!”
“把白峪城抢回来!”
一群人又喊又叫,卫景安站在中间一直没说话,不为所动。直到见兄弟们真的要夺城,才说:
“别冲动,这人不简单,可不能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小看她。要知道汝宁禁苑里最高位置上坐着的也是个女人。已经是诏武二年了,你们这几个莽夫的脑子也该换一换了。”
兄弟们面面相觑:“那咱们该怎么办?”
卫景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星目之中闪过一抹光。
“你们跟我来。”
几次打交道之后卫景安已经领教了阿歆的厉害,并不愿意和她正面交锋。
况且,想要夺回粮草也未必要正面交锋。
卫景安带来六个身手极好的兄弟打算从西侧山崖偷偷爬上去。因为临着山崖,仗着天险此处守卫薄弱,本就是卫景安备用的进攻点。他们带着山羊钩,六人锁在一起,在山崖上稳稳上前,很快就爬到了城墙之上。摁倒了几个守卫,换上他们的衣服打算去将粮草偷运出城。
没想到粮草还未找到,却遭遇了刺客。
极为曲折而凑巧地救了阿歆一命。
阿烈从北疆寄回来的信和阿隐自平苍送回的密书一块儿到了李延意手里。
收到阿烈之信时李延意正走在通往太极殿长长的青龙长廊之上,灰蒙蒙的天空之中飘着些细雨。
李延意已经有些迟了,不想让群臣等着她,她的脚步有些匆忙。身后两名追月军士兵为她举着华盖,跟得极紧。
送信兵从禁苑之外速奔而入,李延意一眼就认出了她,明白阿烈的信到了。之前派去北疆负责记录阿歆起居的探子被杀之后有人伪造书信寄回汝宁,正是为了挑拨她和阿歆的关系,让她认为阿歆背叛了她,想借帝王之手直接诛杀阿歆。
李延意用后脑勺想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真是可笑,阿歆和她即便聚少离多,也是世上最熟悉和信任之人,阿歆若是要移情别恋早八辈子都这么做了,岂会因为北疆寂寞就看上她人?再说,这天下还有比她李延意还出色之人?遇见她李延意之后,阿歆还能看得上别人,李延意是决然不信的。
太后真是损招不断。
李延意知道庚太后不可能轻易放过阿歆,上次挑拨不成说不定已经起了杀意。抽阿烈去北疆继续记录阿歆生活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保护阿歆。就算阿歆的武艺在大聿难找出能与之匹敌者,可阿歆再厉害,在李延意眼里也是个需要呵护照顾的小小娘子。
即便她现在心肠硬了些。
一边疾走一边速速看过阿烈送回的信,信上说阿歆遇到行刺,为了保护阿稳而受了伤,险些遇险。
“阿稳”二字实在扎眼。
上次伪造的书信中就说阿稳这小贱人勾引阿歆,如今阿烈送回来的信还标着她们约定的暗语,不会是假的,居然也提到了这阿稳?阿歆居然还为了救她受了伤?她居然为了我之外的女人受伤?李延意心中酸痛不已,想要将羊皮捏成一团丢了,忽然发现还有几行字。
卫子炼出现救了阿歆,二人彻夜对饮,之后卫子炼的军队出入白峪城如自家。
卫子炼?
他的确是去了北疆,却为什么也和阿歆搭上?竟会这么巧合救了阿歆?
卫子炼去北疆究竟是为了躲避被封为妃,还是借此机会接近阿歆,以利用阿歆刺天子软肋?
卫家在打什么算盘。
而阿歆明知道卫氏的谋划,为什么还要接近卫子炼?卫子炼乃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们俩竟一整夜都在一块儿?
李延意一边呼吁男女不设防,却又不愿意自己的阿歆和男人太过亲近。
李延意知道自己不可胡乱猜测,越猜越乱。
可她没办法亲自去验证,只能靠猜。歹人正是知道帝王多疑这才想要钻空子。
还嫌大聿的破事不够多吗!
李延意带着气往太极殿走,一路走一路在想为何阿歆不回来,是不是阿歆已经不在乎她了。一面又想,她离开汝宁亲自去北疆的可能性,她能不能走,走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若是走了,在臣子们的眼中她是否变成和怀帝一样的愚蠢。
就在她要走到青龙长廊的尽头时,阿隐出现了。
看到阿隐李延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
阿烈被调走之后阿隐便全权负责追查那封神秘之信的来源和谢扶宸的过往,李延意吩咐她,没有消息不可回禁苑。如今她出现在此,说明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
阿隐看李延意要去太极殿,知道她要上朝,便没上前,打算在大殿之外等着她。
李延意看了她一眼,她立即会意,几步跨了上来递交调查结果。
李延意依旧边走边看,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僵,让身后举着华盖的士兵都顿了个措手不及,差点儿撞上李延意。
李延意双眼一眨不眨,细雨被风吹落在她发抖的手背上。
“陛下?”身后的追月士兵看她半晌没动,忍不住提醒一声。
李延意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前迈步,这魂不守舍的一步竟没迈好,一脚蹬了出去摔倒在地,左手用力一撑,当场撑断了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