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我为鱼肉 > 第138章
大叫了一声。唇上有些不一样的热度,
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李延意在鼻下摸了一把,又是浓稠的血液。
  庚太后身后的小黄门也吓得脸色发白,
庚太后吼道:“还不快去叫御医!”
  “喏,
喏!”小黄门都要去找御医,庚太后拽住其中之一急得满脸发红。
  “都跑了谁来照顾天子!你们是要气死哀家吗!快将陛下送回宫中!”
  小黄门应着就要上前背李延意,李延意捂着鼻子摆了摆手,
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用,寡人自己会走。”
  “怀琛,
你,你还好吗?莫要吓母后啊。”
  胸口的剧痛经由方才那一场呕血开始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转移,若之前是有刀剑在心口切割,现在那些刀便随着她的血流向全身。滚水淤于脑中,
喉头发腥,
双目像是被两团火烧着,可拥堵着她所想,
催着她发狂和暴躁的情绪却像是随着血液流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的她正处于多日来最为清醒的状态中。
  李延意方想开口,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她无法站立,整个人摇摇欲坠。
  从下巴到胸口都被自己的血染红,庚太后扶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庚太后知道怀琛不喜欢那些黄门,向来不让他们近身,何况是过来背她。
  庚太后看向无措的小黄门,小黄门上来也不是退后也不是,万分为难。
  尤常侍从屋内走出来,随行的小黄门将门关了起来,从外上锁。
  “尸体怎么办?”小黄门问道。
  “就放那吧。”尤常侍道,“过了今夜,谁还在乎这些事儿。”
  尤常侍和小黄门在后宫内穿行,走向入口。
  和平的年岁里后宫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标准的温和笑容,对迎来送往之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盼望着今夜能够有人来宣他们去侍寝——只有被天子宠幸才能自这纷杂的后宫脱颖而出。
  年轻男女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尤常侍从他们身旁而过,饶有兴致地记下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脸,想象着这些俊美脸庞露出绝望的神情,多么美妙。
  沾血的刀还是热的。
  奔丧的队伍被杀了个精光,尸首堆成小山,广少陵带人将尸体一一挑拣,拿火把往脸上照。
  “不是,这也不是!”
  这些人都是卫府的家奴没错,广少陵可以肯定,但尸首已经挑拣了一半却没见过一个卫家的子嗣,更不用说卫庭煦本人了。卫庭煦御用马车中坐的也不是她。
  广少陵越拣越心惊,林定问:“还是没有吗?!”
  广少陵摇头。
  “调虎离山,被耍了!”
  林定这么一喊广少陵方知上当。卫家先派出的奔丧队只是个幌子而已!
  林定立即下令兵分三路追击!不知道卫家究竟跑了多远,只希望携带着老幼妇孺奔不快!
  金吾卫行动迅速,很快在汝宁城周边散开搜捕之网,广少陵却一直未动。
  她回头看了眼深夜中的汝宁城,城头的火把之光穿过了夜色,依稀能够看见几个火点。
  宫内的所有追月军都被调走了,小黄门跑得气喘吁吁总算找到了御医。三个御医都六十好几,大半夜的还在睡觉,被年轻力壮的小黄门拽了起来疯狂跑,跑得眼前发黑也不敢停。
  “太后……是太后!”小黄门突然喊了一声,御医们向前方看去,真觉得是自个儿老眼昏花了,他们怎么会看见太后正背着天子往这儿跑呢?身边还跟着个不知所措尴尬万分的小黄门。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让太后背天子!”御医痛骂那小黄门。
  小黄门磕磕巴巴地想说不敢说。
  “别说了,快点将天子接下来!”庚太后高高的发髻都被压歪了,一张脸涨得发红,声音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就要断气。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延意扶下来,此时李延意已经昏迷,御医们见天子发青的脸色和一身的血,面面相觑都不敢多动她。
  “天子如何了!”庚太后脸上后背上全是血迹,无比狼狈却无暇顾及自己的仪态,御医们神情微妙,太后心内大为焦虑,扯着他们质问。
  “微臣尚且无法下定论,还是将陛下送回寝宫内详细诊治后再向太后禀报。夜风邪寒不可久留,咱们快点儿走吧。”
  李延意被送到遐寿宫时还没苏醒,庚太后想要找个人帮忙,整个禁苑犹如一座死城,连个人影都没有。平日里跟随在李延意身边的那些娘子军呢?那个广少陵呢!都去了什么地方!
  庚太后看了看身边的小黄门又看了看在忙忙碌碌为天子检查的御医们,根本无人可问。她忽然想到了卫纶之死和卫家要回平苍奔丧的事,莫非怀琛趁此机会调动禁中所有兵马向卫家下手了?
  卫纶之死、卫家奔丧、怀琛突然呕血……这一系列的事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联系,但庚太后置身皇室这么多年对于各种阴谋气氛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张慌之感格外不同。
  要进入大理寺司需要通过一条狭长的巷子。
  巷子的建造颇有心思,两旁有无数的暗门,若是有人劫狱必定也要从此巷子撤离,士兵们可以从暗门伏击,非常利于抓捕。
  天子之令一下,汝宁所有的守卫全都被调走了,但还有一处戒备森严,是天子特意交待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撤走的,那便是大理寺司。
  司内建有一栋高楼,林奇站在高楼之上可以眺望大半个汝宁。
  今夜京师过分安静,安静到让他有些不安。
  “姓甄的情况如何?”见狱卒进来,林奇问了一声。
  “先前的刑够她受的了,现在正昏迷。”
  “身上搜了吗?确定没有任何武器了吗?”
  “是,已经确定了。”
  林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怎么做?自然是什么也不做。记得先前大摇大摆走进大理寺司的那个女人吗?她和天子的关系匪浅,随便一句话都能要你脑袋落地。”
  狱卒不说话了,另一个人挤了进来说禁苑出事了,天子遇袭生命垂危。
  “什么!竟有这等事!”林奇立即下楼,见尤常侍和个小黄门站在院中神情焦灼。
  林奇边行边叫道:“尤常侍!天子遇袭?谁有这狗胆居然敢行刺天子!”
  尤常侍双手攥在一块儿五官都要挤成团:“下官不知道,下官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赶来求援的啊!今儿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一个侍卫都没有,想必是那贼人得到了消息趁着禁中空虚想要害陛下的性命!”
  “你是说刺客已经潜入宫内了?”
  “大理寺卿还有闲情问这许多!”尤常侍急了,“陛下性命垂危,晚一刻去就是将陛下往危险之地推!若是陛下有个好歹,咱们都得掉脑袋!”
  尤常侍的话尖锐刺耳,让大理寺内的六百守卫心惊胆战,迅速整队待发,前往禁苑。
  林定带着金吾卫追了半晌没看见人影,天顶上寂静如空,亦没有收到其他几路发出的消息。奇怪,林定在马上思索,车马能行的道路就这么三条,其他路都不可能走得动的。他们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作战军队,如何会追不上携家带口的奔丧队伍?
  林定将军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
  卫家人去了哪里?难道就这样平地消失?
  “将军。”有个金吾卫不确定地向天空看着,骑着马靠近林定,“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林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乌云将散朗月重现,灿烂的星汉之中有一团奇怪的黑影在缓缓移动。林定大奇,所有士兵都抬头看,不止一团,起码有近十团黑影浮在夜空之中,时不时闪出些火光,犹如巨大的孔明灯,越飘越远。
  乌云全数散尽之时,林定看清了黑影真实的模样,上方乃是一颗巨大的球,球下方不仅有火还吊着个篮子。
  “上面有人!”一个眼神更好的士兵叫了起来。
  人?!
  地面上啧啧惊叹声四起,林定也被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吸引。
  “我想起来了!”有个老兵道,“神初十一年时汝宁经历了一场叛乱,对,就是谢扶宸这老贼作乱谋反杀到了汝宁城中。当时就有这些怪球从天而降带来了一群娘子军,瞬间扭转了局面!和现在这几颗一模一样!”
  “娘子军?”
  “回将军,据说那怪球来自长孙家,就是现今的山海都尉长孙燃所创的机巧。”
  “长孙燃?!”听到这个名字林定算是明白了——平地消失的卫家就在那怪球之上!
  “弓箭手!”林定大叫,弓箭手迅速列队引弓,林定指向怪球,“放!”
  卫景泰趴在树藤编织的框边往下看,“嗡”地一声地面射来无数箭矢,来势汹汹,可箭连怪球的边缘都没有沾到就纷纷掉落。汝宁最精良的弓箭也奈何不了他们半分。
  “阿燎,你这飞天神球当真厉害!让这些贼人看得着却够不到!实在大快人心!”
  站在一群娘子之中的阿燎忍不住反驳:“……它有自己的名字,不叫飞天神球。”
  “那叫什么?”
  “它叫洞元十二街三坊六门万毕合池阿诤原作版权所有第九号向月升!”阿燎提起一口气一次性喷完。
  卫景泰:“……”
  阿冉见她阿母不住地往汝宁城中回望,愁绪满目,上前来将阿母的手握起,回头看了眼平躺在席,盖了面部阿父的尸首,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因为她心中亦是同样迷茫。这感觉就像是回到大哥死的那一年。不知所措的感觉很像,但又有不一样之处。当年是个死结,而今中的卫庭煦。
  “暗卫太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援军恐怕很快会到,咱们要速战速决!牢房钥匙在他身上!”卫庭煦艰难地从乱战中被护出来,于林奇身上搜到了钥匙,向死牢的方向奔去。
第198章
诏武四年
  李延意再次睁开眼睛之时,
清晰地叫了一声“母后”。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庚太后从浅浅的睡意中醒来,
见她醒了立即握住她的手:“怀琛,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跟母后说。”
  李延意看了眼周围,
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遐寿宮。
  垂帐玉栋全都是熟悉的,
本来她应该糊涂应该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出乎预料,
为什么她会昏迷于此她全都记得。包括出宫未遂,
包括和太后争执以及突然呕血的全部过程,
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母后,让你担心了。”李延意艰难地坐起来,
反握住庚太后的手。庚太后抹了抹眼泪,
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她们母女二人这般温和相对是什么时候。自李延意登基之后因为一些事两人意见难和,渐行渐远,
即便李延意偶尔会来广安宮里一同用膳也都是各吃各的,
仿佛陌路人。太多事情让二人离心。
  难得温情时刻,
庚太后将沉积在心中多时的话统统吐露出来。
  “怀琛,母后错了,母后不该逼你。”庚太后脸上的泪痕将妆全都融得花了,担忧着女儿根本没心情补妆,“什么子嗣什么皇后什么江山什么福泽万代,都没有哀家的宝贝怀琛的性命重要。母后只想要你健健康康地活着。人只有这一条命,
若命都没了又如何去说什么其他?怀琛,
母后答应你,
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李延意看着庚太后,
嘴角微微一抽动,眼泪随即滚落。
  “让母后这般操心,寡人不是个好帝王。”
  “陛下怎么这样说呢?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母后再也不会受奸人挑拨了。”
  李延意将庚太后抱入怀中,轻轻地拍她的后背。
  或许一切真的只是刚刚开始。李延意昂着头,将这弥漫着药味和香薰之味的殿内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惜,已经太迟了。
  事到如今,她才看清事实的真相。
  最让她绝望的是,这些真相不知能在她脑中停留多久。
  大理寺司叫声盈天血铺满地,小花双手拿刀在混乱的人群中飞速地切割劈砍。士兵穿着统一的软甲非常醒目,更利于她瞄准目标尽情屠杀。
  软甲坚固,可小花的刀更锋利。
  自去毒之后小花感到往日流失的力量重新回归,憋了许久就想要找到发泄的出口。如今大理寺之战可以让她尽情屠戮,相当过瘾。这些士兵十人便可为阵,进能攻退可守,但再灵活的阵法在巨大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发了霉的竹简,一击击溃。
  小花双刀所到之处人头落地四肢横飞,卫景安一刀割开了林奇的喉咙,轻巧地结果了他的性命之后立即冲进了战场,转眼间便杀了三人。温热的血溅在身上,将他整个人点燃,大吼一声,腾空而起劈死一人,在乱战中和暗卫之一背贴着背,两人双臂勾在一块儿将彼此抛出去再收回,轮流几番,变作一双巨大的刀刃,斩杀无数。
  大理寺的守卫人数虽多,但林奇已死无人指挥,卫家暗卫各个凶猛向来能够以一抵十,顷刻之间局势便发生了扭转。
  就在卫庭煦在暗卫的护送下握着钥匙奔入牢房之时,大理寺入口的巷子处升起一片尘头,竟是广少陵带着追月军杀到!
  才到巷口广少陵便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远处传来的喊叫声更让她心潮澎湃——她的决定是对的!
  当她被卫家的行踪牵制,离汝宁越来越远时她就察觉到了形势微妙,以卫庭煦的狡诈来看,单单让家人逃离汝宁不像她一贯作风。广少陵和林定商议,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追怪球一路返回城中,若是卫庭煦还在城中作乱,定杀她个措手不及!
  卫庭煦果然没有放弃甄文君。想要用计救人,也要看看她广少陵答不答应!
  广少陵从马上飞下,长矛刺进卫家暗卫的后背,将其挑起狠狠摔到了人群之中。
  卫家已经要掌控局面,这突然杀出来的大军很快将倾倒之势扶正。
  广少陵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浑身带血的小花和卫景安也向她看来。
  追月军乃是经过阿歆的严格挑选和刻苦训练,各个都是好手,单打独斗的话卫家暗卫不一定能占到什么便宜。广少陵虽为内军校尉没有参加过什么大战,论排兵布阵她或许是门外汉,但要以武力决胜负,她可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她见林奇已死,卫庭煦身子一晃消失在死牢门口,广少陵长矛一指率兵杀将过去。
  卫庭煦听见了广少陵的声音,回头看时暗卫已经和追月军士兵在狭窄的死牢入口战成一团!
  “女郎莫管!快去救人!”暗卫大叫一声,卫庭煦拔腿就跑。
  一柄长矛破空而出对着卫庭煦后背心便刺,暗卫拼死抵挡,那长矛被剑砍了个正着,没刺到卫庭煦,只在她后背上划出一道伤口。卫庭煦摔倒在地,衣衫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
  广少陵眼中除了卫庭煦之外没有任何人,她提起长矛再刺,暗卫奋力和她斗成一团。卫庭煦咬紧牙关继续往里跑。
  死牢之内每隔很长的一断距离才插一把火把,两侧都是关押重犯的死牢,清晰的霉味和若隐若现的恶臭一直往卫庭煦的嗅觉中钻,熏得她呼吸困难,血流得越来越多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卫庭煦将墙上的火把拔出来,举火前行。
  将火把晃向死牢,想要看清黑暗深处有没有甄文君的影子,忽然一张没有鼻子的鬼脸弹了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衣服。
  “救我……救我出去!”死牢内的人喊着,卫庭煦提起随身携带的剑一剑砍在长满烂疮的手臂上,那人吃疼,只能将手臂缩了回去。
  “文君!”卫庭煦提起一口气,大声喊了起来,“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沿着幽暗不知深的死牢之道往里面传去,隐隐有些回音,却没有人回应……
  广少陵杀了卫家的两个暗卫,身后厮杀声依旧,她喘着气看见卫庭煦那个随从和卫家二公子实力超群,只怕很快就要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