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哝伸手拿过放在床头的油灯,里面残余的油脂已经遇冷凝固成纯白色的油膏,散发的香味淡了些,却依旧不被黑山羊之触待见。
  她想,小丑为什么要撒谎呢?
  系统E-616说,如果在副本中发现了被旧神之卵寄生而非吞噬的高危NPC,需要第一时间远离,并及时上报系统。
  ……但这句话来得太迟了。
  陆语哝已经和兰斯定下了“约定”,在约定完成前,约定双方无法伤害对方,陆语哝不可能向方舟系统举报他。
  绿蕾丝发带就如同兰斯送进她手里的潘多拉魔盒。
  在道具技能的诱惑下,明知可能有危险,陆语哝也一定会选择使用。
  一来,把兰斯和她绑定在一起,有利于混淆视听、身份互证,让其他玩家不再怀疑她,或者让他们自己脑补出一套合理的解释。
  二来,按照目前的形式,玩家们不一定能凑齐金币,陆语哝手上也没有足够的钱买票,她的NPC专属支线任务“售票员的职责”可能会失败。
  这个任务失败会有什么后果?系统没有明说。
  好一点的情况就是单纯没有奖励,因为她并没有把金币“弄丢”,从字面意义上解读,霍奇先生没有理由让她抵债;
  坏一点的情况就是霍奇先生耍赖,一定要她交100张入场券的钱,到那时候她恐怕就要直接和肉山对上了……那兰斯必须得出手帮她。
  因为,“请您与我一起……拼尽全力为娜莎实现心愿吧。”
  小娜莎是“娜莎”,她也是“娜莎”。
  这是一个明目张胆的文字游戏。
  ……
  “笃、笃笃。”
  娜莎的家门外,传来了僵硬的敲门声。
  陆语哝的思绪被打断。
  这个点来敲门的肯定不是镇民,也不可能是那四位玩家。
  她心中有所猜测,第三条触手哼哧哼哧殷勤地去开门,门外屈身站着的却是本该在杂技团里的中年女人。
  看来死去的玩家是中年男人。
  她已经不像个人了,手腕——或者说狗爪上——幽蓝色的倒计时被灰白色毛发覆盖,而异化进度大概能看清已经达到30%。
  但她并没有发狂,绷紧的发亮的白丝束缚着她的行动,朝陆语哝僵硬地伸出爪子。
  陆语哝定定地看着那些白丝,把一条触手伸出去。
  等触手再收回来的时候,牙尖黏糊糊地咬着两枚金币。
  红发少女看看金币,又看看中年女人,摇头道:“另外几位异乡人没有和你说吗?六张入场券的
  打包票价才是2金币,这样不能单卖。”
  中年女人睁着空洞的眼睛,发出犬吠般的声音:“不用唔,给我。”
  陆语哝皱起眉头:“你丈夫不是去找羊油了吗?”
  “不……油……不能吃……”
  中年女人的身子一点一点低下去。
  “吃了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灰雾中,身子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脏兮兮的家居服上,一层新鲜的血迹覆盖了原本暗褐色的血迹。
  人血与狗血,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
  ……
  ……
  “铛……铛……”
  副本第三天,5月30日。
  梅里小镇的钟声照常敲响,悠远的钟声惊动了在广场停留的白鸽,它们哗啦啦地飞远了。
  熬到这个时间,所有玩家除了陆语哝的精神都有点撑不住。
  尤其是,死亡倒计时还在一步步逼近,他们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
  他们手上总共也就只有176枚铜币,还损失了一名勉强算是队友的玩家。
  除此之外,他们还面临着严峻的选择——到底是想办法找更多的线索?还是去赚那似乎根本赚不够的钱?
  “兰斯可能就在小丑杂技团里,不知道是人形还是羊形。”齐星说,“我之前打听过,这个杂技团就是人物书里背景板一样的杂技团,团长依然叫霍奇,但小丑似乎另有其人。”
  陈枝这次的意见却相对保守:“我们已经失去了【押解羔羊】支线的金币奖励,如果还赚不到钱,距离能购买入场券的数额也太远了——起码得赚到票价的1金币15银币,这样还有和售票员谈判的余地。”
  “别说1金币15银币……就是15银币都悬啊。”八眉丧里丧气,“人物书的价值绝对大于1金币,选择【解放羔羊】才是通往主线的正确支线。”
  顾洵沉思:“如果做出正确的选择会导致玩家完不成死亡倒计时任务,那这个副本的逻辑就是有问题的……或者,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破局方法。”
  八眉苦中作乐:“比如在死亡倒计时结束前先让主线任务进度达到80%直接通关?哈哈哈哈哈哈。”
  顾洵:“……”
  顾洵:“实在不行就等晚上去镇民家里偷吧,成功的概率比你的80%高。”
  总之,不管怎么分析来分析去,玩家们依然穷得叮当响。
  在三比一的投票下,四人最终还是决定白天先去杂技团——除了想找线索之外,他们还得去确定一下那对中年夫妻的情况。
  此外,不太想和镇民打交道也是影响选择的另一个原因。
  任何看过人物书的正常人,见到那些镇民们都是会反胃的!
  不过,在前往杂技团的路上,玩家们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男孩拦了下来。
  ——八九岁,那必然不是十二年前
  出生的,他们还能用正常的脸色对待。
  那个看起来木讷又老实的孩子抬起僵硬的小脸,像是要对暗号似的,悄声和他们说:“异乡人,你们也认识兰斯哥哥吗?”
  玩家们顿时回忆起当初面包店老板娘的小女儿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被老板娘制止了。
  陈枝蹲下身来,努力忽视对方僵硬如木偶的表情,一脸温柔地问:“嘘——你怎么知道我们认识兰斯?”
  男孩指了指齐星腰间挂着的小丑木偶:“这是兰斯哥哥的小木偶,不过好像和我的不一样哎。”
  他指的是玩家们昨晚尝试修复但并没有修复成功的C级道具——地窖小书桌上的那盒颜料并不能在木偶上留下痕迹,可能还是缺少了什么条件。
  【C级特殊道具:小娜莎的小木偶(半成品)x1(由小娜莎亲手制作的小木偶,可惜还没有画上眼睛,补全油彩后将方可解锁完整功能)】
  他们思来想去,可能只有“亲手制作”这个条件未满足了,他们想拜托售票员娜莎来补齐颜料,顺便也试探一下此“娜莎”是不是彼“娜莎”。
  小男孩却继续说道:“这个木偶,可以卖给我们吗?”
  陈枝一愣:“你们?”
  小男孩左右看看,示意他们跟上。
  玩家们迟疑片刻,还是跟着男孩七拐八拐地跑进一个小巷。
  小巷里,男孩喊了一声,居然有十几个年龄不大的孩子们,从角角落落里跑了出来。
  “他们手上有不一样的木偶!”男孩宣布道。
  于是所有孩子们热切的眼神都投了过来。
  “这个木偶,可以卖给我们吗?”
  孩子们齐齐问道。
  男童和女童的声音,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像是十几张嘴长在了一张嘴里。
  玩家们几乎想要拔腿就逃。
  但很快,第一个孩子从兜里掏出了钱币,亮晶晶的银色和略微黯淡的铜色。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
  虽然没一枚金币,但那一双双小手里捧着的钱就像救命的信号一样,直直扎进了玩家的眼里。
  “请把木偶卖给我们吧!”
  他们说。
  “我们会用羊油报答你们的!”

18

微笑羔羊(十八)
  #
  钱?
  羊油?
  如果说钱币的叮铃哐啷是无比诱惑的音乐,那羊油就更像是挂在枝头水润丰满的毒果。
  玩家们没有忘记昨晚中年夫妻跟马车夫离开的时候谋求了一份“提取羊油”的工作,然后当天晚上他们就收到了其中一位玩家的死亡通知。
  跟着NPC把羊羔押解回去应该是安全的,按这个逻辑推断,提取羊油的过程应该非常危险。
  如果能从这些小孩手上得到羊油,那他们在夜晚行动的时候就不用担心灰雾的异化Buff了。
  无论怎么看,孩子们给出的价码都非常有诱惑力。
  但是,孩子们想要购买的东西是他们还不知道功效的C级道具,这个C级道具小丑木偶和剧情的关联性很强,在人物书里出现过。
  如果它和另一个C级道具小羊布娃娃一样,解锁之后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他们卖道具的行为就得不偿失了。
  ……到底要不要把小丑木偶卖给孩子们?
  说实话,这个决定,四名玩家做得很艰难。
  他们之前在支线任务“笼子里的小羊羔”中选择了更困难的解救选项,等于已经在解密推主线的路线上投入了沉没成本。
  如果这时候再选择卖掉木偶,就等于放弃近在眼前的线索,转向基础保命通关路线。
  但……孩子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攒下的零花钱。
  如果拿到那十五个孩子们手上的钱,再加上他们自己攒的钱,只要他们这两天再努力打工赚一些铜币,就能从娜莎手里买下入场券了!
  也因此,玩家们的意见并不统一。
  四人组中,陈枝的性格偏向感性保守,虽然她不缺乏面对困难的勇气和毅力,但在有更保险更稳定的选项存在时,她会更倾向选择保底——这也和她精算师的职业有关。
  昨天晚上选择解救羔羊,那是她作为人的良心压倒了对任务失败的恐惧。
  而顾洵,他作为一名赛车爱好者,虽然一路上都比较沉默寡言,但性格里必然是有追求刺激与挑战的一面的,他会支持陈枝卖掉道具的选择,令八眉很意外。
  八眉呢,从他恐怖游戏主播的身份来看,有线索他一定是会绞尽脑汁解的,有道具他一定是拼尽全力拿的,金钱的诱惑无法腐蚀一个主播对副本完成度的执着……但他一个人说话不算数。
  齐星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虽然和其他三人相处时间较短,但他行事果断靠谱,再加上手握B级道具,话语权一个顶俩。
  现在……就看齐星怎么选了。
  ……
  “传奇的小丑杂技团!
  全国巡演:梅里小镇站,6月1日0点开场
  票价:1金币15银币”
  陆语哝坐在售票亭里,摩挲着入场券上明黄色的花体字。
  距离杂技表演开场只有两天了,今天的杂技团比前几天加
  起来都要热闹。
  一方面,除了被玩家解救的羊羔之外,昨晚还有两车铁笼被马车夫押解回来,它们在夜晚是诡异的小怪物,但在白天看起来就确确实实是普通的羊羔了,一共九只,被牢牢拴在杂技团的帐篷周围,“咩咩咩咩”地叫唤。
  另一方面,各个帐篷里也搬进了演职人员,走火圈的踩高跷的过单杠的训猴的……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
  陆语哝拖着下巴,和又一个路过售票亭的演员打招呼,确定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面孔,都不是梅里小镇的人。
  系统界面上的主线任务进度目前只有10%,这还是玩家们获得“娜莎”专属人物书之后加上的百分比。
  但她有预感,演出开始的那天才是最适合刷这个进度的时间,只是不知道其他玩家能否撑过【死亡倒计时】。
  正想着,道路尽头就出现了四位玩家的身影,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争执着什么。
  距离太远,陆语哝只能隐约听到“羊油……”、“不能解开……”“还是……比较重要”的字眼。
  等他们走到售票亭,陆语哝伸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呀异乡人,几位攒够金币了吗?最精彩的小丑表演,绝对值回票价,童叟无欺哦。”
  “快了快了,娜莎小姐早上好呀!”八眉打着哈哈,“请问老杰克先生在杂技团吗?我们想找一下我们的同伴——昨晚他们一晚上都没回去,可担心死我啦。”
  “没有回去?”陆语哝从售票亭里走出来,“老杰克今天好像没有排班,我带你们去里面问问吧。”
  有售票员娜莎的带领,杂技团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并没有对异乡人太过关注。
  那条绿蕾丝发带在少女的背后轻柔地摆动。
  繁复花纹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线,透亮的白水晶映照着玩家们试探迟疑的表情。在一个即将拐弯的转角,八眉突然一个趔趄,一阵“啊啊啊”之后双手乱挥不小心扯到了娜莎的发带。
  “哎呀!”
  红色卷发像小美人鱼的头发一样披散下来。
  青年像乌龟一样摔在地上,手倒是还小心地把发带举在半空中。
  绿蕾丝的触感细腻得可怕——但是,很可惜,没有系统提示。
  ……不是道具?
  其他玩家七手八脚地把八眉拉起来,他们在暗地里交换了颜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摔倒的青年皱巴着一张脸,把发带递回到少女面前,“一个没站稳,好在没有弄脏……”
  陆语哝眯了一下眼,接过发带系回发尾,笑了笑:“没事哦,走路小心一点呀。”
  在其他玩家看不见的陆语哝个人系统界面,出现了两行提示:
  【C级特殊道具:小娜莎的发带x1(已使用)】
  【注:已使用的一次性道具将失去道具性质】
  “——你们看,那是不是你们的同伴?”
  ……
  洁白的羊羔像一朵朵小巧的白云。
  它们挤挤攘攘地伸着脖子,去抢食一位农妇打扮的女人手里的饲料。
  她穿着很有本地风格特色的亚麻衣服,腰间围着一块花边衬裙,打扮严实,没有露出手腕,其他玩家看不见她手腕上的【死亡倒计时】和【异化进行时】。
  但她露在外面的手背、脖子、面部皮肤看起来非常光洁而健康——如果不是依然是一样的五官,玩家们几乎要认不出她就是这两天状态差到不成人形的中年妇女。
  异化状态是可逆的?她是用了道具?还是用了什么其他的药?
  八眉问中年妇女:“怎么就你在这里?昨天晚上的工作你和你老公应聘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