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到底是中年男人出事了还是从未露面的第七位玩家出事了,八眉尽量问得委婉——虽然也没有委婉到哪里去。
中年女人微笑着回过头,如果忽略她过于僵硬的表情的话,她看起来简直称得上是容光焕发:“工作?什么工作?我只是在帮忙照顾这些可爱的小羊羔。”
“这、这样啊。”八眉开始起鸡皮疙瘩了,“那你老公现在……?”
中年女人温柔地笑起来:“他啊?他和小宝在一起呢。”
所以中年男人没出事?小宝又是谁?
再问,中年女人又不回话了,只在那里哼着歌爱抚小八眉折戟而归。
“这里有九只羊。”陈枝低声对顾洵说,“而找我们的孩子是十五个。”
在八眉和中年女人交谈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羊群,从【灵性】属性来说她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但是,在场没有人比陈枝对数字更敏感了。
昨晚救羊的时候,她数过,他们一共放走了十五只羊型怪物,而今天早上来找他们想买小丑木偶的孩子也是十五个。
按照人物书的情况看,人类异化之后的状态和动物的状态是对应的,既然怪物是羊羔,那异化之前的年纪肯定也很小。
难道是被解救的怪物变回了人,所以来找他们报恩?
——不会吧,这简直太童话了。
——但这是新手副本啊,逻辑上也是能讲通的。
——因为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丢了金币奖励,所以会以另外的形式补上?
杂乱的思绪充斥着玩家们的大脑。
因为孩子们又愿意给钱又愿意给羊油的行为太过慷慨,玩家们忍住诱惑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和孩子们约了等日落时分再谈交易。
孩子们想要的是“和他们手上不一样的木偶”,在这个条件限制下,他们今天不能拿木偶道具请娜莎试试绘画,也就是不能借此试探娜莎的身份。
刚刚八眉尝试去触碰娜莎的发带,但什么都没试出来。
如果在杂技团找不到其他问题的话,他们可能就会把C级道具卖掉。
现在的情况雪上加霜,中年女人的状态不正常,而单靠四个人赚六个人的票价太不现实。
所以他们现在,似乎只有卖道具这条路可走了?
第
19
章
微笑羔羊(十九)
第十九章微笑羔羊(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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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语哝站在中年女人身旁,没有看她,而是伸手摸了摸羊羔。
——绵软干燥的白毛,既不是诡异的触丝也没有骇人的脓胞,既不像人也没有黑洞一样的口裂。
白天称得上是副本的安全期,灰雾老实地待在小镇外围,各个NPC都维持着相对“正常”的样子。
陆语哝一边摸羊一边思索,既然系统E-616没有再冒出来提醒她“玩家信任度下降”,那就代表玩家们的试探被成功糊弄过去了,她的NPC身份暂时还算稳固。
她今早来杂技团上班的时候,这里只有羊羔而没有中年女人,对方仿佛是专门等着玩家们而出现的一样。
或者说,是小丑让她在这里等着玩家们出现——为了阻止玩家去寻找中年男人而落入霍奇手中?为了暗示使用羊油之后可以遏制异化?
他实在是十分危险,令人捉摸不透。
控制孩子们,控制马车夫,控制中年女人……兰斯的纹章不可能没有限制,不然这个副本就是他一个人的游戏场,根本没有继续任务的必要。
比如同样拥有纹章的陆语哝,可以在白丝的入侵下抗衡一段时间。
又比如和小丑作对的霍奇先生,作为副本的另一位Boss级人物,他也没有被控制。
通过系统E-616透露的信息可知:并不是所有新人副本都会出现“被旧神之卵达成寄生关系、获得纹章”的玩家。
这代表普通玩家在新人副本里必然有足够保证存活率的通关方式。
《微笑羔羊》这个副本的生路,很可能就在小丑和霍奇先生的对抗上。
但她手上缺少一些关键信息,那就是,兰斯为什么会进入这个杂技团成为小丑?团长霍奇先生与他的恩怨是怎么来的?
也许她应该和杂技团的演员们打听一下?
但不一定能打听得到,就算打听到了,得到的信息也不一定准确。
因为他们可能都是小丑的傀儡,她虽然现在和小丑有“约定”,但他们之间谈不上信任,和娜莎的心愿无关的事情他不一定会告诉她。
……不,等等,也不一定,既然霍奇先生和小丑对抗,那杂技团的演员可能也有不同的阵营。
刚到副本的第一个晚上,那三个袭击了她的异化NPC可能就不是和小丑一边的。
找这一类NPC打探消息,就不会落到兰斯耳朵里。
她要怎么分辨呢?
……
“卧槽!”
一声可爱的惊呼打断了陆语哝的思绪。
她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见八眉正捂着嘴,一脸文明地瞪着隔壁帐篷——只见一位身形瘦小的演员正掀开门帘,从大胡子厨师手里接过今天的午餐,陆语哝确认他是陌生面孔。
八眉捂着嘴小小声:“那个演员在人物书里出现过?还长相完全没变?”
得益于黑
山羊之触带来的听力加成,陆语哝听见八眉是在和顾洵确认有没有看错,而在人物书中主要负责探索小镇区域的顾洵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嗯?杂技团十二年前也在这个小镇上?镇上的镇民怎么都没提过这件事?
也许十二年前这个杂技团非常默默无闻,镇民们也不知道两个杂技团是同一个,还在傻乐乐地期待演出。
陆语哝想,看来副本还是鼓励玩家们抱团的,就算不抱团,只要有玩家足够聪明有领导力,安排大家以接力的形式轮流探索人物书,就能取得更全面的信息。
回到刚才的推断,如果小丑杂技团曾经是不出名的杂技团的话,演员的数量应该不会有现在这么多……
那演员的阵营会不会和他们是否是十二年前的成员有关呢?
正巧,玩家们也觉得这是什么线索。
他们想再多找找有没有其他在人物书里见过的演员,于是委婉地向娜莎提出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杂技演员,很想看看他们在幕后的样子”的请求。
“娜莎”搓了搓手指,苦恼道:“不过有些演员可能不太欢迎外人呢……”
见过了昨晚少女挥鞭镇压羊群的身姿,再看她如今这副模样,八眉的表情差点裂开。
他也搓了搓手指头,表示:“我们已经快攒够金币啦,主要还是想在正式看演出前感受一下杂技团的氛围……”
快攒够金币了?那这就当做赚钱的前期投入啦。
“娜莎”想了想,转身和正要继续送下一个帐篷的大胡子厨师打招呼:“今天来了这么多演员,您来得及送餐吗?我这有几位朋友可以帮忙的!——要是有做多了的长面包那就更好啦!”
……
只要付出一点点食物就能节省工作量,大胡子厨师自然乐得轻松,一口答应下来。
接下了送餐工作的玩家们与娜莎顺利见到了一位位演员,无论是在路上走着的、还是在帐篷里待着的,也基本验证了顾洵的说法。
——十二年前的杂技团又一次来到了梅里小镇,仿佛时光倒流,故事重演。
“缺了当年看守笼子的那两位。”顾洵凭借优良的记忆回忆说,“一个侏儒和一个手脚很长的人,另外好像还缺了一位扮演兔女郎的女性。”
“可能演员没有全部就位。”八眉猜测,“但我们也没看见黑羊或者像兰斯的人,他的外貌特征还挺明显的。”
齐星淡淡补充:“我们没见过的只有团长和小丑了。”八眉一噎。
是啊,他们进不了营地最中间的主帐篷,没见过的只有Boss了。
十二年前那个霍奇团长兼任了小丑一职,现在既然分成两个人了,结合孩子们的小丑木偶看,兰斯大概率就是新的小丑。
小丑杂技团,小丑……
哎,一听就是Boss中的Boss。
八眉捧着多余剩下的作为劳动报酬的硬面包,心中怀揣着美好的期望。
……可能做梦都比这实际亿点点。
正胡思乱想着,一旁的娜莎突然踮了踮脚,朝主帐篷的方向挥手:“哎呀,是兰斯先生,好巧~”
玩家们皆是一惊。
只见那高挑颀长的缓步走来,高礼帽、白手套、燕尾服、绅士杖,仿佛不是什么杂技团带来笑声欢呼声的小丑,而是从旧日时光里走出来的绅士。
但绅士可不会戴着一张瓷白诡异的哭脸面具。
——是那个兰斯吗?
——恶魔之子、娜莎的小伙伴、藏匿在白羊群中的黑午安,娜莎小姐。”
华丽又绅士的声线,将玩家们从怔愣状态唤醒过来。
“兰斯”、“娜莎”……这两个在《微笑羔羊·牧羊女》中生离死别的名字,就这样变成了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客气又疏离的问候。
——如一场黑色荒诞的默剧。
他们……是完全不记得对方了吗?
玩家们一时间哑口无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复生的兰斯还是兰斯吗?
复生的娜莎,还是娜莎吗?
……
“嗞……嗞嗞……”
“恭喜您,经由方舟系统检测,信任您NPC身份的玩家比例已回升到50%以上。”
“请注意,NPC身份玩家与普通玩家之间的信任度跟踪,仅为新手副本期间限定福利,后续将不再播报,请您不要过度依赖。”
“在副本通关结算时,若80%以上的玩家信任您的NPC身份,您将获得双倍积分奖励结算。”
后续?陆语哝捕捉到了关键词。
当初刚解锁NPC“娜莎”的身份锁的时候,她曾经问过机械版的系统E-616,为什么只有她的身份是NPC?
对于她的询问,那个系统拒绝回答。
——或许是陆语哝作为新人权限不足,又或者是公用引导系统只会处理副本任务相关事宜。
而根据方舟系统刚刚透露的意思,如果陆语哝通关新手副本,继续参加其他高等级副本,她可能还会拿到NPC的身份。
那么问题来了,“扮演NPC的玩家”和“普通玩家”之间的差异是什么?方舟系统的筛选机制到底是怎么样的?
如果有其他玩家扮演NPC且被拆穿过,并且玩家与玩家之间有在现实世界或者方舟提供的沟通渠道的话,高等级副本里的普通玩家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对各个NPC抱有警惕?
简单换位思考一下:
演绎NPC的玩家不但能因为身份优势获取更多信息、奖励,还可能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而隐藏甚至销毁线索……
这种行为虽然不像狼人杀里的狼人那样凶恶,也足够“内鬼”到令普通玩家心生警惕、产生身份上的排斥。
陆语哝对于这一整套机制的运行逻辑以及存在原因非常好奇。
但现在四名玩家和小丑都在,她不能和系统E-616交流,也不能露出自己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思绪转瞬即逝,少女含笑直视着小丑的面具。
在这一刻,方舟系统和它口中的危险分子简直就像是面贴着面一样近,如果陆语哝选择举报,那场面可能会像核弹一样“BOOM”地爆炸。
啊……这可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娜莎小姐。”
兰斯突然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比起上一声午安问候,这一声显得格外正式,仿佛什么邀请的前奏。
“今晚,我们将在主帐篷内进行正式演出的预演。”
“我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您参加吗?”
第
20
章
微笑羔羊(二十)
#
“我感觉我就像狗一样!”
从小丑杂技团回梅里小镇的路上,八眉嘟嘟囔囔。
“他们的画风多美好啊!我们呢?”
“两个晚上没洗澡,不是逃命就是跑!打工还没两块钱,观众听了都叫好……”
陈枝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的顺口溜打断,脸上表情扭曲成一种又沉重又想笑的古怪模样。
“别笑啊嘿。”八眉丧里丧气,“要是还能回到现实世界,我绝对要在直播里把这段经历给观众老爷们讲个十万八千遍。”
陈枝:“嗯嗯嗯,好的好的,你说得对。”
但她其实也能理解八眉的心情。
在看过人物书里娜莎和兰斯的悲剧之后,再看见他们两个活生生地站着,再生性淡漠的人都会为此动容。
至于他们两位是不是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就会化身把玩家虐得嗷嗷叫的怪物或者Boss……那都不是这一刻玩家们想要考虑的事了。
午后的阳光下,躬身发出邀请的绅士与提起裙摆接受邀请的少女,仿佛隔着十二年的时光,再续了当年青梅竹马稚嫩又天真的约定。
即使他们似乎没有关于对方的记忆……
但起码,“活着”就是有希望的。
……
陆语哝遥遥地望着小丑离开的背影。
他所过之处如摩西分海——演员们都能瞬间认出他,会躬身问好,但也都会下意识离得越远越好。
单从这一点来看,陆语哝很难看出演员们到底是十二年前的旧人还是之后加入的新人,他们好像都是一样地警惕他、惧怕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待一头危险蛰伏的野兽。
在这种情况下,与小丑亲切互相问候过的“娜莎”就显得很显眼了。
陆语哝原本带玩家跑遍杂技团送午餐才筛选出的“老”演员们,在见到她靠近后,一个比一个警惕,让她想打探消息的想法直接破灭。
……小丑绝对是故意的吧。
明明可以像昨晚操控中年女人给她送金币那样送来口信,却偏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邀请——邀请的方式再绅士再优雅也不行。
虽然这个举动帮她提前解决了玩家信任度的问题,让娜莎的“复生”合理化,但也是在逼她在“团长与王牌演员的博弈”的明面中站到他那一边。
陆语哝在心中叹气,就当这是“约定”的代价。
她回到售票亭,放出憋了好久的黑山羊之触。
第三条触手今日格外的活跃,它已经长到和前两条触手差不多粗细了,颜色也从原本的浅淡蜕变成了成熟的猩红色。
但不一样的是,这条触手的每一颗眼球周围都多了一圈圈环形的、藤蔓般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