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清心寡欲,可有喜怒哀乐惊恐思?”
“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道成佛,又在菩提树下涅槃升天之前,也是尘世俗人中的一个,也有七情六欲、也食五谷杂粮。一切凡有生命的众生平等,无我与你的区别,天地与你我同根......”
“你这老和尚,也太唠叨了。”
众生平等?呵呵,我怜苍生,谁来怜我?
一股暴虐之气涌上心头,紫衣人浑身都释放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
慧远感受到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感受到同样的戾气。
若是不尽早悬崖勒马,苍生有难。
“你与我佛有缘,唠叨几句,施主听进去了,是你我的缘分。”
“孽缘吧。”
紫衣人嗤笑,左手撑在桌面上,透着薄薄的紫纱,他倒是看到了一个好东西。
一个托盘中,放着一尊低眉的白玉观音,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更添的几分戏谑。
“这白玉观音倒是奇特,哪个倒霉鬼买了这个东西来让你开光?”
慧远也朝紫衣人的视线看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拜这种佛像,是求太平还是求灾难?你不是一直说我佛慈悲吗?怎么还给这种东西开光?”
“有因就有果。”
“你这老秃驴,别人就是有因就有果,我就是十恶不赦大逆不道。也罢,与你这老秃驴没得话讲,东西我送到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全然没将这个连璋和帝都要奉为座上宾的慧远放在眼里。
本不信佛,何谈敬佛。
“裴施主,你且等一等。”慧远开口,紫衣人回头,手边就多了一道符。
“这平安符,裴施主留着吧。”
“我要什么平安?”紫衣人周身气息陡然变低,戾气激增,可慧远依然说:“平安是福,裴施主现在所缺的,就是平安。”
“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什么。”裴珩冷笑,“这劳什子的平安,不是我求的,也该是别人来求。”紫衣人浑身戾气。
他就是一个恶鬼,要求什么平安,也该是那群对不起他的人,求佛祖保佑,多活两天!
“裴施主不缺姻缘,也不缺子女。”
“你个老秃驴,你信不信本座一把火烧了你这香山良善自有持,命中遇贵人。阿弥陀佛。”慧远坐回了蒲团之上,闭目念经,不理那人了。
第18章
紫衣人无法,瞪了眼慧远,又看了看留在桌子上的姻缘符求子符,捏了捏手里的平安符,拂袖而去。
小和尚就在外头,听到二人的吵闹声,吓得连忙蹿了进去,“师父,裴施主没伤害您吧?”
慧远摇摇头,睁开眼睛,看了眼低眉浅笑的白玉观音:“你还记得崔施主吗?”
小和尚点点头:“当然记得,三年前您带徒儿化缘,徒儿不慎掉入湖中,若不是崔施主搭救,徒儿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们欠崔施主的恩情,已经报完了。”
小和尚还是懵懵懂懂:“那崔施主求了师父什么?师父会不会很为难?”
慧远又双手合十,闭眼不说话了,小和尚也不敢再问,静悄悄地下去了。
屋中顿时又安静下来。
慧远睁开双目,凝视着刚才许婉宁坐过、裴珩又坐过的蒲团。
崔施主求了他什么?
会不会很为难?
今日见到这位女施主之前,崔云枫求他说要让这位女施主多行善事遇贵人,他是很抵触的,未见其人,如何决断?
可这多行善事遇贵人,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话,菩萨不也是让世人种善因得善果嘛,不过是一句提醒,有何不可。
可真正见到了许婉宁,慧远又生出了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可至于哪里熟悉,他活了快六十年了,自认没见过这个人,堪不透,说不清。
罢了。
全了崔云枫当年救徒弟一命的情。
至于她能不能把握住机会,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刚才的那位......
任重而道远,可若是能碰到那个命定之人,说不定就能否极泰来了。
“命中遇贵人,贵人......阿宁啊,你说,咱今天是不是就能遇到你说的那位贵人了啊?”杜氏还在嘟囔着。
马车在人多的地方慢慢地走着,许婉宁看到越来越近的茶摊。
前生,就是在茶摊,崔云枫建议杜氏歇歇脚,几人刚在茶摊前坐下,一个女人就扑倒在她脚边,拉着她的衣裙,可怜无助地喊“贵人,救救我。”
杜氏下一句话就是:“阿宁,这不会就是慧远大师说的你那位命中的贵人吧?”
崔云枫也说:“阿宁,慧远大师说良善自有持,命中遇贵人,是不是就是提醒你救下这位女子?”
贵人,贵人......
有了慧远大师的先头的话,再有杜氏和崔云枫的解释,任谁都会先入为主,将这个女人安到贵人的位置上。
命中遇贵人,谁不想牢牢抓住。
也就是这样,前世许婉宁救下了白青青,将白青青带进了城阳侯府,锦衣玉食的伺候着,甚至后来,还认了这个女人做义妹,让她入了许家族谱。
让她享受富贵荣华、锦衣玉食。
可白青青给了她什么?
许婉宁看着茶摊越来越近,眸间的寒意越来越盛,既然前方有陷阱在等她,那她也挖个坑。
白青青,来吧。
我已经替你挖好坟墓了。
第19章
“娘,前面是个茶摊,您累了吧?要不要歇歇脚,喝壶茶?”崔云枫在外头问。
红梅一把抓住了许婉宁的衣袖,手都在微微颤抖。
许婉宁感受到了红梅的害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做安慰,然后挑开帘子看了看不远处的茶摊,目光皆是嫌弃:“这乡野之地的茶,又脏又差,马上就进城了,进城再喝吧。”
那怎么行!
崔云枫急了:“阿宁,母亲累了,先让母亲休息下怎么了?”
“可这里的茶苦涩的很,母亲怎么喝得下?往日里母亲喝的都是六安瓜片、大红袍和白毫银针,可从未喝过这种十个铜板一壶的低档茶。”
说是茶,其实就是从茶树上采下的那种老了的茶叶茶梗,又苦又涩,只能卖给一些没钱的老百姓,或者这种茶摊。
崔云枫冷冷地道:“阿宁,往上倒三代,你家先祖也不是锦衣玉食,如今有钱了,倒是忘了本了。”
“是我的错!”许婉宁坦诚地承认错误:“是我忘记艰苦朴素了。红梅,回去之后让茶楼别再送茶来了,把侯府的茶全换成这种茶,让大家一块忆苦思甜。”
“是。”红梅应得超级快。
杜氏听了脚一崴,要不是崔云枫在一旁扶着,这脚怕是要断了。
“阿宁,你要换了侯府的茶?”
“嗯,刚才相公教训得极是,做人不能忘根,咱们日子过得好了,不能忘记祖辈的艰苦朴素呕心沥血,咱们要感恩先祖,那就先从喝这茶开始吧。”
其他的也要换?
杜氏急了,“那怎么行?”
之前侯府喝的茶只能算中等,只有接待贵客才用上等的茶叶,自从许婉宁嫁到城阳侯府后,她家也做茶叶生意,侯府的茶叶从那之后档次就没低过。
就连府里的下人都能时不时喝上大红袍,这种野茶,下人都不喝,还让他们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嘛!
“娘,回去再说不迟。”崔云枫想斥责许婉宁几句,可想到后面安排的事情,只能先按捺住了,先劝杜氏忍住气。
杜氏只得忍住。
几人终于在茶摊坐下。
没人注意到,红梅和陈望在进入茶摊之后,就都站在许婉宁的身后,二人高度警觉,四下观望。
伙计看到这群人身着锦衣,又是从高头大马上走下来的,知道是贵客,立马迎了过来:“几位客官要什么?”
崔云枫:“赶路口渴了,来壶茶就行。”
“好嘞,马上就来。”
伙计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大壶,并几个大碗,摆好后往碗里倒了满满一碗茶,“各位客官慢慢喝,还有吩咐,再叫小的。”
面前的茶汤泛黄,颜色浑浊,也闻不到香味。
许婉宁端起茶碗,还未喝,苦涩的味道就盈入鼻尖,她喝了一大口,涩味直冲喉管,可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前生比这苦多了。
而再看杜氏和崔云枫,连茶碗碰都不稀得碰。
“母亲,相公,怎么不喝啊?”许婉宁又喝了一口,“这茶挺不错的。”
杜氏看那茶碗,连她家下人吃饭的碗都不如,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她是侯府夫人,怎么能喝这种茶呢!
崔云枫也没有心思喝茶,他眼神看向别处,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相公在等人?”许婉宁突如其来的发问差点吓得崔云枫跳起来:“我,我怎么可能等人呢!”
第20章
“哦,我看相公心神不宁四处张望,还以为你约了人在此处见面呢。”
许婉宁轻轻地说了句话,又喝了一口茶。
崔云枫做贼心虚,朝杜氏看去,杜氏也被吓得指尖都在发抖。
奇怪了,怎么就觉得好像许婉宁知道了什么。
许婉宁看都不看他们俩个人,只顾喝碗里的茶。
左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红梅早就注意到了,护在许婉宁身前,高声尖叫,“有刺客,保护少夫人。”
陈望离得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就踹飞了就差一步就冲过来的人。
那人连许婉宁的衣服都没摸到,就被陈望一脚踢飞了,哐当一下落到地上,砸起一团灰。
陈望亮出佩剑,“有刺客,保护主子!”
其他的护卫听到陈望这一喊,齐刷刷地都亮出了佩剑,挡在众人身前,剑指着躺在地上的人。
茶摊里其他的客人见状,吓得连忙跑了,生怕刀剑无眼,伤着自个,可又舍不得离去,只能远远地站着,站成一团,朝这边张望。
崔云枫怔愣地看着这一幕。
白青青要喊的话没喊出来,还被人踹翻了,现下疼得捂住肚子在地上唉哟唉哟打滚。
崔云枫忍住上前要抱人的冲动,拍案而起:“这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哪是什么刺客。”
“咦?”许婉宁困惑不已:“相公都没问过,怎么就知道这是个姑娘不是个妇人?难道相公认识她?”
“我......”崔云枫语塞:“我,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我也不认识她,这里这么多客人,她撞谁不好非要撞我一个妇人,由不得我的人多想。母亲,你说是不是?”许婉宁面色阴沉,看向还捧着肚子叫唤的女人。
杜氏都被惊呆了。
刚才红梅那一嗓子,陈望那一脚,动作麻溜的杜氏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枫儿让自己说的那话,现在还要不要说?
崔云枫没看杜氏,他心疼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白青青,恨不得现在就过去将人抱起来。
“阿宁说得也没错,出门在外,是该谨慎一些。”杜氏恨得咬牙切齿,还只能顺着许婉宁说话。
“母亲,现在是个女人冲出来,说不定等会就是个带刀的疯子冲出来呢。这里实在是不安全,我们回城吧。”许婉宁担忧道。
杜氏没接话,看向崔云枫。
崔云枫还看着地上的女人,可也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了。
难道儿子真的要抱起那个女人?
那不就要露馅了吗?
杜氏生怕自己儿子爱情脑发作,连忙起身,将人给拉住:“枫儿啊,阿宁说得没错,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回府吧!”
“可这人......”崔云枫指着地上的人,怒斥道:“阿宁,这人冲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可现在人被踢得现在还疼着,要是踢出个好歹来,她的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相公这说的什么话。”许婉宁反驳:“是她要撞我在先,我都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哪里来的脸找我算账?况且,她一个贱民冲撞我堂堂城阳侯府少夫人,我受了惊,不打死她算我心善。”
她真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打死这只白眼狼。
可就这么杖毙,太可惜了。
她还想留着,钝刀割肉,慢慢玩死她!
第21章
许婉宁的唇枪舌剑,崔云枫无法反驳,心里是又气又急。
今儿的事情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可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到底能不能带青儿回府?
许婉宁看他的目光在白青青身上转来转去,脚都快站不住往人家跟前凑了,心里呵呵冷笑,又继续说道:“陈望刚才那一脚,踢不死人。既然她不是刺客,那我也就不抓她去县衙了,红梅,赏她十两银子让她去看大夫。”
“是。”
红梅走了过去,倨傲地站着,白青青肚子疼终于缓解了不少,抬头看着红梅。
她也不怕红梅记住她的样貌。
她来之前化过妆,自认这里除了认识她的崔云枫谁都看不出她的本来面貌。
可红梅认得那双狐媚子的眼睛。
一想到这个女人背着小姐跟崔云枫光天化日之下在马车里无媒媾和,红梅就恨不得啐她一脸。
红梅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
张嘴“呸”了一声,一大口唾沫就吐在白青青的脸上。
白青青躲闪不急,唾沫吐了一脸,可她敢怒不敢言。
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顶撞了许婉宁,没有好果子吃。
“我家少夫人心善,不计较你冲撞她的事,赏你十两银子自己去看大夫吧。下次再这样冲出来,碰到其他贵人,可不是踢一脚的事了,直接插到你心口的,可就是那把剑了,直接要你的命。”
哼,这个小贱人,还想借着小姐帮她入府?
做梦去吧。
好在小姐做了那个噩梦,不然的话,今儿个就被这群人给算计了。
许婉宁来香山寺之前,就在红梅面前演了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