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不吃吗?”
“不吃。这个山楂有些酸。”许婉宁笑笑,“你喜欢吃,就都吃了。”
“谢谢少夫人。”
一个冰糖葫芦上头才五颗山楂,加上她这四颗,也才九颗,小孩子吃点还能助消化,不打紧的。
看到长安快乐地吃着,许婉宁觉得比她自己吃还要快乐。
虽然她不吃冰糖葫芦的。
应该说,她是不吃山楂的,她喜甜,最讨厌酸了。
除了怀孕的那段日子,吃什么吐什么,后来突然就想吃冰糖葫芦,红梅到外头买了两根回去,一口一个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干光了。
这点,红梅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后来嫌外头的冰糖葫芦不干净怕小姐闹肚子,就去集市买最新鲜的山楂,回来清洗干净,自己熬糖做。
那段孕吐的日子,许婉宁就是靠着冰糖葫芦度过的,后来吃到抗拒了,孕吐也就结束了。
马儿此时也结束了奔波。
老栓头在外头毕恭毕敬地道:“少夫人,到香山寺了。”
青杏先跳下去,接着是红梅,二人一左一右地搀扶许婉宁下了马车,她条件反射地就张开双臂要去抱长安下车。
长安愣住了。
背后的红梅青杏也愣住了。
许婉宁立马反应过来,“红梅,我衣裳后头坐折了,你抻一抻。”
原来如此!
几人进了香山寺。
又是之前那个小和尚接待的他们。
“师父正在打坐参禅,要到今夜才结束。”
“那就不打扰大师了,我们自己请观音就行。”
“观音像在大殿之上,我带各位施主过去请。”
“有劳小师傅了。”
大殿上,观音高坐莲台,普度众生,下面是不少的小佛像,白玉观音像就放在其中,周围是燃不尽的香火。
小和尚将观音像取了下来,一旁的青杏立马接过,接着就用红布盖上,一盏香油灯置于前,要保证到府上都不能灭。
许婉宁本想走,可看到长安乌溜溜的眼珠子到处看,一切都是新奇的模样,许婉宁就想带着他到处走走看看。
“小师傅,后山可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想过去走走。”
小和尚立马介绍道:“施主来得可真是巧,寺庙后山的梨树昨夜开花了,此刻正是盛景,施主可以去看看。”
满山的梨花洁白胜雪,一阵风吹来,不仅飘来阵阵淡淡的花香,还有的花瓣随风落下,像是置身于花的海洋之中。
长安哪里见过这等盛景,看到这雪白的一片,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好漂亮!”
许婉宁点头,确实好漂亮。
“噗嗤。”
一个陌生的笑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许婉宁站到了长安的前面,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小不点,没读过书吗?此等美景岂止好漂亮这三个俗不可耐的字就能概括的。你应该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许婉宁毫不客气地反驳,“阁下能出口成章,看来书读得不少,可却干听人墙角的龌龊事,看来读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
第39章
“夫人既然知道什么是不正经的书,莫非夫人也看过?”对面的人戏谑道。
许婉宁找到了说话人的位置。
梨花树上,一身紫衣飞扬,左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坛子,右手枕在脑后,正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们二人。
太多的梨花遮挡住他的脸,许婉宁只看到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嘴里说着戏谑的话,眼底却无半点笑意,顿感不妙。
“长安,我们走。”这男子不是好相与的主。
“我在这宿了一宿,到底是谁偷听谁的墙角?再说,你们打扰了我的清净,就想一走了之?”
“你想如何?”许婉宁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提防,树上的男子笑了笑,左手一扬,手中的酒坛丢在地上。
“咔嚓。”
两个坛子碰撞在一起碎了,一股酒香扑入许婉宁的鼻尖。
“佛门重地,你竟然在此处饮酒?”
一袭紫衣翻身下了梨花树,随着他的动作,漫天的花瓣飘洒而下,他双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稳地踩在梨花之上,本来刚才还洁白似雪的花瓣被他无情地碾入泥中。
他款款而来,声音也跟着而来。
“那老秃驴都不能耐我何,夫人却来管我,管得可真宽。”裴珩戏谑道。
可不只这一件事情。
十五那日,他站在摊子前看符,也是这个女人在后头嗤笑。
他虽然没见过这个女人,却还记得她的声音。
不熟悉的人她都管,可不就是管得宽嘛!
许婉宁顿觉警铃大作,脑子里的一根弦猛地绷紧。
慧远在许婉宁心目中,是个骗子,可在燕城,甚至远在百里的京都,整个大越,那都是神人般的存在。
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甚至还有人说他能知过去未来。
纵观燕城,有爵位的只有两人,城阳侯崔禄,燕城藩王,可这二人也都奉慧远为座上宾,更不可能任意家中子嗣对慧远不敬,所以,这紫衣男子不是燕城的人。
可慧远连璋和帝都要看他几分面子,在他的地方还喝酒的人,又会是谁?
那人挑开梨枝,慢慢地靠近,许婉宁也终于看到了他的样貌。
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说一句赛潘安也不为过。身形高挑,一袭紫衣在身,穿出了贵气逼人,不忍直视,他嘴角衔着淡淡的笑,脸颊上......有两个梨涡。
那两个梨涡根本没给他增添半分的亲和,反倒让许婉宁头皮一阵发麻。
喜紫衣,嘴角永远挂着淡淡的笑,脸颊飞起两个梨涡,勾引的人芳心乱许小鹿乱撞的脸。
许婉宁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前世,这个大越朝人人都说他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第一大宦官——裴珩。
裴珩身份尊贵,乃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一落地被请封为世子,身上背负的是镇国公府的荣辱兴衰,而他也争气,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武,皆是大越朝的佼佼者。
先帝见他聪慧机敏有才干,也为了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璋和帝培植势力,便让裴珩成了太子伴读,与太子一同读书,作伴。
这一殊荣,无异于又给裴珩增添了一抹光彩,未来的镇国公府几乎是裴珩的囊中之物。
第40章
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许婉宁出嫁后,春风得意的裴恒在狩猎时失足落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乱箭,射伤了他的子孙根,太医断定,从此以后不能人道、不能生育。
那玩意虽然健全,却与太监无异。
一个前程似锦未来袭爵的镇国公府世子,从此成了一个废人,令人唏嘘。
可这个一开始让人同情的人,后面成了大越的刽子手,成了璋和帝铲除异己的一把开封的利刃。
璋和帝是先帝的嫡长子,无论是立嫡立长都非他莫属,可先帝子嗣众多,且还有好几个自恃才干卓越又有野心的皇子,虽然被先帝已经打发去了封地,可依然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或许是对皇权维护的天然的警惕性,璋和帝上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设立了金麟卫。
金麟卫,直接听命于璋和帝,做着缉拿搜捕的活,只要发现臣子或者藩王有异心,都会处在其监视之下。
现在是太和元年,璋和帝刚刚登基,裴珩刚入金麟卫,大越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让裴珩一杀成名的,是镇国公府上上下下一百余口性命,一夜之间阖府俱灭,血流成河,就连府中的看门狗都身首异处。
从那之后,裴珩杀疯了。
杀人如麻、嗜血成性、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世人都说,他杀过的人,算起来怕是能铺满整个皇宫的地面。
许婉宁从未见过他,却听过太多关于他的狠毒。
一个连自己祖母和叔叔的头都能斩下来的人,他究竟是有多恶毒!
现下见到,越发打定主意要与此人保持距离。
“是我的错,打扰了公子清净,我给公子赔礼道歉。长安,快给公子赔礼道歉。”
长安很听话,立马作揖:“公子,对不起。”
不待裴珩开口,许婉宁牵起了长安的手,“不打扰公子了,我这就带孩子离开。”
两个人转身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裴珩的视野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是真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真心觉得自己冤枉了裴珩,打扰了裴珩的清静。
可裴珩却认为不是。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不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认出了他!
璋和帝登基之后,就创办了金麟卫,他作为璋和帝最信任的属下,从去年开始,他就奉皇命来给香山寺送经书,一年两次,次次都是送完就走,从不在此处逗留。
加上这次,是第三次,裴珩自认自己从未在燕城露过面,也就是这回,他玩心起,带着帷帽露面,可旁人是看不出他的样子的。
他确定,这个女人,他没见过,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可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中,分明充满了恐惧。
第一次见面,何谈恐惧?
所以,裴珩确定,这个女人,见过他,并且,还很了解他。
身为金麟卫督主,裴珩讨厌任何一件他掌控不了的事,也讨厌他掌控不了的人。
第41章
许婉宁带着长安往外头走,红梅青杏放下白玉观音像也回来找他们。
二人在路上撞见,看到许婉宁脸色惨白行色匆匆的样子,红梅立马上前:“小姐,这是怎么了?”
“走,快走!”许婉宁焦急出声,拉着长安,在红梅的搀扶下,立刻上了马车。
老栓头扬起马鞭,一匹马儿拉的马车“嘚嘚嘚”地,慢悠悠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没人发现,香山寺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紫衣,双手负于身后,眼神幽幽地望着马车离去的地方。
身后又来了一个黑衣人,裴珩连头都没回,“说。”
“督主,马车里的人是城阳侯府少夫人,姓许名婉宁,原是京城许家商铺的大小姐。六年前,在一次海棠诗会上,她与城阳侯公子崔云枫苟且,被人撞见,后嫁与崔云枫,来到了燕城。”
“六年前......”裴珩目露疑惑,扶松连忙解释:“督主,六年前,你也去了那次的海棠诗会。”
裴珩想起来了,他确实去了。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镇国公府世子。
众星捧月,受多少人的仰慕和嫉妒,可他对那次诗会的印象却特别不好。
“她拿走了白玉观音?”
“是的,是侯府的人送来给大师开光。”
裴珩笑了笑:“好玩。”
好玩?
扶松不解,却也不敢问。
他跟在裴珩身边二十年了。
五岁的他在狗嘴里头夺食,那群野狗差点将他撕裂,是裴珩将他救下,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跟在裴珩的身边。
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裴珩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无论是镇国公府世子,还是金麟卫督主,裴珩就是裴珩,他的救命恩人,他的主子。
“往年来燕城,总是来了就走,没想到这燕城还有跟我一样有趣的人,扶松,收拾东西,咱们去城里玩两天再回京都。”
“要不要跟大师道个别?”
“不用。”裴珩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踏下台阶,紫衣随着他的走动如流水行云,“那老秃驴早就巴不得我滚了,省得弄脏他的梨花。”
半刻钟之后,裴珩的东西就已经在香山寺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后山树下的那几个酒坛子。
在禅房打坐参禅的慧远此时幽幽地睁开双眸。
饱经风霜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眸光锐利地望着对面空空的蒲团之上,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马车通过密集的人流之后,驶入宽敞的官道,就一路疾驰,颠簸让许婉宁想起了为数不多关于裴珩的事情。
金麟卫从创立到解散,只有短短的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裴珩杀掉的人不计其数,也许是杀红了眼,听说他最后竟然连璋和帝都想杀。
璋和帝立马解散了金麟卫,下令取裴珩首级,裴珩提前得知消息,逃走了,璋和帝下旨,举全国之力以重金悬赏捉拿裴珩。
生死不论。
第42章
裴珩杀过的人太多,想要他死的人也太多了。
听说最后他带走的人,为保护他全死了,他也重伤被人打下滔滔江水,为了确保他死掉,寻他尸骨的人在江边寻了半个多月,终于放弃,往上报的是尸骨无存。
那时,许婉宁还被关在水牢里,裴珩的死,与慧远大师的坠崖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
一个坠崖,一个溺亡。
一个扼腕痛惜,一个大快人心。
红梅和青杏也通过长安的描述,知道了刚才在后山的事情。
“小姐,那男的真的是不可理喻。他藏在树上,谁知道那儿有人啊。”青杏为自己小姐抱不屈,当时她是不在,她要是在的话,一定要把那男的骂得狗血喷头不可。
“青杏,别说了。”红梅制止青杏,神色担忧地望着许婉宁。
她没有青杏那么乐观。
红梅返回的时候,就看到小姐面色惨白,她抓着她的胳膊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小姐不是个胆小的人,不会因为那男的说几句就如此失态。
只能说明,小姐知道那个男的,是个很危险的人。
“这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许婉宁终于找回了理智,严肃说道:“此人休得再提。”
青杏立马噤声,红梅却觉不安。
长安懵懵懂懂的,拉着许婉宁的衣袖:“少夫人,对不起。”要不是他开口说话,那男子也不会嘲讽他,少夫人也不会跟他起了争执。
许婉宁拍拍他的脑袋,虽然心里怕极了,可却还出言安慰他:“这不怪你,与你无关的,别放在心上。咱们在侯府,与他也见不着,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