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点点头,暗暗发誓以后出门少看少说,不能再给少夫人添麻烦了。
马车回了侯府,门房见是许婉宁回来了,立马开了正门。
许婉宁亲自捧着白玉观音像,从侯府正门进入,红梅捧着燃着的油灯,紧随其后。
侯府中的下人只要是看见的,立马原地跪下,磕三个响头。
夫人一大早就叮嘱了他们,今日是请观音回府的日子,每个人都要虔诚,才能留住佛祖的庇佑。
“来了来了,夫人,来了。”春嬷嬷在外头看到许婉宁过来,连忙进去报喜。
杜氏一大早就在念叨白玉观音像,她早就看中许久了。
那白玉观音,通体雪白,做工精良,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杜氏心仪已久,这不,终于找了个借口要过来了,可这不摆在自己身边,又怕许婉宁反悔舍不得,这心就是不安。
直到许婉宁将白玉观音摆放在佛堂中,转身就对杜氏说,“母亲,白玉观音像请回来了。”
杜氏赶紧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连磕了三个头,这才对许婉宁说,“阿宁啊,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许婉宁嗯了一声,“那阿宁就先回去了。”
她临走前,瞥了一眼案台上的白玉观音。
观音低眉顺眼,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又瞥了眼台下虔心跪拜的杜氏,快步离去。
这个地方,她以后要少来。
不......
这个地方,还是别来了。
第43章
回到宁院,许婉宁有些累了,吃了几口午饭,就先睡了。
除了刚重生时总睡不安稳,今日中午这一场小憩,许婉宁也睡得极不安稳。
她从来不敢回忆的过去突然间死灰复燃。
许婉宁梦见了裴珩。
十七岁时略带青涩却意气风发众星捧月的裴珩。
那个少年,一身红衣,黑发高高竖起,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许婉宁无论走到哪里,听到那些世家千金小姐议论最多的话题都是他,句句都是钦慕,字字都是倾心。
海棠诗会,许婉宁是个商贾之女,只能坐在最后面,可裴珩,却端坐在首席,不停地有人向他敬酒,夸赞他年轻有为,能文能武,家世显赫,皇上青眼有加,前程似锦。
裴珩虽然喝了很多酒,可酒量似乎很好,一直淡淡笑着,微微颔首,涵养好得让人害怕。
不过听说后来,裴珩还是喝多了,
那个时候,许婉宁喝得头有些晕,被人扶着下去休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过去,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双戏谑的眼神,食指对她指指点点,那些贵夫人、千金小姐,一个个都在嘲讽她不知廉耻、自荐枕席、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许婉宁衣不蔽体,身上到处青紫掐痕,身下的那一张白色的被单,上头一点鲜红的处子血,堂而皇之地告诉在场的人,她已经不是完璧。
众人的冷嘲热讽、指指点点,如今在想起,依然还是一场令人心惊的噩梦!
“啊......”许婉宁尖叫着坐了起来。
她张皇失措,掀开被褥看自己,又看看身旁,神色惊惧,充满了害怕。
红梅冲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小姐张皇失措地掀被褥的模样,她心跟着猛地往下一沉。
小姐又做那个噩梦了。
“小姐,不怕,不怕,奴婢在这儿呢。”
许婉宁抓到红梅,情绪才开始慢慢平复:“我做噩梦了。”
“是的,只是噩梦,都过去了。”红梅心中酸涩,揪心得恨不得将自己劈死。
当时她要是没生病就好了,她就能跟着小姐一块去的,她在身旁,兴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是梦就好,是梦就好。”许婉宁拍了拍胸脯,慌张的眸子慢慢变得平静。
就着红梅的手喝了一杯茶之后,许婉宁平静下来了,“陈望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他说都办好了。”
“那就好。服侍我起来,贾大夫来了这么多天了,我也要去问问崔庆平的情况了。”
再次听到崔庆平三个字,红梅已经心如止水。
她也不傻,这几日看小姐的态度,再看看府中其他几位主子的做法,红梅心中隐约有个念头,只是这念头太飘忽不定了,红梅也抓不住。
抓不住便不抓吧。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只要照顾好小姐,保护好小姐,魑魅魍魉总会现出原形。
贾诩身边分配的那个小厮叫阿原,正在院子里打石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让你照顾贾大夫,你却在这儿偷懒,侯府给你银子是让你过来养老的吗?贾大夫那儿你就不去伺候着?”红梅气得呵斥这个小厮。
阿原一脸的委屈:“不是啊,是贾大夫不要小的伺候,说他的方子都是机密,不能让第二个人看到。”
“可你也不该偷懒,别人该说侯府连个下人都偷奸耍滑......”
许婉宁摇了摇头:“算了,红梅,他也没错。多少人都治不好的天花疤痕,贾大夫却说可以,那他的药方肯定是概不外传的,身边不需要人也是正常。”
阿原赞同的头如捣蒜,还是少夫人明事理。
“贾大夫如此辛苦,也该配点补品养养身子。你去厨房,让他们上午下午各炖好一盏燕窝并糕点一块送过来。”
阿原喜上眉梢,贾大夫要是吃不完,那可就是他的了,“哎,小的这就去!”
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第44章
碍眼的人终于走了。
人一走,紧闭的房门就开了,贾诩走了出来,恭敬地行礼,“少夫人。”
许婉宁笑着向他走去:“贾大夫,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给平哥儿治脸?”
“在下正要跟少夫人禀报,少夫人请。”
“贾大夫先请。”
二人一问一答,你请我也请客客气气相继进了屋子。
“红梅,你就在外头守着,人来了立马禀告。”
“是。”
红梅关上了门,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进入屋里之后,二人再无刚才的客客气气,许婉宁笑颜如花,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哥。”
贾诩伸手摸摸她的头,带着温和地笑:“阿宁,大哥来了。”
贾诩真名许迦,是许家收养的义子,赠姓许。
贾诩,许迦,他从未在城阳侯府露过面,谁又知道他是许家人呢。
“爹娘和弟弟可还好?”
“他们都好。”许迦说,“义父生意上的事情走不开,庭哥儿上了学,义母要照看他也走不开。他们都很担心你,都想来看看你。你叫我过来,又不说是什么事情,义父义母都很担心。”
“都怪我。”许婉宁自责不已:“我不告诉他们,也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确实,如果他们知道平哥儿脸毁了,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许婉宁苦笑:“是啊,我们许家对他,从来都是没话说。大哥,你现在知道我请你来的目的吗?”
许迦沉默了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义父收到信,就找他去商议,商议来商议去也不知道阿宁的意思,毕竟许婉宁只在信上说,有事让大哥去一趟燕城,什么事,信上没说,反正猜来猜去也猜不到,许迦当即就赶赴燕城。
他就马不停蹄地来了,一来就听说城阳侯小公子崔庆平的脸生了天花毁了容,他是个大夫,自然就以为阿宁是要他治好平哥儿的脸。
可阿宁却没让他进府,而是将他安排在外头,住在白青青的对面,还给了他一个任务。
让他以贾诩这个名字争取白青青的信任,并且让白青青请他进府为崔庆平治脸。
许迦一直想不明白,却也照做。
他会一些拳脚功夫,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他每日监视对面的动静,那一次白青青晕过去,正好就是他让对面的人知道他是大夫的绝佳机会。
而那一次,许迦看到了崔云枫。
城阳侯府公子,阿宁的相公,许迦认得他,崔云枫却不认得他。
因为崔云枫没见过许迦
在义父口中得知,这位妹夫深情专一,哪怕阿宁不能再有子嗣,他身边也没有通房小妾,是个良人,能托付终生。
可他在白青青的家里看到了崔云枫。
许迦这才知道,这位妹夫并没有义父说得那么好。
这沉默并没有太久。
许迦以为自己了解了许婉宁的意思,“阿宁,我有办法,既能除掉白青青,还能治好平哥儿的脸。”
崔云枫在外头养外室,欺骗了阿宁,阿宁肯定是想要除掉这个女人,又怕败露伤害夫妻关系,于是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出手。
如果平哥儿的脸治不好,那请他进府的白青青,难辞其咎,难逃一死。
许迦有万全之策,除掉白青青,治好平哥儿,帮平哥儿解决棘手难题。
“不不不......”许婉宁摆手,“白青青是要除的,可崔庆平的脸,我也没想过要真的治好。”
第45章
许迦猛地抬头,看向许婉宁。
她不躲闪,任他打量。
乌凛凛的眸子,像是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六年后再见,许迦竟然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的人,明明......他还想再看,却怕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只得仓皇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疑惑,说出了他内心深处的话。
“阿宁想怎么做?”
“大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迦摇头,坚定地说道:“你是我妹妹,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大哥,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许婉宁站了起来,离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不问,我却是要说的。”她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我怀疑,崔庆平,不是我的孩子。”
许迦感受到耳畔有许婉宁呼出的软风,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息陡然开始不稳,他克制着连身子都要颤抖的激动。
“阿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怀疑。”许婉宁以为许迦是被惊的,又转回圈椅里重新坐下,“我生下孩子晕过去之前,看到孩子左边屁股有一块青色胎记,可崔庆平的胎记,却在右边屁股上,位置不对。我就怀疑是不是我当时太累了,看错了,好不容易平复下疑惑,直到白青青出现,那种疑惑,又开始冒头!”
许迦默默长吸一口气,终于按捺住了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他也没说话,只等着许婉宁继续往下说。
“你也看到了,他的院子,离我的院子,隔了大半个侯府。他对我不亲,我以为是我们母子离得远的缘故,我便经常来看他,他却不理我,连声娘也都不喊,只硬邦邦地喊我母亲。他也从不去找我,我们关系很淡薄、疏远,跟寻常的母子,就与娘跟庭哥儿来说,完全不同。”
许婉宁眼神寂寥,悲怆愤慨,这在许迦看来,她说起这些,又像是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上了一把盐。
该很疼吧。
“我以为他天生性格如此,直到有一日,相公带着他出去游玩。他们父子,去了一座山庄,白青青就在那儿。”许婉宁小声地说道。
这是她编造的谎言,许迦没在她身边,不知道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只会选择相信。
而红梅......
红梅被她支在外头,离得远,她说得又小声,红梅听不见的。
“我看到他跟白青青的相处,与我跟他的相处完全不同,他们有说有笑,又闹又跳,一整天都挂在白青青的身上,要她抱,要她亲,完全就像是母子之间的相处,其乐融融,我又开始怀疑,我的儿子,会不会是白青青的儿子?不然平哥儿为什么只跟她亲?不然白青青为什么会带你入府?”
是啊。
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恨,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爱。
“阿宁,可以用滴血认亲,就能知道他是不是。”
“这种办法有用吗?”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也有七八分。”许迦说道:“大哥会尽快安排。”
许婉宁点点头。
反正肯定不是她的儿子。
“如果他不是我的儿子,大哥,你打算怎么治他的脸?”
“我会弄死他。”许迦恨得后槽牙都要磨烂了。
“不,弄死他,太便宜他了。”许婉宁幽幽地说,她乌凛凛的眸子升腾起一股雾气,思绪又仿佛回到前世,她被人一刀又一刀地剐啊剐啊,鲜红的血流出来,流得多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因为心疼得已经麻木了。
剐她的人一遍遍对她说。
“你千万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世子,都是世子让我这么做的。他说,要让你流尽一百碗血,才肯让你死。黄泉路上你找世子去别找我啊。”
她星目里的潮气,不知怎的就如开锅升腾的雾气,灼伤了许迦的眼。
他眸子翻腾起滚滚杀意,“八年前,我跟着商队外出,曾路过一个小寨子,常年瘴气,阴暗潮湿,那里的人一年要发好几次藓症,不少的人都带着很多疤痕。他们有一门独特的祛疤方法,治好之后与正常皮肤无异。”
“这样神奇。”许婉宁笑笑:“能治好却依然有很多人有疤痕,这治疗的方法应该有后遗症吧?”
“阿宁真聪明。”许迦满眼都是宠溺,星目中点点柔光,妄图温暖眼前这位小姑娘,“用这种方法治好之后,皮肤表面虽然看着正常,但是皮已经薄到如一张薄薄易碎的纸。从今往后,不能吹风、不能见日、不能冷、不能热,一个不小心,皮肤就会如烧着一般疼痛难忍,严重的甚至还会红肿破皮溃烂。”
第46章
那岂不是只能整天关在家里,过着不能见人的生活?
这对一个前世能点中探花的有理想有抱负有前程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吧。
许迦却想着,若是这个崔庆平不是阿宁的儿子,用这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正好!
“如果他不是我儿子,我这么多年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钱财,他怎么吃进去的,侯府就要怎么给我吐出来。”许婉宁捏着圈椅的扶手,目眦欲裂。
许迦垂着头,只捏着手,没有言语。
无人知道,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皮肉里。
他长许婉宁两岁,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一位老大夫捡回医馆,从记事起就背着药箱出入许家,从一个小小的药童,成长为许家的大夫。
他几乎见证了许婉宁的成长。
从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成长为一个美丽端方的大姑娘。
她是许老爷许夫人的掌中娇娇,是整个许府的掌上明珠。
温柔、和善、美丽、大方。
是谁的梦中遐思,又撩拨了谁的心。
可他知道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小大夫,一无所有,怎么能妄想天上的明月。
后来,他将生产的许夫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救下母子二人。
庭哥儿的满月宴上,许老爷收他为义子,将许家五分之一的家财赠与他,商铺、宅子、生意直接落户在了他的名下。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小大夫,成为京都有钱的富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