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后悔,真是有些后悔了。
裴珩带着安哥儿,骑着马,在大街上晃晃悠悠。
离开学馆之后,进入了繁华的主街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裴珩就慢悠悠地,在人中穿行。
有看到卖冰糖葫芦的,裴珩买了两支,一支给了安哥儿,一支塞到了怀里,狡黠一笑:“这一根带回去给你娘吃。”
于是,众人就亲眼看到,大都督怀中抱着他的继子,他的继子正在吃......冰糖葫芦。
大都督还宠溺地看着继子笑,那笑又宠溺又温柔,与普通人家的慈父一模一样。
安哥儿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吃了一颗山楂后,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小小的脸蛋上,脸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裴珩看着那梨涡都有些恍惚,恍惚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好吃吗?”
安哥儿重重地点头:“嗯,好吃。”他见裴珩盯着自己看,看了看自己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要吃吗?”
裴珩揉了揉安哥儿的小脑袋,慈祥地问他:“你喊我什么?”
安哥儿抿抿唇,看了看裴珩,在他鼓励的眼神里,终于大了胆子说:“爹,你吃糖葫芦吗?”
裴珩笑眯了眼。
俊朗的脸庞上两个深深的梨涡,仿佛都在笑,他揉了揉安哥儿的小脑袋,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爽朗地笑道:“当然吃了,儿子给的。”
他咬了一颗。
“是不是很甜?”安哥儿问道。
裴珩点点头,一脸慈爱:“甜,甜到了爹的心头上。”
“那爹再吃一个。”安哥儿又将糖葫芦递到了裴珩的嘴边,裴珩没吃,铁骨铮铮的男子眼底都是温柔:“傻孩子,你吃。”
他们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之上,有些胆子大的,偶尔抬头看看高头大马上的一大一小。
原本被誉为杀人不眨眼的阎罗王的裴珩,今日依然穿着大红色的麒麟服,富贵逼人,可跟往日里不同,胆大的人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出半分的气势,落在他们眼里的,仿佛那马上的人,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就是一个慈父。
一个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生命的慈父。
这是裴珩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另外一面,有男人感叹,“没想到,这阎罗王也跟正常人一样啊,瞧瞧他看自己继子的眼神,我看我儿子的眼神都不如他。”
还有女子惋惜:“大都督长得多好啊,咱京都没一个人有他好看,若是他不出事的话,孩子都该有这么大了,他要是有儿子,十八年后,又要迷死全京都的妙龄少女了。”
女子望着裴珩的背影,眼里都是痴迷。
如她一般的人,不少。
锦绣坊二楼,靠窗边的位置,正有一个妇人恶狠狠地盯着裴珩离去的方向,她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揉捏着手里的一块布料上。
吓得端着布料的绣娘立马后退了一步:“柳夫人,这缂丝娇贵,大力揉捏,丝折断后损毁它原本的光泽感。”
沈青雨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绣娘,声音尖锐,充满了戾气:“损毁了就损毁了,怎么的?还怕我赔不起你一块布吗?”
绣娘吓得双膝一软,跪地求饶:“柳夫人赎罪,民女知错了。”
“错?你错在哪里了?”沈青雨步步紧逼,原本年轻娇嫩的脸庞,如今多了几分疲倦和刻薄。
眉眼更是有发泄不完的戾气和阴狠。
第1008章
沈青雨上前两步,一不小心就踩到了绣娘的手背上。
绣娘吃痛,求饶:“柳夫人饶命,民女知错了。”
沈青雨就像是没听到似的,用力地碾压着绣娘的手背。
绣娘痛得面目扭曲,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背被沈青雨碾压,狠狠地碾压。
屋内安静的可怕。
就在绣娘以为自己右手要毁了时,锦绣坊的老板娘终于来了,将她救了下来。
“柳夫人,是这个绣娘不会说话,柳夫人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她一条小命吧。”老板娘毕恭毕敬,“夫人皮肤光滑,嫩得能掐出水来似的,这缂丝正趁夫人,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这缂丝就送给夫人了。”
绣娘匍匐在地上,本来吓得瑟瑟发抖,听到这话,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俗话说,一寸缂丝一寸金,一匹缂丝就这么送给了柳夫人,那锦绣坊损失的这匹布料钱呢?
绣娘不敢想,就是卖了她,也换不来这匹缂丝啊!
沈青雨还是挺喜欢这匹缂丝的,她收下了,还一副是我施舍你的模样:“你这绣娘是新来的吧?好好调教调教,冲撞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板娘连连点头:“是是是,夫人放心,我这就调教调教她。”
沈青雨终于走了,带着那匹价值百金的缂丝给带走了。
“芳娘,你起来吧。”老板娘让地上还跪着的绣娘起来。
地上的绣娘突然不停地磕头:“老板娘,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服侍好贵人,害坊里受这么大的损失,是我的错。”
老板娘笑笑,“说什么傻话呢,这事又不怪你。柳夫人不是好惹的,况且今日,她心情不好,当然会拿你出气了。”
“她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芳娘一脸的不解。
老板娘摇摇头:“当然不是。”她看了看楼下:“刚才,金麟卫大都督打马从这里路过,与他同乘的还有他的继子,柳夫人刚才在楼上,应该是看到了。”
芳娘点点头:“她刚才确实是一直盯着楼下看。”
“错不了的。”老板娘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肯定会拿谁出气,这不就连忙赶上来了。”
“她恨金麟卫大都督吗?”芳娘觉得应该是恨的吧,不然为什么柳夫人会怒气冲冲。
老板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说恨吧,可她大婚那日面对来迎娶她的柳大人,脱口喊出了大都督的名字。这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说爱吧,可她做的那些事,就不像是爱一个人该有的行为,倒像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芳娘继续问:“是什么?”
老板娘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突然恍然大悟了,“对,像是占有。只想占为己有。可真正爱一个人,就该是看着心爱的人过得更好,心满意足啊!你说,不是她的,她那么贪心做什么。”
芳娘咀嚼着老板娘最后一句话,抿着下唇,失魂落魄。
她被沈青雨给吓着了,老板娘见她脸色惨白,就让她先回去了。
回到城西偏得不能再偏的巷子,她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大娘,我家甜甜今天还听话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笑眯眯地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你放心,甜甜可听话了,就跟我孙子一块玩,一下不吵,一下不闹。甜甜,快,你娘回来了。”
一个差不多两岁的姑娘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女子,眼神骤然睁大,迈着小短腿朝她跑去:“娘......”
芳娘千恩万谢谢过隔壁的大娘,“大娘,这段时间,能不能都麻烦您帮我看下甜甜,您放心,我会给您钱的。”
“你家那位出远门了还没有回来啊?”大娘边纳鞋底边笑道:“你家男人对我们那么好,我家屋顶漏雨,他爬那么高帮我们修屋顶,都没收钱,我帮你看几天孩子,我收什么钱?你放心,就放我这里,你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什么时候回去。”
芳娘咬唇:“他不会再回来了。”
大娘一时没听清,“啥?”
第1009章
芳娘已经抱着甜甜回家去了。
这里的房子都很破旧,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院子,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厨房,简陋到不能再简陋了。
芳娘默默地坐在台阶之上,仰头看了看天。
老板娘说得对,不该是她的,她不能贪心。
另外一边,得了整整一匹缂丝的沈青雨,坐在平稳的马车里,并没有多开心,面色阴沉沉的,吓得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面色惨白,不敢说话。
“夫人,到家了。”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沈青雨这才回过神来,突然对要扶她下马车的人说了一句:“表嫂好久没找我说话了,你们去何家通传一声,就说我想表嫂和庆文了,让他们来一趟。”
丫鬟是沈青雨带回来的,作揖道了声是。
裴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安哥儿终于回到了离园。
他先跳下了马,然后抱着安哥儿下马,父子两个,进了家门。
许婉宁在等裴珩。
还在屋内,就听到屋外传来安哥儿兴奋的声音,还有裴珩爽朗的笑声,许婉宁长舒了一口气。
孩子在学馆,应该是没事的。
裴珩确实说没事,“安哥儿本来启蒙不久,可因为学识好,现在到了学馆最好,学生学的时间最长的那个课堂,他在里头年纪最小,身边都是比他大的孩子,人家都学得比他好,他有些吃力。”
他并没有将实情告诉许婉宁,一来怕许婉宁担忧,二来怕安哥儿自卑。
“他才刚读书不久就能进最好的课堂,那说明他很厉害很优秀,但是总归学的时间太短,别人比他多学那么多年,比他优秀也是正常的,我去劝劝他,让他别有太大的压力,凡事慢慢来,别有心理负担。”
裴珩笑着拉许婉宁的手:“我来的时候已经劝过他了,他已经听进去了,你别再去说了,等会他要怪我回来就在你面前告他的状了。”
“这哪里是告状,这是为了他好。”
“知道知道,咱们的儿子,咱们不对他好对谁好。”裴珩将许婉宁拉到他的腿上坐下,“孩子有自己的成长方式,咱们不能管得太多,管得太多了,也会给孩子压力。得不偿失。”
许婉宁叹了口气:“你比我豁达多了。”
“男孩子要顶天立地,就得让他自己成长,让他自己在成长中自行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他分辨不出来,我们做父母的就要帮忙,如果他能分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一旁默默守护,别过多干涉孩子的成长。”
“唉,有你教孩子,我都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了。”许婉宁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有个能干的男人就是好。
“你当然有事干了。”裴珩笑眯眯地道。
许婉宁一脸疑惑:“我干什么?”
裴珩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许婉宁的面前:“这是我和安哥儿给你买的,酸酸甜甜,味道好极了。”
许婉宁眼前一亮:“冰糖葫芦,好久没吃了。”
“那快吃。”裴珩笑眯眯地看着许婉宁咬了半个,“如何?”
“酸酸甜甜,好吃。你尝尝。”
许婉宁就要去咬掉她吃剩下的半个冰糖葫芦,裴珩比她还要快,将她吃过的那半个冰糖葫芦,卷进了嘴里,嚼了嚼,眉眼弯弯,“阿宁,真甜。”
这话就有歧义。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冰糖葫芦甜,还是阿宁甜。
反正许婉宁的脸,红得比手上的冰糖葫芦,还要鲜艳。
第1010章
第二日,裴珩去金麟卫之前,送安哥儿去学馆。
这回二人没有共骑一匹马,裴珩给安哥儿准备了一匹纯黑色的小马驹,与他的灵鹫同色。
去学馆的路上,已经有不少的人了,看到一大一小两匹纯黑色的骏马,行人一个个都看过去,再看到马上的人时,有胆子小的连忙低头装作忙手里的事情。
有胆子大的,看看裴珩,又看看他身旁小马驹上的小男孩,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旁边的小公子跟大都督,挺有父子相的。”
“人家是父子,当然有父子相了。”旁边有人反驳。
那人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怎么觉得,这小公子,就好像是大都督的缩小版呢?按道理两父子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样貌会这么像?”
“你也发现了?”旁边有个妇人凑了过来,兴奋不已:“我也发现了,他们脸上都有梨涡,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是吧是吧?就感觉是亲生父子一样。”
“别瞎说了,那是大都督的娘子带过去的孩子,是大都督的继子,什么亲生父子一样,别乱说话,免得大都督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裴珩不能人道的事情,不是秘密,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
没人再敢继续刚才的话题,个个都等着裴珩走了再继续讨论。
刚才那个说感觉是亲生父子一样的人,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恍恍惚惚地抬头,就看到裴珩望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看,怎么能盯着大都督看,小心他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旁边有人立马拉了她一把,“你忘记别人说他是什么了?那是阎罗王,阎罗王,看一眼要没命的!”
“不是......”那妇人一副目瞪口呆花痴泛滥的表情,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不是,刚才,刚才,刚才大都督冲我笑哎。”
旁边的人伸手摸了摸妇人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大都督他刚才真的冲我笑了。笑的可好看了。”妇人一副花痴的表情,手拖着腮,看着裴珩离去的背影犯花痴。
“你真是病得不轻。”旁边人说道,突然他看向另外一个妇人,也正手托腮,一副花痴的表情,“你咋的了?”
那妇人望着裴珩离去的方向,娇羞地说:“刚才大都督他冲我笑了。”
“你们真是疯了,昨天晚上没睡觉,眼睛抽筋了嘛?”
裴大都督会冲她们这群上了年纪的妇人笑?别开玩笑了,大都督什么人,别说冲别人笑了,就是看别人一眼,都浑身发怵。
“我跟你说假话做什么,大都督真的冲我笑了。”
“我也是我也是,大都督他就是冲我笑了。”
一左一右两个妇人争相讨论,一副花痴到不行的模样,旁边的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的疑惑甚。
一个说谎,两个总不会也说谎,那为什么大都督就只冲她们笑呢?
难道,是因为她们说大都督和继子长得像,像亲父子?
对对对,一定是的,因为这两个妇人,从头到尾,就只说了这话啊,而当时,大都督又刚好从她们身边路过,听到了她们的话。
这样一想......
“你们说的好像没错,大都督的义子,好像真的挺像大都督的。”
第1011章
这个想法就跟一粒种子一样,在人们的心里种下。
它会慢慢地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大树,开花、结果。
这正是裴珩想要的结果。
淮山学馆已经到了。
裴珩先跳下马,然后扶着安哥儿下了小马驹,淮山学馆门口的门童已经毕恭毕敬了,可裴珩不让安哥儿进去,而是看了看他的书箱,又帮安哥儿整理了下衣裳,和头发上的飘带。
然后才牵起安哥儿的手,拿着书箱,送他到了学馆的大门口。
“在学馆里好好听先生的话,同窗能交好就交好,不能交好无需理会他们。若是有人欺负你,若想告诉爹就告诉爹,不想告诉爹,就直接欺负回去,别怕,爹会一直站在你身后。”裴珩蹲下,再次跟安哥儿交代。
安哥儿歪歪头,“爹......”他目光透着疑惑,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怎么了?”裴珩笑着,宠溺地捏捏安哥儿的小鼻尖:“有什么问题吗?”
“嗯。”安哥儿迟疑着,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会生气。”
门童就站在他们两侧,都是十七八岁的大男人,迫于裴珩的威压,都不敢上前,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眼睛都不敢乱看。
可能管住眼睛,管不住耳朵啊。
裴珩:“我是你爹,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爹都会回答你。而且,你跟爹无论说什么话,爹都不会生你的气,这辈子都不会。”
门童:“......”听到了。
安哥儿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有人说,你总有一日会腻了我娘,就会赶我和我娘出门。”
裴珩放心了。
安哥儿终于说了。
“若是你的同窗,爹建议你打回去,能说出此等恶言恶语的人,说明这孩子心性不好。”裴珩说。
安哥儿点点头,确实,他就觉得何庆文、卢保呈的心性不好。
“爹再回答你的问题:如果爹腻了你娘,被扫地出门的会是我,不是你们。”裴珩徐徐说道,声音不大不小,两个门童,甚至是,过来的学子都能听得到。
门童竖起了耳朵,低垂的脸上满脸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