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上,裴珩先扶着许婉宁上了马车,他才上去。
从始至终,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时时处处都以许婉宁为主。
余良娣醒了,又闹腾了一下子,直到何方将人带走,哭丧的人也哭了起来,沈府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流程。
罗子旭祭奠完,出了大堂,就看到罗玉安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迹愣神。
“傻孩子,吓着了吧。”罗子旭拍拍罗玉安的肩膀,安慰道。
这孩子,还是个女娃娃呢,这么血腥的场面,晚上肯定要做噩梦了。
哪里知道,罗玉安摇摇头:"祖父,我不怕。我只是觉得,大都督对他娘子真好。"
罗子旭笑:“你哪里看出来他对他娘子好了。”
“当然看出来了,这还用说嘛。”罗玉安煞有介事地说:“她们欺负裴夫人的时候,大都督就站出来了,将她藏在身后,一个个对付欺负裴夫人的人,这妇人诅咒裴夫人,大都督还说让她活的久一点,看看他会不会抛弃裴夫人,明明他最后那句话的,才最有深意嘛!”
“啥深意?”罗子旭不懂。
“他的意思是,让何庆文他爹,休了何庆文他娘,让诅咒反噬。”
罗子旭这才恍然大悟:“懂了懂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他要休了,那才真是诅咒反噬了。然后好好活着,看裴珩如何对他媳妇好,果然,这招真恶毒,是裴珩那小子能想出来的损招。”
罗子旭捋捋自己得胡须,说起裴珩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半是惋惜半是怜惜。
罗玉安说:“那些想看大都督休妻的人是看不到了,我相信大都督会跟他心爱的妻子白头到老的。”
罗子旭笑:“你这孩子,才多大年纪,路才刚刚走稳呢,你就相信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人心?”
“当然看得懂啦。“罗玉安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你看祖母就跟大都督看他娘子一样,还有我爹看我娘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罗子旭笑得一脸开怀。
裴珩带着许婉宁往梨园而去,正好要路过柳家,许婉宁让马车停下,就在门口等谢氏母女。
第1065章
谢氏母女已经来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谢蕊带着柳柔,跪在了柳承启的灵位前面。
本该跪在她们对面的,是她们,在客人祭奠的时候要全程磕头回礼,可现在,她们成了客人,回礼的成了柳府的管家。
谢蕊对柳承启无爱,哭不出来,柳柔对柳承启无亲,也哭不出来。
母女两个磕了三个头,点了三炷香,就脸色看起来有些悲悯,而对面跪着感谢她们前来祭奠得管家,怎么看怎么变扭。
待谢蕊母女祭奠完,管家连忙起身,哭了起来:“夫人,您终于带着小姐回来了,这个家,没了你,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管家将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事情讲给谢蕊听,“她也不出来感谢宾客,就每日待在自己屋中,吃了睡睡了吃,全然没将老爷的事情放在心上。府中的一应事情她都置之不理,就连这么重要的答谢宾客的事情,她也甩手不干,夫人,这样下去,柳府迟早要散啊!”
谢蕊听了没有半分触动:“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夫人了,还是不要这样叫我吧,免得新夫人听到了会多疑。我带柔儿已经祭拜过他了,算是全了这一生的父女之情,我们走了。柳府是散是合,现在是你们新夫人该想的事情了。”
“您不再是柳府的夫人,可小姐她一直都是柳府的大小姐啊。”管家连忙说道:“柳府需要大小姐啊!”
柳远洲已经疯癫了,无法再支撑起柳家了,那唯一能让柳府不散的,就只有柳柔了,她是柳承启的血脉,只要有她在,柳府就不会倒!
“可她已经不需要柳府了。”谢蕊淡淡地说道:“她需要柳家的时候,柳家将她视为无物,那她现在也不需要柳家了,柳家也别来打她的主意。顺便告诉你一声,柔儿以后不是柳家的血脉了,她是谢家的血脉。我已经替她更了姓,待官府的印鉴批下来,她就随我姓谢。”
谢蕊带着柳柔,扬长而去。
管家泪流满面,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他在这一瞬间,仿佛老了有十岁,“完了完了,柳府是真的完了哦。”
无后,是一个家族土崩瓦解的开始。
谢蕊无视他眼里的忧虑,拉着柳柔就要离开。
“啊......”
也不知道从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柳柔抱着谢蕊的腰,“娘,我怕!”
谢蕊连忙蹲下,将孩子搂在怀里,扯着柳柔的耳朵,轻柔地安慰:“柔儿不怕,娘在呢,娘在这里呢!”
管家听出那是沈青雨住的方向,就要冲过去,沈青雨身边的丫鬟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过来了,“死了,死了。”
这个时候,来祭奠柳承启的人也比较多,都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丫鬟惊慌失措,失了柳府的体面,管家很生气。
他刚才还三令五申,如今各路达官显贵都来悼念大人,府里头的下人更要以身作则,莫要失了柳府的体面,现在伺候沈青雨的丫鬟在贵人面前慌慌张张,管家呵斥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丫鬟嘴唇翕动,看到了管家,就跟看到了亲人似的,直接扑了过去:“死人了,死人了。”
离得近,管家清楚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他也慌了,不过还不能自乱阵脚:“你胡说什么。”
“死了,真的死了,夫人她死了。”丫鬟高声嚷嚷,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管家身子晃了晃,跟着丫鬟往里头冲,有好事的也跟着往里头冲,谢蕊不想进去,谁死谁活都跟她没有关系,她拉着孩子就要往外头走,管家去而复返。
第1066章
“谢夫人,谢夫人......”管家一边跑,一边哭,跑近了直接跪在谢蕊的跟前:“夫人她,她真的自尽了。”
沈青雨死了。
谢蕊听见了,“节哀。”
她拉着柳柔就要离开。
“谢夫人......”管家突然开始磕头,涕泪横流,“柳府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还希望您,留下主持大局吧。”
谢蕊没有回答。
管家声泪俱下:“谢夫人,奴才知道这个请求很没有道理,可是现在府上唯一能求的人,只有您了,看在您也在柳府生活了十几年的份上,求求您,送大人体体面面地走完这人生最后一程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她跟柳承启早就已经缘尽,但是,总归一起走过一程,还有一个孩子。
柳柔抬头看向谢蕊:“娘,我们一块送爹爹吧。”
“好。”谢蕊揉揉孩子的头顶,“我们母女两个,一块送他一程。”
谢蕊答应留下来,不过她也有要求:“我留下。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谢夫人请说。”
“我留下,只是处理柳承启的丧事,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管家连连点头:“这样就足够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有了谢蕊留下处置柳承启的丧事,那么管家就有全部心思去处理沈青雨的丧事。
“她是怎么死的?”谢蕊换上了麻衣,多嘴问了一句。
管家说:“她留下了一封遗书,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大人,她如今独自一人,无脸苟活在世上,想去地府陪大人。”
谢蕊拉着柳柔跪在蒲团前,“那也挺好,他在下头也挺热闹。一妻一妾,还有个大儿子,挺好。”
“虽然她是自尽的,但是按照大越的律法,还是要请官府过来看一看。奴才已经去请官府来了。”
“去吧。她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奴才知道。这儿就辛苦谢夫人了,奴才去忙了。”管家说完就离开了大堂,有谢夫人在,他整个人都卸下了重担。
不只是管家这样想,府上的其他下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管家将人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跟着谢氏招呼柳承启的丧事,他则带着另外一波人,去处置沈青雨的丧事。
若是往常,沈青雨一死,整个府里头就会人心涣散,可现在,每个人脸上虽然布满了忧伤,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未来无望。
只要谢夫人在,府里的主心骨就在。
第1067章
王兴民带着衙役赶到柳府门口时,一下马车,就看到了熟悉的马车停在柳府另一头。
他眼睛一亮,让捕快先进去查看情况,他则屁颠屁颠地跑到马车前,拍马屁去了。
“大都督。”
车内没有回应。
王兴民又喊了一句:“大都督。”
里头依然没有回应。
王兴民又左右看了看马车,通体漆黑,就跟那啥一样。
“我不会认错啊,这是大都督的马车啊,难道人不在?大都督......”他又喊了一声。
终于有回应了。
车帘子“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露出了裴珩那张铁青的脸:“喊一声不应你,你还没完了。”
看到生气的大都督,王兴民心肝肺都颤了一下,“下官看到了大都督的马车,过来请个安。”
“哼......”
裴珩气鼓鼓的,嘴巴都翘了起来,似乎,好像,可能,应该,还涂了女人用的口脂?
油汪汪的,水润润的......
王兴民莫名其妙。
直到......
“王大人怎么来这儿了?你是来祭奠柳大人的?”
直到王兴民听到马车里还传来许婉宁的声音,王兴民这才恍然大悟,裴大都督为什么发火知道了,裴大都督怎么涂女人的口脂也知道了。
大都督这是沟壑难平,欲求未满,冲他发火啊!
王兴民强忍住笑意,“回裴夫人的话,下官是来祭奠的,不过下官也是来查案的。”
查案?
马车里的裴珩和许婉宁对视一眼,“查什么案子?”
“柳夫人自尽了,留下了遗书,说自己愧对父母愧对柳大人,然后自己溺死在了浴桶里,下官带着捕快过来查看下现场,无异议后柳府就要办丧事了。”
裴珩:“那也简单,两个丧事放一块办,省时省力。”
王兴民点头说是:“是是是,也省钱。”
许婉宁有些怀疑:“沈青雨愧疚地自杀?怎么听都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那还不简单,咱们进去看一看,就知道她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裴珩转头看向王兴民:“本座带夫人进去看看现场,行不行?”
“当然可以了。”王兴民求之不得:“能得金麟卫大都督亲查案件,下官一定跟着好好学习。”
裴珩抱着许婉宁下了马车,跟着一块进了柳府。
王兴民带着裴珩和许婉宁进府,一路畅通无阻,柳府的下人没有拦着,反倒被来悼念的人给拦住了。
拦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聪。
裴珩的堂弟,现如今的镇国公世子,他携妻子尚芸,一块来祭奠柳承启,听说沈青雨自尽,作为沈青雨曾经的闺中密友,尚芸也跟着过来了。
尚芸进去屋内看沈青雨,裴聪则站在外头等他,看到裴珩如众星拱月般进来,比他这个镇国公世子还要有排面,裴聪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1068章
“大哥怎么来了?金麟卫现在连自杀的事情也要管了吗?越俎代庖,将官府的事情都给做了,未免手伸的也太长了。”裴聪冷言嘲讽道。
裴珩看向这个许久未见的堂弟。
“怎么,在边关沙子没吃够?就想回去吃沙子吗?”裴珩冷冷地回道。
裴聪被威胁,“我回去不要紧,明日回去都行。不过我若是回去了,谁去照顾祖母?你身为长孙,也不回去侍奉祖母,整日带着你媳妇游山玩水,全然不顾祖母的身体,你不忠不孝不义,也不知道大伯大娘是如何教你的。”
他故意挑眉,最后两句话,特别是大伯大娘咬的特别重。
因为他知道这是裴珩的软肋,只要一提,裴珩就会失控。可他失策了,裴珩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笑嘻嘻的,“你若明日回了边关,我明日就带妻子回去照顾祖母,我也知道镇国公府日子捉襟见肘,过不下去,还不如在边关吃沙子呢。”
镇国公府捉襟见肘?
旁人都看向裴聪,裴聪被说的面红耳赤,“谁,谁说镇国公府捉襟见肘的。”
“不是吗?”裴珩仿佛在思考,“你前几日当掉了你母亲的一盒首饰,当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付了医馆祖母的药钱七百两,今日随了一百两的份子,还剩下四百两,你确实想回边关了,毕竟再不回去,你娘的首饰当光了,也填不满府里头的无底洞。”
“随个一百两的份子?”也不知道这些人关注点在哪儿,反正就有人嗤笑出了声,“果然是拙荆见肘了,也太磕碜了。”
确实很磕碜。
裴聪知道,可他也没有办法,是祖母让他随一百两的,国公府真的是穷的快要连药都吃不起了。
裴聪如今被人指点小气,他还不能说是祖母让随的,气得只能瞪裴珩。
裴珩让他瞪,反正也瞪不出窟窿来。
许婉宁见裴聪吃瘪,也心情大好,目光落在丫鬟的水桶里。
有丫鬟一桶接着一桶地从里头提水出来,这应该是沈青雨的沐浴水,许婉宁盯着她将水倒在地上。
突然,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反光,落入了她的视线里。
许婉宁走了过去,裴珩也跟着过去,“发现了什么?”
许婉宁从地上捡起一块断甲。
那是做了指甲的断甲,上头染着大红色,上头还粘着一圈小珍珠。
“这是女人做的指甲,断了。”许婉宁说。
王兴民说,“可能是因为大红色太艳丽了,这死了人总不能这么艳丽,剪掉也很正常。”
许婉宁将指甲递给他,“剪刀剪掉的指甲,边缘应该是平整的,可这块断甲,边缘却坑坑洼洼。”
“裴夫人的意思是......”王兴民努力又好学。
裴珩说,“阿宁的意思是,这块指甲不是剪下来的,而是折断了。”
许婉宁嗯了一声,“做的这么漂亮的指甲,我算家里有丧事不能留,那也只会剪掉,谁会那么残忍,故意折断自己的指甲呢,那得有多痛。”
王兴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这时,有捕快出来,“大人,苏统领请让你进去一下。他说他有重大发现。”
苏毅就蹲在尸体和浴桶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苏统领,你有什么重大发现?”
“大人,我怀疑,沈青雨死亡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跟裴珩许婉宁说的一模一样。
第1069章
“怎么说?”王兴民饶有兴致地问。
他们在外头已经找到了些证据,再跟苏毅一碰,说不定这案子就水落石出了。
苏毅指了指死者的食指:“大人请看,她的这块指甲断了,而这木桶上,大人您瞧瞧这个位置,好像是指甲的刮痕。”
都跟许婉宁说得对上了。
王兴民拿出那块红色的指甲,“你看看,她缺失的是不是这块指甲。”
苏毅将指甲配了配,“断面完全匹配,还有这刮痕,也是匹配的。”
二人连忙将伺候过沈青雨的丫鬟叫来问话。
那丫鬟看到了沈青雨的尸体,吓的整个人都在打哆嗦:“这,这丹寇是新,新做的,夫,夫人她,舍,舍不得剪掉,就留,留了一个食指。”
“后来你给她剪掉了?”苏毅问。
“没有。”丫鬟摇头,“奴婢倒好洗澡水,给夫人脱衣裳的时候,那指甲都还在的。”
“你看的那么仔细?你还盯着她的指甲看?”王兴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