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裴珩开始收敛。
赢还是照赢的,只是不敢跟他打架了,只挑着眉看自己,他知道裴珩心中得意,但是璋和帝也明白,裴珩将他当皇上,也当兄弟,才会又恭敬又亲密。
再后来,裴珩虽然还是赢他,但是赢的子不多,顾及着帝王的颜面。
现在,他不赢了,还输。
不敢输的明目张胆,但也说明,裴珩与他之间有了隔阂。
帝王心,海底针。
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璋和帝冷笑,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在地,黑色的白色的玉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了一地。
吉祥端药进来,那棋子就滚到他的脚边上,吉祥不敢言语,低着头将药碗放在璋和帝面前,“皇上,药熬好了。”
然后跪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将棋子捡起来,放在棋篓子里。
“扔了。”璋和帝一声令下,吉祥立马道:“是。”
门外,裴珩已经走到了台阶下,并没有听到棋子落地的声音。
“皇上最近生病了,一直在喝药,但是什么病,奴才并不知道。”尹公公见四下无人,突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宫里突然多了一位叫扁非的大夫,皇上特意安置在养心殿里。”
扁非。
裴珩看了尹公公一眼,笑了,“阿珩多谢公公相送。今年的梨花醉上新了,公公哪日若是得空,可以出宫去梨花楼坐坐,品品梨花醉。”
“奴才早就馋这闻名大越的梨花醉了。”尹公公笑眯了眼睛,白面无须的圆润面庞,笑起来像是弥勒佛:“奴才听闻冷老板过世,还担忧这闻名大越的梨花醉自此要消失了,谁曾想,冷老板竟然还收了徒弟,一手酿酒手艺也倾囊相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奴才喝过,比冷老板酿的味道更好,今年定是要多买一些,埋在梨花树下,等奴才告老还乡,可以日日畅饮。”
“那我就等着公公大驾光临了。”裴珩拱手:“告辞。”
“大都督好走。”
尹公公目送裴珩走出了十几步远,这才提着衣摆快步上了台阶,刚走的宫门口,里头就听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棋子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璋和帝的怒声:“扔了。”
吉祥在里头。
正好赶上了。
尹公公也不急,就站在大殿门口,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吉祥出来了,手里捧着两盒棋子。
“干爹,这个怎么办啊?”吉祥问询他的意见。
第1494章
尹公公回他:“皇上让你怎么办,你不就怎么办嘛!”
“不是啊,干爹,这棋子最贵重不说,还是皇上最喜欢的,只要他下棋,就要这副棋子,真要丢啊?丢了皇上会不会怪罪奴才啊!”吉祥哭丧个脸。
“皇上让你丢,你就丢,再贵重有什么用,再喜欢有什么用,好与不好,喜欢与不喜欢,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尹公公望着偌大的皇宫,巍峨的建筑下,宽广的广场上,有一排排的侍卫或者宫女们列队穿过,人显得多么的渺小。
这些人脚下的砖块,岁月流转,已经百余年,它们从不曾改变。
有血有肉的人,才是最易变的,人是,心亦是。
宫门缓缓地打开。
“宫门开了,是不是爹啊?”安哥儿一听宫门打开的声音,立马跳下马车看,就等在宫门外头,许婉宁知道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裴珩,也就没拦着他。
外面的阳光和热闹照了进来,裴珩抬头,双目尽是暖阳,同样,也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安哥儿兴奋地冲他招手,“爹,爹,爹。”
还有许庭安在冲他挥手:“姐夫,姐夫。”
这才是七岁大的孩童该有的天真和稚趣。
安哥儿历来都是稳重的,可今日,他太开心了,让他丢掉之前的桎梏,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小孩子。
裴珩多想上前去抱抱他,将他抱起来,转几个圈儿,告诉安哥儿,自己有多高兴,有多为他骄傲,有多爱他。
可现在,不行!
裴珩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宫门。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一直都欢天喜地的长安和庭安,脸上笑也都凝固了。
“爹。”
“姐夫。”
两个人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声音都变得胆怯,长安更是,紧张担忧胆怯地望着裴珩,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珩冷着脸,走到两个孩子跟前,没有笑,就连声音都是冷冰冰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该来的?还站在门口大声说笑,不要命了。”
他的吼声,传到了马车里。
许婉宁脸上的笑也跟着凝固。
陈望跳下马车,“大,大人......”就连陈望,也都束手束脚。
裴珩上了许婉宁的马车,回头看两个孩子还傻愣在原地,他又呵斥道:“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上马车。”
本来欢天喜地的事情,被裴珩的冷言冷语,一切都变了味。
许庭安倒没什么,裴长安整个人都偃旗息鼓,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偃旗息鼓。裴珩回头时,看到长安这般,心都要被绞碎了。
安哥儿跟他撒娇,可他却要亲手粉碎掉他们父子两个的亲昵。
第1495章
裴珩心如刀割,挑帘子进去了。
许婉宁立马迎了过来:“阿珩,发生什么事了?”
裴珩抬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嘴唇翕动:“阿宁......”下一秒,他则爆发出了怒吼:“你怎么回事,怎么带着孩子到这个地方来,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嘛!”
许婉宁脸色骤变,紧接着,车内传来她抽泣的声音:“对,对不起,下次,下次不,不会了。”
“走吧,下次别再这样了。”裴珩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是担心你。”
马车走了。
宫门后头一角,一身黑衣的萧庭扭头离去。
离皇宫已经有几十米远,确定那个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裴珩这才一把抓起许婉宁的手,声音都在颤抖:“阿宁......”
裴珩的手冷的跟冰一样,可明明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就算已是深秋,也不可能这么冰冷。
“阿珩,我都知道,不用说的。”许婉宁抱着裴珩,将他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你刚才在外头对安哥儿的冷言冷语,我都理解的,不用说话,先平复下你的情绪。”
裴珩闭上了眼睛,躺在许婉宁的怀中,听着她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裴珩躺着,许婉宁轻轻地给他揉捏着太阳穴,给他放松,缓解。
“阿宁......”
裴珩睁开眼睛,直视许婉宁,眼里有痛苦和难过:“皇上驳回了我给安哥儿改姓的事情。”
“我知道,在顺天府的时候,就听莫浔说了,他还说,安哥儿能得榜首,是因为皇上的欣赏,我就猜到了。皇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还让我们没办法不接受,只能接受他的安排。”
“他让我不要给安哥儿改姓。”裴珩冷笑:“让我过继裴子聪将来的孩子,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逼着我据理力争,可我没与他争执。”
“所以你不想争也不能争。你一争,他的猜测,就会变为笃定。”
裴珩伸出右手,搂住许婉宁的脖颈,轻轻地吻了吻许婉宁的唇瓣。
虽很快结束,可这短暂的亲昵却让裴珩迅速冷静了下来:“阿宁,我对不起安哥儿,他要我的鼓励和夸赞,可我偏偏什么都不听他,就先斥责了他一顿。他会恨我吧,肯定会恨我的。”
许婉宁却不这样认为:“我理解你的苦衷,我相信,安哥儿也会理解你的苦衷。”
后面的马车里,许庭安气得在马车里跺脚,“他是不是疯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我们都还是孩子,好好说不就行了,干嘛要骂咱们,我们就不该来接他,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许庭安一个人骂不过瘾,拉着低垂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裴长安:“安哥儿,你也骂他,你考的这么好,来这儿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高兴。咱们也别给他面子,我们一起骂他。”
裴长安摇摇头,“小舅舅,你别骂他。”
“为什么啊?他都不听你说话,就骂你不该来,他不该骂吗?”
裴长安“嗯”了一声,“嗯的,不该骂!”
许庭安安静了下来:“确实不该骂,他是你爹,是我姐夫。”
第1496章
马车直接去了梨花楼,裴珩先上去了,许婉宁在下头等两个孩子。
许婉宁一手牵着一个,两个孩子心情都不好,许婉宁心情也跟着不好,可她什么都没问,而是等上了三楼,确定周围没人,这才蹲下,跟两个孩子简单解释了两句。
“娘,你什么都不用说。”裴长安制止了许婉宁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许婉宁:“......”
裴长安先进了厢房,裴珩就站在离他几步路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想喊他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父子两个无声地望着彼此。
突然,裴长安动了。
他朝裴珩跑去,小小的脸上洋溢着童真的笑容,一蹦一跳,裴珩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安哥儿......”
裴珩蹲下,张开的双手,眼神温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安哥儿。
父子两个在接触的一刹那就抱在了一起,裴珩起身,将安哥儿抱了起来,转了好几圈后,安哥儿靠在裴珩的肩膀上,激动地凑到他的耳边,低语:“爹,我考了第一名,我考上秀才了。”
“爹知道,爹为你骄傲,爹为你自豪。”裴珩眼眶泛红,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懵。
许骞问许长安:“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怎么安哥儿到现在才告诉他爹?”
许长安想到扯上安哥儿说的话,再看看姐夫慈爱的模样,跟在宫门口冷酷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也不确定了,“安哥儿说回来再说。”
许长安没提宫门口发生的事情,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二人,小脑袋有些不够用。
“笃笃笃......”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裴大人,你在不在?老夫找你喝庆功酒来了。”
是罗子旭,在外头兴高采烈。
“他的孙子这次也考上了,一家人来这里庆祝。”许婉宁说了一句,亲自过去开门。
裴珩抱着裴长安,低语:“还要陪爹演一场戏,别难过,知道吗?”
裴长安眨巴眼睛,灵动又童真:“我知道的爹,你放心。”
裴珩亲了口裴长安的额头,目光中皆是温柔慈爱。
将安哥儿放下后,刚才慈父的面容陡然消失,裴珩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罗大人来了?”
“是啊,咱们一块来喝个酒。”罗子旭满面红光:“我孙子考上了,你儿子更厉害,榜首啊,七岁的榜首,简直是羡煞旁人啊!”
裴珩淡淡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他一番话出口,整个厢房都安静了。
第1497章
许庭安小脑袋已经用不了了,就连厢房里的大人,都震惊无比。
前一秒还父慈子孝的两个人,怎么一转头,父亲温柔的脸就变了,慈爱的话语也变成了冷冰冰的利刃,这插在孩子的心口上,该有多疼啊!
陆氏虽然温柔,但是是个极其护短的孩子,她看向裴长安。
就见孩子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落寞和悲伤,反观女儿,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正揉着帕子,无助地看着裴珩。
可裴珩看都不都看她,只冷冷地与罗子旭寒暄。
感觉到了陆氏在看自己,许婉宁默默地走近了些。
“裴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长安年岁小,就有如此的才华,加以培养,未来必定大器!”
裴珩叹了一口气:“罗大人这话说得没错,这孩子天资聪颖,加以栽培,将来肯定非同凡响,只是......”
他看了眼裴长安,苦笑着摇头,又朝罗子旭拱手,满眼都是艳羡的表情:“还是罗大人好啊,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亲孙儿高兴。”
“裴珩,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说话的是陆氏,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你这是在讽刺,安哥儿不是你的亲生骨肉,是吗?”
裴珩拱手,毕恭毕敬:“母亲大人。”
“你别叫我,我问你,你是不是嫌弃安哥儿不是你的亲骨肉,看到他这般好,你心里不平衡了?”
裴珩不说话,低着头。
陆氏破口大骂:“你之前没娶阿宁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不嫌弃阿宁嫁过人,生过孩子,也不嫌弃安哥儿非你亲生,你说会把安哥儿当宝贝一样,当成你的亲生儿子一样疼爱。这才过去多久?阿宁嫁给你才多久?”
她气得眼泪扑簌落下:“这才多久啊?若不是今日你怨怼安哥儿再优秀都非你亲生,还说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样的话来,我还不知道要被你伪善的亲情欺骗到什么时候呢。”
裴珩冷冷地解释:“我之前确实是将他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的,可现在......”他冷哼一声:“非我血脉,再优秀养得再好又如何?都不是我裴家的骨血!”
“裴珩,你无耻!”陆氏上前,一巴掌甩了过去,裴珩也没有躲,就这么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颜氏上前,“珩儿,你怎么样?你究竟怎么回事?安哥儿他不是你的亲子,但是不是说好了,咱们要把他当做亲骨肉一般吗?你怎么......”
“娘,我出尔反尔了。”裴珩捂着脸,说道:“咱们没必要把别人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养不亲的,京都多少人家,继子长大后,与继父反目成仇的事情还少吗?”
“珩儿啊!”颜氏掩面哭泣:“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娘听你的。”
裴珩看向许婉宁:“我之前是怕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带着孩子,会生活艰难,又遇你被崔云枫逼婚,这才起了怜爱之心,将你娶进家门。可我的情况,你了解,你的情况,我也了解。我们二人,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注定过不到一块,如今正好,长安中了榜首,英雄少年,未来必定会为你撑起一片天来,也没人敢欺辱你了。”
许婉宁泪眼汪汪,抱着同样眼眶通红的裴长安,“阿珩,你......”
罗子旭听得目瞪口呆,他一把年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可是对于这人家的家事,他真的......
第1498章
“裴大人啊,这,这么开心的事情,你,你干嘛要,要......”他说不下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连自己家的家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家的,特别是裴大人家的这么繁复的家务事,他缕都缕不顺。
“罗大人,您在这儿正好。烦请您做个见证,夫妻缘分已尽,我与她和离。”裴珩淡淡地道。
犹如天空响起一个炸雷,将屋内的所有人都炸得耳朵轰鸣。
“裴珩,你个王八蛋。”许骞上前要打人,被陈望抱住了:“老爷,您冷静,冷静啊!”
“我冷静,我要怎么冷静。”许骞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个王八蛋,娶我女儿时,话说得比喜鹊叫得还好听,不想要了,要一脚踢开了,就一句和离,别以为你官大,就可以随意欺辱我们普通的老百姓,裴珩,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裴珩抻了抻原本就很平整的衣裳:“许老爷,长安是你亲外孙,他考得好,你肯定很高兴,你还是多想想,如何把他培养出来,让你们许家改变商贾身份的命运吧。”
他看向许婉宁,又看向许长安:“许婉宁,许长安,你我夫妻缘分,父子缘分就到此为止,是我对不起你,和离书我会立刻给你,我给你的那些东西,算是我给你的补偿,念在夫妻一场,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祝你幸福。”
他说完转身就走。
许婉宁追在后头,“阿珩,阿珩......”
“阿宁,回来,回来,你追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什么!”许骞跟在后头骂。
一时之间,整个梨花楼的人都知道,许婉宁拉着裴珩的袖子,哭着喊着说,“阿珩,别不要我。”
“和离书送你之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希望再见,不是仇人,必定你我夫妻一场,若是再胡搅蛮缠......”裴珩低头,看着许婉宁扯着他袖子的手,许婉宁没动。
裴珩一用力,狠狠地扯出了袖子,许婉宁一个踉跄,好险栽倒在地,“夫妻一场,我不希望事情做绝,你回许家,安生地过日子吧,若有难处,本座会拉你一把,其他的人,无需多言。”
他看都不看许婉宁楚楚可怜的样子,大踏步地走进了拥挤的人群里。
许婉宁抱着柱子,眼神追着他,凄凄惨惨的模样,不过一刻钟,整个京都知道,许婉宁被裴珩甩了。
一家子愁云惨淡地回到了许家。
大堂的门一关上,众人哭唧唧的脸就跟变戏法似的,“阿宁,我演得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