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演得很好。”许婉宁笑着夸她。
陆氏得意地说道:“你看罗大人当时那震惊的模样,我就知道,我演得很好。”
陆氏说完,眼神一暗:“阿宁啊,你跟阿珩,非要走到和离这一步吗?”
许婉宁摸着长安毛茸茸的小脑袋,屋内就只有三个大人,和长安一个孩子,许庭安都没让进来,因为就怕庭安人小管不住自己的嘴。
“爹,娘,阿珩说,那位已经在怀疑安哥儿的身世了。”许婉宁道:“这次驳回安哥儿更名的事情,又以榜首之位作为补偿,若是阿珩再争的话,那位的猜测就要变成现实。”
第1499章
“阿宁啊......”许骞斟酌了下用词,“那位真的是造成阿珩身体不行的罪魁祸首?”
许婉宁沉默了。
前世,裴珩突然行刺璋和帝,未遂后,被璋和帝派人堵在不忘山顶,逼得裴珩跳崖自尽。
裴珩到底发现璋和帝做了什么呢?
如今璋和帝突然驳回安哥儿改姓的事情,逼得阿珩改抱裴家的孩子抚养,细枝末节的因果仿佛开始拨云见日了。
“八九不离十。”许婉宁搂着安哥儿,“他说,为了安哥儿,他必须做一个恶毒的父亲,安哥儿,你别怪你爹。”
他们二人,就在从皇城回来的马车里,决定了今后要走的路。
安哥儿摇头:“娘,我怎么会怪爹呢。在宫门口,爹他呵斥我的时候,我刚开始是难过的,可我后来上了马车,就想通了。因为你跟我说过,那位不想我改姓,爹也没有办法。爹见了那位出来后,态度突然就变了,我就知道,爹是在保护我。”
梨花楼里,他无声地跑向裴珩的时候,裴珩眼中的温柔慈爱是做不得假的,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爹爱他。
“而且爹他跟我说了......”
“爹跟你说什么了?”许婉宁问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话?”
“就在客栈的时候,爹抱我的时候,我告诉了爹,我中了榜首,爹说,我是他的骄傲,他为我自豪。后来,罗大人来了,爹说,让我继续陪他演戏,爹又突然变成了宫门口那冷漠的样子,我就什么都明白了。爹是想告诉世人,告诉那位,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继子,这样他才能保护我。”
“安哥儿。”许婉宁激动地抱着孩子,亲着他的眉心:“我们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却什么都知道,爹娘对不起你。”
也同样,感到难受啊心碎。
一样大的年纪,外头的庭哥儿还无忧无虑,可安哥儿却有着这个年龄的孩童不该有的沉稳和睿智,这是他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学出来的。
因为前五年,没人爱过他。
“娘,你和爹没有对不起我。”安哥儿小手笨拙地给许婉宁拭泪:“你和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看到了这世间的繁华,还有爱我的你们,外祖父外祖母,祖母,红梅青杏姐姐,安哥儿觉得,这辈子值了。”
“安哥儿。”许婉宁紧紧地搂着孩子,嚎啕大哭。
陆氏也跟着哭,哭孩子的懂事和体贴,“安哥儿,你懂就好,如今是非常时期,你还有我们在身边,你爹他也有一场硬仗要打,安哥儿,要记得,我们会一直一直爱你。”
许骞眼眶红红的,背过身去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离园里的情况,也不乐观。
裴珩面无表情,颜氏神情落寞。
门房在门口左看右看,都没看到夫人和小公子回来,本来平时他们都形影不离的,门房想问,待看到主子那神情,到嘴边的话也不敢说了,只得将门关上了。
第1500章
离园的气压,随着裴珩的到来,很是压抑。
直到屋内只剩下裴珩和颜氏,又有人在门口守着,裴珩一撩衣袍就跪在了颜氏的跟前:“娘,让您受惊了,是儿子的不对。”
颜氏心疼,将裴珩拉了起来,“你告诉娘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本来都开开心心地回来了,怎么突然又提及和离的事情了?还有安哥儿,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可以......”
裴珩说:“他不同意安哥儿改姓。娘,安哥儿是我的亲骨肉,所以我不能冒险。”裴珩沉声,“那位已经怀疑安哥儿的身世了,他在试探我!”
“试探?”颜氏吓着了,“他试探你?他为什么要试探你?”
颜氏想不通,“你们认识二十多年,安哥儿是你亲骨肉的话,他不应该为你感到高兴吗?”
“娘,我是认识他二十多年,可我也是今年才刚刚了解他。”裴珩皱眉。
他没说,还是阿宁告诉了他一些事情,才让他了解了璋和帝,他原本对璋和帝,无条件的信任,也一直觉得璋和帝对他,也是无条件地相信他。
“珩儿,这话到底怎么说?到底出什么事了?”颜氏担忧到不行,张皇失措。
“儿子怀疑,我受伤的事情,是他指使的。”
裴珩苍凉一笑,颜氏震惊得后退两步,退无可退,坐在椅子上,惊讶得无所适从:“你,你说什么?”
“儿子目前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
还没有找到证据,不代表没有证据,七八年过去了,物证早就已经消失了,可人证呢?既然璋和帝会做,那就只会让心腹出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他只会让萧庭去做这件事情。
“他为什么要这样啊?”颜氏是相信裴珩的,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如今得知出事的事情是璋和帝造成的,颜氏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她无法接受,绕在怪圈里出又出不来:“你爹给大越立下多少战功啊,保护了大越疆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
让裴珩无子,无异于是让裴文朗绝子绝孙啊!
裴珩知道她又陷入了魔障之中,赶紧将人搂住,在她耳边说话,“娘,你还记得吗?儿子出事之后,爹偷偷回京,在回京的路上遭遇不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娘,你听儿子说话,爹可能没死,他可能没死。”
颜氏如枯木一般的眼神陡然有了神采,她用力抓着裴珩的胳膊,“你说什么?”
“娘,爹他可能没死。那位早就知道爹没死,可他却引而不发,派了萧庭在找他。若不是罗大人告知我的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爹可能没死的事情。”
颜氏的眼神渐渐清明,她也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
“你爹失踪,会不会也是他......”
裴珩点头:“爹他武艺高强,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他回京,又是多次走过的熟路,除非,有人在回京的路上埋伏,爹可能逃了,所以哪怕我们如何找,都找不到他的尸身,那就证明,我爹根本没死。那位一直派人在寻找爹的下落,上一次,说爹可能出现在边疆,我派了扶柏前去,你猜他碰到了谁?”
“谁?”
第1501章
“裴文定。”
颜氏脑海中想到了一件事情,“钟氏死的时候,裴文定和裴文轩跑回来奔丧,可最后来的只有裴文轩,裴文定却没来,他去找你爹去了!”
“是。”裴珩和盘托出:“我当时以身体欠佳为由,也跑过去看了,可一无所获。所以我就什么都没告诉你,但是现在,璋和帝怀疑安哥儿的身世,娘,我必须告诉你,谢家,不是之前的那个谢家了。”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颜氏神情坚毅:“安哥儿是我们裴家的血脉,哪怕是我们跟着谢家斗争到底,也要护着他平安长大。我相信,你爹若是在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娘,后面的事,要辛苦你了,做得越绝情,就越逼真,那位才会相信。”
颜氏还有些担忧:“你刚入宫,就这样做,那位会不会怀疑你是故意演一出戏给他看?”
“越像演的,他才越会相信。”
太过追求完美,反倒不完美了。
皇宫,养心殿内。
萧庭汇报着他的所见所闻,“皇上,他从宫里出去之后就要和离,会不会是故意做出来,给您看的?”
璋和帝摇头笑:“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他是什么人,朕很了解他,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不讲章法,但凡有一点点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就会快刀斩乱麻,不讲情面,也正是如此,他这样做,才最真实。”
萧庭还是有些担忧:“那许长安的身世,还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不用查了,朕已经确定,他不是裴珩的儿子。”璋和帝舒心不已,像是卸下了一挑重担:“若是的话,他今日就会与朕斡旋,势必要让那孩子改姓裴,认祖归宗,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也绝对的重情重义。所以,许长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没关系,才会无所谓。
璋和帝自认自己非常了解裴珩,毕竟他们认识将近二十年。
萧庭正要下去之时,璋和帝叫住了他:“裴文定找到没有?”
“属下无能,目前还没有镇国公的下落。”
“继续找。”璋和帝的眸子眯了起来:“裴家如今一盘散沙,他也该回来了。”
“属下遵命。”萧庭身形一闪,消失在大殿之内。
偌大的大殿,只有桌案后的璋和帝一人,他靠在圈椅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起身,出了大殿,尹公公正在门口打着盹儿,听到里头的传来的脚步声,立马惊醒,将大门推开,璋和帝大踏步走了过来。
“皇上。”
“朕出去走走,不用跟来。”
最近这段时间,皇上隔三岔五的都会一个人出去走走,半个时辰就回来,尹公公也见怪不怪,见有人跟上,立马摆摆手。
第1502章
璋和帝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吉祥如意站到了尹公公的身边。
“干爹,皇上最近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从外头请来个大夫,只让他看病,也不翻嫔妃们的牌子,就一个人住在养心殿,皇上这是要干嘛啊?”吉祥话多嘴碎,见是自家人,也不藏着掖着,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尹公公白了他一眼,严厉地呵斥:“皇上要干什么也是你能置喙的?你长了几个脑袋?”
吉祥吓得立马噤声,“干爹,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你要记得,你嘴巴下面就是一根脖子,砍了身首异处,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尹公公吓他,何尝不是为他好,“多听多看多做多想,少说话,祸从口出,你跟如意学学。”
如意挠挠头:“皇上骂奴才一棍子放不出一个屁来,不如吉祥会说话。”
这是在给吉祥台阶。
尹公公默了默,“那你们两个人中和一下。”
“干爹,中和什么啊。不如你把吉祥也收做干儿子吧,这样等你老了,就有俩儿子给你尽孝了。”吉祥混不吝地笑道。
尹公公看了如意一眼,又白了眼吉祥,“胡说八道什么。”
如意可是大都督的人,怎么可能会做他的干儿子。
“儿子没胡说八道啊。如意,你快跟干爹说说,说说你是咋想的。”吉祥用胳膊肘儿推了推如意,“如意,你说两句话啊,你怎么想的?”
如意一脸真诚,“若是公公不嫌弃如意愚笨无知,如意愿意承欢膝下,给公公尽孝。”
尹公公笑得一脸的褶子,“好好好,你聪慧稳重,比吉祥还能干,能收你做了我的干儿子,是我的福气。”
“那真是太好了。”吉祥拍手,“过几日干爹休沐,我带着如意去家里,给干爹磕头。”
尹公公满面红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如意的投诚,是大都督抛的橄榄枝。
而他的投诚,是给大都督的定心丸。
也就是说,从今日开始,他与大都督,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未来不知如何,但尹公公却不带怕地。
璋和帝一块走到了养心殿里,越往里走,药的味道越浓,熏得人几欲作呕。
屏退宫人,璋和帝推门进去。
三日时间又到,他亲自来找扁非把脉。
第1503章
璋和帝在养心殿的后面专门给了扁非一间大屋子,休息、熬药、翻阅医书典籍。
屋子很大,放了六七个书架子,书架子上摆满了各地收集来的医书,还有一些医书还没有地方放,只能垒在地上,堆了五六垒,每垒都比人还要高。
架子前有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上也堆满了医书,扁非就坐在桌子后面,正埋头翻阅手中的典籍,时而拿笔写下什么,写完了之后,又将那页典籍折下,再翻阅下一本。
他看得太过认真,就连璋和帝到了,他都没有发现,而是聚精会神地在纸上记录什么,璋和帝没有打扰他,直到扁非放下笔,璋和帝这才出声:“神医。”
扁非恍然惊醒,抬头就看到璋和帝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立马起身,一路小跑到璋和帝的面前,跪下行礼:“皇上,您来了。”
“嗯,看你写的认真,朕没有打扰你。”璋和帝和颜悦色道:“来吧,替朕把脉,看看现在如何了。”
璋和帝坐下,扁非就坐在他的对面,手搭在璋和帝的手腕上,凝心聚气。
良久,扁非收回了手,“皇上......”
“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璋和帝不愿意听虚与委蛇的话,“你就告诉朕,身体养好出来没有?”
扁非摇头:“您先天不足,元阳亏损,乃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根深蒂固,溶于血液之中,极难恢复。”
“就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吗?”璋和帝早就听烂了这句话,现在已经麻木了。
扁非摇头:“目前还没有,不过草民正在寻找破解的法子。”
“那什么时候能找出来?”
扁非不说话了,“草民也不知道。”
兴许很快,兴许永远都找不到。
这话他不敢说,将他从山里捡回来,如儿子一般抚养长大,亲授所有医术的师父就曾经对璋和帝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后来,师父的一条腿都被璋和帝打瘸了,每逢阴雨天就酸胀疼痛,生不如死。
璋和帝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如果不能完全恢复朕的元阳,朕要你再重新给朕制药,朕要子嗣。”
“皇上!”扁非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惊到不行:“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璋和帝凝视着扁非,上位者的压迫让扁非不敢直视,“你师父都能制出药来,为何你不能!”
“皇上,您,您元阳不足,正气就不足,强行受孕,胎儿的身体极差,或者有各种各样的先天不足,于您寿命无忧,可是对孩子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孩子都容易早夭啊!”
“荒谬!”
璋和帝龙颜大怒,推翻了桌子上垒起来的医书,“荒谬,荒谬,荒谬!”
“皇上,师父之前曾跟您说过,子嗣可以得,但是孩子的身体却不能健康,自出生之后,就会大病小病不断,身体孱弱,就连跑跳都不可以,或者,发育不健全,身体或者脑袋都可能出现问题。皇上,孩子是无辜的,您那么爱孩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来这个世间吃苦受罪啊!”
“吃苦受罪?”璋和帝冷笑连连:“他们生于皇室之家,自出生起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前呼后拥、奇珍异宝享用不断,就算是痴傻的,缺胳膊少腿,那也是他们的荣幸!”
扁非不敢说话。
第1504章
“你给朕换过药方,朕要子嗣!”璋和帝面目狰狞,像是疯了一般。
扁非没有再进谏,他只得应下:“草民遵命。”
他不会进谏的,进谏的下场,只会跟师父一样。
师父临终前,饱受痛苦,郁郁而终。
一身医术,本想济世救人,最终却沦落成为皇室的牺牲品。
“皇上,皇上......”
外头突然传来嘟嘟嘟急促的敲门声。
“皇上,皇上。”
是尹公公的声音,璋和帝面露不快:“何事?”
“回皇上的话。”尹公公声音急促:“皇后娘娘那边来人了,长公主旧病复发,皇后娘娘请皇上赶快过去。”
“朕又不是御医,请朕过去有什么用!”璋和帝勃然大怒,“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朕是神仙嘛?”
外头的尹公公都惊呆了。
扁非撇嘴。
“皇,皇上......”
“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御医都喊过去。你告诉皇后,长公主活下来,那是她的命,活不下来,那也是她的命。”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脚步声远去。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璋和帝颓然地坐在圈椅里,身子佝偻,完全没有帝王之气。
扁非:“皇上,您还要继续下去吗?您的元阳不稳固,恢复正常的话,下一个孩子,下下一个孩子,都逃脱早夭的厄运。”
璋和帝猛地抬头,“继续,朕,要,子,嗣,朕就不信,生不出一个健康的子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