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局炮打中卒，不忘闲聊道：“老唐，你知道忒修斯之船么？”
对面的医生四十来岁，有点斜顶，胖嘟嘟的肉脸，圆鼻头，宽下巴，长得颇有福气，他上马保卒，一脸不屑：“这话题，我初中就不聊了。”
“聊一聊嘛。”小孙继续下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你看啊，一条船在海上航行，每过段时间它就换上一块新木头，当船上岸时，所有木头都换了一遍，那你说这船，还是原来的船么？”
“是，也不是。”老唐慢悠悠地下着棋。
小孙皱眉，有点失望：“老唐，你又来这种车轱辘话。”
“呵呵。”老唐高深莫测地笑了：“人体细胞每6到7年就会彻底更新一次，那我问你，7年前的你，还是你么？”
“这个嘛。”小孙略一思考：“当然是我。”
“非也，非也。”老唐吃掉对方一个炮：“是，也不是。”
“跟你聊天真没劲，不懂就不懂嘛，又不是丢人，我看你呀光长年纪，没长智商。”小孙对前辈老唐毫不留情，吃了对方一个马。
“呵呵。”老唐也不生气，“到了我这年纪你就会明白，光靠智商，很多问题都解决不了，得靠悟性。算你走运，今天心情好，我来跟你掰扯掰扯。”
“洗耳恭听。”
老唐上马将军：“我说是，也不是，取决于不同的哲学观，你呀，跟大多世人一样，纠结因果，沉迷永恒，身为有限个体，却想追逐无限，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小孙一愣，手上的車都忘了堵马脚。
“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个整体，并产生可以掌控和理解它的错觉，那你当然还是你，你是你的主人，不管你体内的细胞更新多少次，你永远是你，不管物质如何更替和泯灭，你还是你，你们喜欢把这东西称之为灵魂、意识，认为它们永恒不灭。”
“不是么？”小孙说。
老唐眯眼微笑，“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不觉得生命是一个整体，它只是无数个流动变幻的瞬间的不断叠加，别说七年前的我不是我，上一秒吃你卒的我，也不是这一秒的我。”
小孙手里拿着炮，傻眼了。
老唐侃侃而谈：“换句话说，根本没有‘我’这种概念，我并不存在。生命也不过是无数个当下的累计，这个累计让我们产生了主体和客体的错觉，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自己，其他是其他，宇宙是宇宙。”
“小孙，你好好想想，你诞生于这个宇宙，又如何能从宇宙中剥离出来？”
“狂妄啊！无知啊！”
“就像鱼思考自己跟海水的关系，却不知道，它什么都不是，海水也什么都不是，它们的共同名字叫海洋。”
“所以，你的答案是？”小孙说。
“下棋。”老唐淡淡一笑：“下棋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宇宙，就是无限。”
小孙似懂非懂，他眉头一皱：“那，那艘船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船？”
“诶，又着相了。”老唐摇头叹气，平車将军，死棋。
“6号！7号！”一名医生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谁让你们偷我衣服的！”
第932章
三医院
小孙和老唐立马丢掉象棋，“嗖”一声站起来。
“齐医生！是老唐偷的衣服，我想阻止他，没想到被他腐蚀了！”小孙立马举报老唐。
“我没有！是衣服先动手的，是它先诱惑我的……”老唐慌忙狡辩。
“把白大褂脱了！回房去！”齐医生语气严厉，转身叮嘱两名护士：“以后这两人吃药给我盯紧点，他们老是假吃，要是闯出什么祸你们负得起责么？”
“对不起，是，是……”护士唯唯诺诺。
护士带着两个病人离开。
医生一路目送，忽然抬起手，扶了一下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接着转身离开，他明明双腿健全，但走路时却似乎有些颠簸。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实无华的乌金戒指，袖口内的手臂上露出一小块淡绿色的网状烙印。
他在医院内仔细环视了一圈，回到大楼，步入电梯，抵达最高层，径直走到廊道尽头的办公室，敲响了门。
“请进。”
齐医生毕恭毕敬地推开门，笑容奉迎：“苏院长，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一切正常。”
麒麟坐在办公室后，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到脑后，右眼冰冷灰白，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只乌金义眼。
他左手戴着黑色长手套，平放在桌子上，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一周前，海川团全员隐秘入驻三医院，麒麟发动【万象】和【傀儡大师】，通过赋能的乌金饰品，对所有医务人员进行软控制+催眠。
这是必要的安保工作，而对麒麟而言，这也是将两种天赋结合运用的练习。
“辛苦了，你找两个人轮班，每小时都要检查一次，有问题立刻向我汇报。”
“是！”齐医生鞠了一躬，退出房间，关上门。
麒麟身体后靠，缓缓闭眼，大量的精神力又重新分散到三医院所有的软性傀儡身上，他像一只蜘蛛，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三医院所有风吹草动，都处于他的注视之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麒麟收回精神力，睁开双眼：“请进。”
一位身体纤瘦单薄，四肢修长的女性迈入房间，她扎着松散的马尾，刘海朝两边梳开，一缕微卷的发丝垂落在精致的无框眼镜上，随着主人的步伐晃动。
来人正是一石长老，她现在的身份是三医院的科室主任。
“会长，我有事汇报。”
麒麟平静地颔首，示意一石说。
“伤员们基本痊愈，无色长老也醒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对后勤装备药物等进行了清点，基本还够，但复活药只剩七颗，下次打仗，不够每人服用。”
麒麟不语。
虽然吃了复活药也未必就能复活，但毕竟是上了保险，相当于定海神针，对团队的士气起到很大鼓舞。
之前，复活药都是贾博士研发，大吉提供活性能量和血液，他的天赋是【假死】，序列号58，生命系。
现今他已经6级【假死】，就他本人而言，即便心脏和大脑遭到破坏，都有一定概率复活，完全就是组织中的吉祥物。
可现在，贾博士被抢，这个吉祥物真的成了摆设。
“你能研发复活药么？”麒麟问一石，一石的天赋【药师】也研发出不少药物，有些药物的效果比贾博士的产品还好，比如C药剂。
一石面露难色：“能是能，但复活药的制作方法相当复杂，需要专业设备，纯靠我的天赋，药效很不稳定，副作用也大，恐怕没人敢吃。”
麒麟再度沉默。
“会长。”一石有些犹豫，还是开口道：“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之前找贾博士请教过，他给我传授了复活药的制作方法，如果我严格按照他的方法来，应该可以成功。”
“就这么办。”麒麟说。
“不过那些资料都放在白湖酒店的电脑里，我当时也没想过自己用得上，就没带走。”一石说。
“你去拿一下，找无色派人护送。”麒麟说。
一石欲言又止。
“怎么？”麒麟问。
一石苦笑：“会长，我直说了，现在除了您和李夫人，谁护送我都不好使，真要被九嗣盯上肯定不是对手。”
麒麟也很清楚这点，但他和李某人不可能随便离开三医院。
“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婷婷，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就能保持【空气人】状态，这反而比派人保护我要安全。”
麒麟点点头：“按你说的去办。”
“是。”
……
二十分钟后，医生一石和护士婷婷换下“工作服”，穿上便装，从三医院的正门口大方离开。
戴乌金手镯的门卫大叔，面无表情，朝两人微微颔首，一石立刻回了一个眼神。
走出三医院后，婷婷立马牵住一石的手，两人快步离开，走出两条街婷婷才长舒一口气：“哇！终于自由了！”
一石无奈地摇头叹气：“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一石姐！”婷婷亲热地挽着一石的手，“我真的很讨厌医院，待在那里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现在终于可以出来摸鱼了。”
其实婷婷的【空气人】并不是完全抹去存在感，即便牵着一石的手，也不可能让一石完全变成“空气”，顶多是有效降低她的存在感，真要遇上情感羁绊很深的亲人或仇人，还是能察觉到的，不过除了朱雀，一石还真没什么羁绊深刻的人。
“先说好，时刻抓紧我。”一石叮嘱：“想吃什么东西只能顺路买。”
“嗯！”婷婷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我看看啊，白湖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来到路边打车。
“这家烤肉不错。”婷婷很快有了选择，“有小包间，比较隐秘，不用抛头露面。”
“哪家？”
“这家！”
“这家是哪家？”
“就叫这家烤肉。”
一石愣了下，总算反应过来：“行，就这家，不过嘛，去之前你得先陪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婷婷有点期待。
“洗澡。”
“啊？”婷婷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石笑着解释：“在我家，每年除夕都要上澡堂洗澡，这叫新年澡，能把过去一年的霉运和不开心都洗走，让它们永远留在过去，新的一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哦哦对！”婷婷恍然大悟，“确实好多人都有这个习惯，不过一石姐，你可是高材生啊，居然也会迷信。”
“哪迷信了，这叫仪式感，让生活多点期待。”一石说着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第933章
新年澡
车内，婷婷一手挽着一石，一手飞快地操作手机，短时间内就在大三人APP搜出十多家洗浴休闲中心，翻看了几百条好评和差评后，最终找出综合口碑最好的那家线上预约，效率惊人。
半小时后，两人前往洗浴休闲中心，在前台登记，再跟工作人员换鞋，领着手牌，进入女性更衣区。
更衣室很人性化，考虑到害羞的人，特意设置了几处挂隔帘的隔间。
婷婷不习惯当人面换衣服，便钻进了隔间。
她刚慢吞吞地脱下羽绒服，外面就传来“砰”的一声，是储物柜的关门声。
婷婷回头隔着隔帘问道：“一石姐，你就换好浴衣啦？”
“差不多了。”外头传来一石的声音，伴随着浴衣裹住皮肤的摩挲声。
“你这也太快了吧！”婷婷笑了笑：“一石姐你先去洗吧，我一会就来。”
“好，我先过去了。”
婷婷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隔帘，确认一石穿拖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终于松了一口气。
婷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图片。
那是了了、婷婷、柳轻盈三人唯一的一张合照，某个暖阳天，三人借任务之名外出摸鱼，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喝奶茶，聊八卦。
每次失去勇气时，婷婷就会看一眼这张照片，坚定自己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裤袋，又迅速穿好羽绒服。
“刷——”
婷婷身后的隔帘被人拉开。
“啊！”婷婷转身立刻吓一大跳，魂都差点飞走。
一石站在隔帘外，她头发盘起，戴无框眼镜，披着宽大的白色浴袍，双腿又长又直又瘦，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盯着婷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脸上还是笑着，和善之感却荡然无存：“婷婷，你怎么又把羽绒服穿上了？”
“我，那个，突然想上厕所了……”婷婷尽量自然地笑着，可在一石看来，那张脸早就僵了。
“是么？”一石审视着婷婷，淡淡笑着：“这有暖气，你上厕所也用不着穿这么多吧，不热么？”
“哈哈，不热，我体寒，比较怕冷。”婷婷还在挣扎。
“你不是怕冷，你是……”一石抬手，扶了下无框眼镜，“想逃吧？”
婷婷心脏蓦地被攥紧。
——发动【空气……
婷婷停止，一股莫名的怒火占据了她的全部理智，她这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掉眼前的女人。
“啊！”
婷婷冲向一石，一石一个擒拿，一个扫腿，就将婷婷绊倒在地，接着解除了【仇恨种子】。
婷婷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地上，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
【空气人】一旦跟人接触，就无法生效。
一石幽幽半蹲下，看着婷婷：“婷婷，你还是不够果敢，这一路上，你要是胆子大点，还是有机会发动【空气人】的，现在才想跑，不觉得太晚了么？”
婷婷脸色死灰，浑身颤抖，她嘴唇紧抿，眼角迅速湿红。
一石一把将婷婷拉起来，松开她的手：“我给你注入了【状态】，你体内很长一段时间都有我的能量，【空气人】屏蔽不了我，别耍花招。”
“一石姐。”婷婷早已放弃抵抗，她害怕地啜泣了起来：“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能不能……”
“脱衣服。”一石冷冷打断道。
“求求你放了我……”
“脱衣服。”一石重复，语调没变，压迫感却翻了一倍。
婷婷闭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脱衣服。
不一会，她就脱下羽绒服、薄毛衣、牛仔裤等，只剩内衣内裤，她环抱双肩，既害怕又羞耻地低着头。
“继续。”一石说。
婷婷一惊，弱弱地问：“还，还要脱？”
她本以为一石是想检查她有没有藏武器，怕她有诈，但看来不是这样。
“继续。”一石的声音像冰块一样。
婷婷咬着牙，继续脱衣，胆怯又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石冷冷看着。
“袜子也拖了，橡皮筋摘了，头发散下来。”一石命令。
更衣间的婷婷不再反抗，也不再问为什么，完全照做，很快，她一丝不挂，任由眼前的女人审视。
“张开双臂，慢慢转圈。”一石说。
婷婷继续照做，一时间想到了医院的全身体检，又想到了屠宰场里的牲口。
“行了。”一石抓起一件浴衣扔给了婷婷：“跟我去洗澡。”
婷婷抱住浴衣立在原地，傻眼了：真的只是洗澡？
她没敢多问，立刻穿上浴衣，跟一石走出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