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一惊，陷入沉默。
晚风轻轻吹过两个男人的眉梢和发尖。
龙先笑了：“你信不过我？”
“没有。”
高阳并非撒谎。
如果龙真有什么阴谋，或者说，龙才是觉醒者们的最大敌人，他刚才完全可以在主宰领域内除掉高阳。
“只是……”高阳诚实回答：“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对，顺利。
一路走来，高阳失去太多，经历了太多，眼下这场胜利虽然也是峰回路转、凶险万分，但高阳还是觉得，有点“顺”了。
麒麟死了，十二符文集齐，马上就可以开门了。
如果说高阳的命运是一个“剧本”，那么剧本的最后阶段，未免太过“顺拐”。
龙微微点头，“或许我能明白这种感受，输多了的人，尽管无比渴望赢，却又不敢相信自己能赢。”
高阳沉默。
龙目光平和：“高阳，我当初跟你说过的首尾开门，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我当时只信得过自己和你。”
高阳点点头：“我知道。”
“第二层意思是，终焉之门，只能由我和你打开，其他人即便拿到十二符文，也办不到的，麒麟也不行。”
高阳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
“所以麒麟不打算开门，也开不了门。”高阳越发确定了这点。
“是。”龙点点头：“他有其他野心，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高阳冷冷重复一遍，心中却一阵悲怆：这风轻云淡的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枉死的人命。
“高阳，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惑，但这些也不重要了。”龙下巴轻抬：“来，开门吧。”
“可是，门在哪？”高阳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龙淡淡一笑。
高阳思考了几秒，猛然一惊：“神迹符文？！”
龙微笑默认。
高阳恍然大悟：怪不得麒麟不肯告诉大家终焉之门的真正位置，就连信任之人，也只给他们看一眼幻觉。
所谓的终焉之门，根本不在固定的某处地点，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它的真面目是——神迹符文回路！
神迹符文是十二符文之首，除了拥有诸多“特权”，还有一个最核心最关键的功能——连接着迷雾外的世界，就像一个官方通道。
如果把神迹符文看作通道口的一扇门，那么其他符文，则是开门的钥匙，龙和高阳，则是指定的开门人。
高阳拳头紧握，他早该想到这一点。
龙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是“天选之子”，是序列1【主宰】，他可能是通过“梦”知道的这些，就像高阳通过梦知道了“黑白之墙”的世界。
也可能，龙生来就知道这些，就像鱼生来就懂得在水中呼吸一样自然。
龙寻找神迹符文，神迹符文也在呼唤他。
龙生来，就是开门人。
除他以外，唯一的开门人就是高阳。
两人首尾相连，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天赋，走上截然不同的命运。
两人在不同时间上了牌桌，拿着不同的筹码，使用着不同的玩法，却目标一致，殊途同归。
两人是苍道的双保险。
高阳盯着眼前旋转的十二块符文：“我要怎么使用？”
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只要触摸神迹符文，它自会给我们答案。”
高阳不再多问，他朝神迹符文伸出右手，当两根指头即将碰到它时，再次犹豫了。
高阳重新看向龙：“你真的不做开门人？”
龙摇摇头：“我很想开门，但我目前的状态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我能感受到符文的召唤，也能感受到它的排斥。”
“即便再让我冬眠到末日，我也未必有把握能转动钥匙，但你似乎没有这种负担，真奇怪，难道这就是【幸运】？”
高阳沉默，他也的确感受到了神迹符文的某种召唤，至于排斥感，他体内完全没有。
“测谎结束了么？”龙有些累了，席地而坐，态度悠然。
——目标没有撒谎。
——态度为善意。
——情绪：期待。
龙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高阳，我这一生都在等这一刻，可以的话，别让我再等了。”
高阳也不愿再等，然而开门后会发生什么，门后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一刻，他对希望的渴求有多重，对未知的恐惧就有多深。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开门之前，高阳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
比如拿到生命符文，看能否帮朱雀升8级，恢复大脑纤维化。
再比如，领悟【时空幽灵】升8级，尝试着回到过去改写未来。
他心中还有太多的遗憾，太多想要挽回的事。
可眼下，终极目标就在眼前，他可以直接开门了。
开门之后，一切都能自动好起来么？还是说仅仅是盖棺定论？
高阳不禁想起儿时玩的第一款多结局RPG游戏，那时候没有攻略，他几乎三步一存档，认真到偏执，尽力不错过任何支线剧情，不遗漏任何宝箱，探索每一个隐藏地图，把角色练到最高级，可在即将面临BOSS战时，他还是望而却步。
他不是害怕打不赢BOSS，恰恰相反，他是怕打赢BOSS后，故事不是那个完美结局，可他已经不能再回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高阳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十二符文中的神迹符文发出夺目的神圣光辉，它在召唤高阳。
高阳有些恍惚，他重新伸出手，触碰到了它。
“叮——”
一瞬间，无数的神圣意志化为具象化的信息与观念，一股脑钻进了高阳的脑袋里。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高阳见到咒渊的那一秒。
这一刻，高阳越发确定了，自己就是开门人，他跟龙一样，生来就是为了开门，就是为了这一刻。
无论门后等着他的是什么，无论他还有多少“支线剧情”没做完，多少“宝箱”没拿到，多少“隐藏地图”没探索，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开门。
高阳目光坚定，一把攥住神迹符文。
“乌——”
充沛的能量从他手掌心炸开了，快速荡出一道道神圣的金色能量涟漪，它们以不同的角度扩散，就像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巨型陀螺仪。
接着，高阳体内的能量都被唤醒，并且无条件地注入到神迹符文中，他体内的能量路径也开始与符文回路连接。
在那磅礴的神圣的能量纠缠和交汇中，高阳几乎快分不清“自我”与“符文”的界限。
“乌——”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一圈又一圈涤荡出去的能量涟漪在一瞬间收回，集中在了高阳的手掌心。
高阳感觉到一阵灼烧感。
不知何时，神迹符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右手背上的图腾，一个金色的六角星。
高阳用力一握，像是抓住了不存在的门把手。
“咻咻咻——”
剩余的十一块符文回路忽然散开，围着高阳高速旋转，很快，便化为十一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扩散开来。
“簌簌簌——”
这十一道流光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尾迹，在高阳前方的半空游走。
它们犹如十一根画笔，通过高速运动勾勒出一扇巨型的大门和门上的细节。
很快，熟悉的浮雕出现了。
在喜怒哀乐中沉沦的无知的痴兽、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的嗔兽、想要占有一切的贪婪的贪兽、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冷漠而麻木的妄兽，用双臂拥抱一切的慈爱的生兽，看似在托住一切又似乎想要刺穿一切的只剩白骨的死兽……
于麒麟幻象中见到过的终焉之门再度出现。
不同的是，它们并非乌金打造的实体，而是十一道流光在固定的轨迹上高速而静谧地游走，从而勾勒出来的一扇既真实又虚幻的大门。
席地而坐的龙，黑发不知何时散开，朝着身后飞扬。
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苍白的脸上点缀着流光，异瞳美丽夺目，又充满着破碎感。
他的声音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小孩才有的天真：“门后面，会有什么呢？”
高阳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上前一步，抬起烙上神迹图腾的右手，放在了终焉之门上。
第996章
普小姐
毫无征兆，变化出现了。
刹那间，周身的世界变得无声而缓慢，像是一个灌满浓稠液体的培养皿，而高阳就是那个培养皿中的实验体，非常奇怪的感觉。
“咔嚓——轰隆隆——”
高阳并没有用力，眼前的终焉之门传来古老厚重的开门声。
“簌簌簌——”
构成大门的十一道流光飞速解体，它们化为无数凌乱的射线，朝着两边的天空不断放射，组成了一个奇异的“V”。
这些射线如同努力逃脱巨大引力的光，非常勉强地将中央的空间撕扯开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一个“隧道入口”，里面涌现出犹如海浪般的温柔白光，白茫茫一片。
无论之前是怎样复杂的心情，至少这一刻，高阳心中无比喜悦：门终于开了，逃离迷雾世界的通道真的存在，可能的希望真的存在。
高阳没急着进门，他立刻转身，“我们……”
高阳本想让龙唤醒所有人，再做下一步打算，可他话音未落，却愣住了。
身后的龙，还坐在地上，微微仰头，脸上还维持着那个期待的微笑，他整个人都静止了。
不仅是他，四周的一切事物都静止了，就像时间暂停。
“龙？”高阳抬高声音，上前一步。
“嗒。”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接着，整个静止的世界都轻轻地震颤了下，像是荡开一道无形的高维度的涟漪。
这涟漪开始摧毁静止而脆弱的世界。
近处的龙，远处昏迷在地的同伴，整个青荷湖战场，乃至眼到之处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溶解。
是的，溶解。
高阳找不出更贴切的感受。
他眼前的龙，像是浸泡在水中的油画，身影一点点模糊，接着化为无数颜料的细丝，朝着四周缓缓扩散，犹如一抹梦幻泡影。
整个世界，也都是如此。
那一刻，高阳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
“高阳。”
背后传来声音。
高阳猛地转身，门内仍是白茫茫一片。
他微微眯眼，缓缓适应刺眼的白光。
终于发现，光中正站着一名年轻女性，她一头柔顺的长发，发尾扎辫，绕过脖子，垂落在左胸前。
她穿着颜色朴素的碎花长裙，胸前挂着一个蓝色口哨。
她笑容温婉，双手合十，放在小腹前，像是在家门口守望孩子的母亲。
她是宿管阿姨。
“系统？”高阳很惊讶。
“号病人，你好。”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终焉公司的超级人工智能，代号‘菩提’。我的AI分身正在为你提供医疗服务，大家都叫我‘普小姐’，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我的形象，只是你理智、情感与想象力的投射，千人千面，你无需过度解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精神错乱。”
宿管阿姨温柔而和煦，举止仪态精准和正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在……说什么？”
高阳完全听不懂。
“每位病人苏醒前都会有诸多疑惑，这是正常的，我将慢慢为你解答。”
白光中的宿管阿姨，或者说普小姐，微笑着侧身，做出欢迎光临的手势：“号病人，请随我来。”
高阳杵在原地，呆若木鸡。
巨大的荒谬感像粗粝的石块，塞满了他的大脑。
他本能想用【精神武装】强行冷静，但他做不到，他的所有天赋都失灵了，体内的能量路径也不见了。
他变回了觉醒之前的状态，一个普通人。
高阳面无表情，但双手却止不住颤抖：“你到底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
普小姐脸上仍是温柔耐心的微笑，仿佛这种情况她已经处理过千万次。
“号病人……”
“我叫高阳！我他妈没病！”高阳大吼一声。
“高阳先生，请你转身。”普小姐说。
高阳半信半疑地盯着普小姐，僵持了几秒，他还是转过身。
他大吃一惊，身后不知何时什么都没有了。
龙、同伴、青荷公园，夜空、大地，整个世界全部消失，只剩下不可理解、无边无垠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