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萤眼眶湿润,她迅速别过脸,吸了下鼻子,将眼角的泪光藏进黑暗。
过了一会,她平静地转过身,迎上九寒明亮的浅绿眼眸:“九寒,你报仇那天一定要带上我!”
“为什么?”九寒问。
“我想助你一臂之力,因为……”陈萤目光灼灼,声音温柔:“你是我想守护的人。”
“谢谢。”九寒不苟言笑,态度严肃:“但不行。”
“为什么?”
“这得视当下的战术而定,你的天赋不适合上前线。”
陈萤脸上的笑容僵住,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不解风情的蠢直男!
……
同一时间,篝火旁坐着两个女孩。
红晓晓裹着毛毯,双腿并拢坐在一件外套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喝着咖啡牛奶,这是她从了了那学到的习惯。
喝了几口热饮,红晓晓的脸红扑扑的,身体也暖融融的,可心中却没有以往摸鱼时的轻松惬意。
红晓晓忧郁了下,扭头看向一旁的了了:“了了姐,你还有家人么?”
了了双腿垫着笔记本,还在低头写写画画,她随口答道:“没有了。”
“哦。”红晓晓捧着保温杯,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说说呗。”了了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怎么说呢。”红晓晓咬了咬下嘴唇,组织起语言,“我真的没想到,原来兽就是人,原来我的家人真的是我的家人。”
“认真听课啊同学,百里老师不是说了么,两者不是简单的等同关系。”
“嗯,我知道。”红晓晓抿嘴苦笑:
“我现在的家人,并不是真的,它们,可能是很多‘本该存在的人’的集合体,我现在家人对我的爱,也是很多‘本该存在的人’对他们孩子的爱的集合体,对吗?”
“唔……”了了认真思考了几秒:“我觉得是。”
“那么,这些爱当中,说不定也有我真正的家人对我的那一份爱呢?”红晓晓笑了。
“说不定还真是。”了了说。
“哎,我也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什么。”红晓晓环抱双膝,将红扑扑的脸埋进双腿间,被火光染红的双手一点点抓紧了衣服。
“你就是想家了。”了了说。
“嗯……”红晓晓声音透出隐忍的哭腔:“我,我想爸妈了,还有爷爷,弟弟……它们至今还以为我在西国出差……我,我很多天没联系他们了,它们也联系不上我,它们肯定很担心,我妈很爱胡思乱想,说不定认定我出事了,报警了……它们最后都会消失掉,我没法报答它们的养育之恩,甚至没能跟他们好好告别……”
了了放下笔,叹了口气,盯着眼前的火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了了才温柔地安慰道:“红晓晓,它们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回归到本该存在的芸芸众生当中,它们依然存在于世间,依然和我们在一起。”
“真的吗?”红晓晓抬起头,已是满脸的泪痕。
“当然是真的。”了了笑了:“不过嘛,前提是我们人类能赢。”
“嗯!”红晓晓用力点头。
“啧啧。”了了咂咂嘴:“话说你还真乐观啊,你没听百里老师说么,之前每一届都失败了,我们真的还能翻盘么,你要担心的是这个才对吧?”
“还好诶。”红晓晓摇摇头,反而轻松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高阳队长很厉害,百里老师很厉害,大家都很厉害,肯定会有办法的,我嘛,就一个小兵,做好我能做的事就行了。”
“哈哈。”了了忍不住捏了一下红晓晓的脸,“你可真是小脑瓜里大智慧。”
“你别挖苦我了。”红晓晓摸了摸自己的脸。
了了笑笑,又拿起了笔记本。
红晓晓有点好奇地凑过去,了了的笔记十分工整、条理清晰,还有各种注解,不愧是学霸的学习笔记。
“了了姐,你这么聪明,竟然还这么努力。”红晓晓很佩服。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了了笑了笑:“而且,天狗还得睡上很久,等他醒来,我直接给他笔记,就不用帮他补课了。”
“哦!”红晓晓眼睛一亮,坏笑起来:“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了了姐,没想到你喜欢天狗这种类型?”
了了“啪”一声合上笔记本,故意露出油腻的笑容:“小狼狗谁不爱啊,心思单纯,声音酥,易推倒,好调教,心情好时赏几口吃的,心情不好时蜡烛皮鞭伺候……”
“你你你……又来这招!”红晓晓面红耳赤,脑子里已经有羞耻的画面了,她赶忙起身往地下实验室走,“不跟你说了,上厕所。”
了了目送红晓晓离开,心中得意:小样,想跟姐过招,你还太嫩!
“呵呵。”熟悉的笑声传来。
了了大惊失色,猛地转身,斗虎不知何时蹲在她身后,正过来拿啤酒箱里的啤酒,刚好听到了了的一番虎狼之词。
“了了,看不出嘛,玩得挺花。”
“不是!”了了面红耳赤:“虎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心,等天狗醒来,我会一字不差地向他转达你的爱意……”
“不是,虎叔你听我解释……别走!听我解释啊……你杀了我吧!要不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第1098章
道法自然
十分钟后大家重新在篝火旁聚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百里弋坐在人群中间,尽管眼神忧郁,姿态却悠然平和,就像一位布道的智者。
这次又回到问答环节,最先开口的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婷婷,她声音有点小:“百里老师,我想知道,你和你的老师经历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失败?”
百里弋似乎被勾起了沉重的往事,默然了好一会。
他拿起一块木柴,扔进篝火中,溅起少许火星:“故事太长了,我简单说下吧。”
“我老师所在的那一届,觉醒者们到最后都没能集齐十二块符文,而且,绝大多数觉醒者都不是死于末日,而是内战。”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人类的尿性都差不多。”斗虎一脸预料之中。
百里弋平静陈述:“当时的绝大多数人类根本不相信末日这一说,尽管大家也在探索真相,追求力量,但并不团结,还经常为了各自的立场甚至是私欲开战。”
“那一届没有麒麟这样的领袖给大家创造一扇门作为共同目标,也没有龙这样的领袖坚定不移地相信门的存在。”
百里弋看向高阳:“那一届的神嗣运气也不够好,还不够强大,没能阻止咒渊,其他觉醒者也一样。”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诚不我欺啊。”木子土笑盈盈地挥着折扇,好像这事跟自己没啥关系。
朱雀看向百里弋:“等于说,你老师那一届的失败原因,是咒渊。”
百里弋点点头:“我老师靠8级【画家】作弊,躲过咒渊,躲过重启,偷渡到下一届,也就是我那一届。”
“老师希望能在我这届破局,他集合觉醒者,带领大家寻找希望,我是在后期才加入组织,成为他的学生。”
“老师认为,他虽然偷渡成功,但已经被贪吃蛇察觉,因为当他现身没多久,便不断碰上高级兽,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只能是来自贪吃蛇的意志干扰。”
“他认为兽是贪吃蛇和苍道对抗的产物,兽所谓的使命、能量、兽性,恐怕皆来自贪吃蛇。但兽毕竟在苍道的地盘内活动,自然也被苍道施加了影响,这主要体现在苍道对兽的约束上,以及它们人性的一面,两股意志在兽的身上达到了微妙平衡。”
“原来,这就是兽的开关。”九寒若有所思。
“上一届,是我们人类离破局最近的一届。”百里弋的声音中透着遗憾:
“当时,我们顺利找出十二符文回路,跟妄兽全面开战,大获全胜,但是咒渊降临,跟很多鬼融合,非常恐怖,我方的神嗣最终跟咒渊同归于尽了。接着,迎接我们的是舞台的落幕者——七死兽。”
“七死兽,可能是所有‘存在又不存在的人类’的人性弱点的集合体,它们强大无比、深不可测,失去神嗣的我们不再是对手……”
“抱歉,打断下。”高阳想到什么,“你老师那一届和你那一届的神嗣,第一天赋是什么?”
百里弋回想了一下:“我老师那届神嗣的天赋是【裁决者】,我那届是【绝对防御】。”
——看来神嗣跟神嗣也有区别。
——可能“系统”这东西,真的只有我有。
高阳若有所思。
“高阳,你觉醒后的第一天赋是【幸运】吧?”百里弋问。
高阳大方承认:“是。”
“神嗣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是生兽和人类所生,但在领悟天赋上没什么规律。”百里弋继续回忆:“当时,跟七死兽的战斗,老师称为谢幕之战。”
“那一战,人类输了。”百里弋声音苍凉,背后藏着千钧的沉重。
“老师死后,我领悟【画家】直接八级,那一刻我明白了,我还不能死,我得苟活下去,成为下一任‘时间偷渡者’,前往下一届,完成老师和同伴们的遗志,所以,你们见到了我。”
朱雀皱眉,有些怨气:“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如果我们早做准备,根本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百里弋摇摇头:“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啊?”张伟问。
“上一届,谢幕之战前一晚,老师跟我有过一段对话。”
百里弋右手一挥手,一道能量飘向篝火上方,变为一副抽象的剪影画。
画中是一扇古朴的木窗,窗内是一张案几,中间摆着一盏烛台,烛光轻轻摇曳,两人对坐,左边是一位长胡须的老者,右边是一位留长发的后生。
两人在聊天,但没有声音,只能以对话框的画面呈现,仿佛在播动态漫画。
老者:“百里,明日一战,你可算过?”
后生:“算过。”
老者:“如何?”
后生:“必败无疑。”
老者:“……”
后生:“三千棋局,皆输。”
老者:“……”
后生:“尚有一局,算不出。”
老者:“当如何做?”
后生:“……”
老者:“为何不言?”
后生:“明日,我不上阵。”
老者:“……”
后生:“……”
老者:“……”
后生:“……”
老者:“哈哈哈哈哈哈!”
后生:“老师,为何要笑?”
老者:“我笑自己糊涂!糊涂啊!”
后生:“糊涂?”
老者:“百里,老夫错了,是老夫害了你们啊。”
后生:“老师,您尽力了……”
老者:“恰恰就错在尽力!”
后生:“我……不明白。”
老者:“孩子,人人皆有因果,世世亦有因果,我一介凡人,竟妄想主导这世因果,狂妄至极!错误至极!”
后生:“老师,吾等逆天改命,或许狂妄,但何错之有?”
老者:“命可渡,需自渡。运可改,需自改。”
后生:“何以见得?”
老者:“苍道正是如此啊!面对众生,只引导,不主导,祂早已给出救世之策!”
后生:“……道法自然。”
老者:“正是!”
后生:“……”
老者:“还好,为时不晚。”
后生:“老师,吾等当如何?”
老者:“明日,你不上阵。”
后生:“之后呢?”
老者:“耐心等待,因势利导,道自出现。”
第1099章
反悔
“刷——”
篝火上空的“动态漫画”在夜风中消散,大家从“故事”中回过神来,还有点意犹未尽。
百里弋仰望星空:“第二天,所有人都死在谢幕之战,我苟活下来,领悟了【画家】,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的道路。”
那一刻,大家终于明白,百里弋眼中那虽不浓郁却永远化不开的忧郁从何而来,那是他数不清的同伴用鲜血浸染出的底色。
“那个,我有问题。”了了举起手,“文中……画中提到的‘算过’,是不是指你的天赋【反悔】?”
百里弋点头:“是的。”
“一切都连上了。”高阳目光清亮。
“画家,反悔……”斗虎摸着满是胡渣的下巴,“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朱雀也猜出了个大概:“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啊。”
“等等……”张伟有点蒙,“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漏听啊,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忽然就懂啦,演我呢!”
“该说我的天赋了。”
百里弋看向张伟,“首先是【画家】,能力你们见过了,我可以躲进二维空间内,在那里时间也流逝,但我不会变化,也不会老,至于8级画家……”
“老师,不好意思。”了了又举起手,“这问题我憋很久了,必须问。”
百里弋笑了:“我猜你想问的是,为何我没有符文,天赋却能到8级。”
“对哦,我之前也想问,后来问题太多都搞忘了。”贾博士想起来。
百里弋解释:“在我那一届,也需要符文回路才能升8级,不过一旦成功,之后便不再需要符文,即便其他同天赋者拿到符文,也无法升8级,除非先消灭我。到你们这届,条件更苛刻了。”
“诶。”张伟叹气道:“看来苍道真的快嗝屁了。”
百里弋继续说:“8级【画家】,可以将自己无限接近二维生物,依附在任何物品上,在世界重启前,我依附在一个东西上。”
“符文回路。”高阳说。
百里弋点头:“除苍道和迷雾,能从上一届传承到下一届的东西,唯有十二符文。”
“我依附在时空符文的表面,成功偷渡到这一届。”